杜鲁姆

那根孤零零地悬挂在密室天花板上的手指头,指示着人类的过去与未来,指引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警察、科学家、宗教领袖、医生、律师……世间一切的存在都要在世界末日来临之际,寻找出拯救自己的办法……

作家 万程 分類 出版小说 | 13萬字 | 29章
最后的呐喊与荣光
伴随着来自地心的振聋发聩的呐喊声,站在“宇宙中心”的约翰马克举起了手中的白兰地,向带他踏上这段梦幻旅途的、镌刻着时光的天花板做了最后的致意。不知又经过了多少岁月,曾经分毫不差地指引全人类的地球时间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末日来临之际约翰马克掌中握着的白兰地也早已失去了他的体温,正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形态自由自在地漂浮着。而当时从他脚下发出的耀目红光,几经辗转终于落入了棉花糖星上十指相扣的琦尔芭和文马尔罕眼中。这是地球发出的最后的荣光,他们静静地欣赏着、相视一笑,双手握得更紧了,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对方的温暖。虽然这温度与约翰马克手中渐渐失温的白兰地、袁医生指尖慢慢冰凉的柔软肌肤完全不同,但是毋庸置疑,它们都是宇宙中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悲欢。
袁医生总算得偿所愿,他的十根手指头都深切地感受着梦寐以求的那个人的体温。它们深深地陷入她娇柔的气管里,强有力地封锁了它的通路,阻碍了它呼吸、发声……以及一切代表生机的可能性。美丽的头颅渐渐瘫软下来,袁医生恍惚的眼光不经意中瞥见了桌子上那副熟悉的眼镜,那见证过他们无数欢愉时刻的眼镜。此刻上面映照着的那具因缺氧而扭曲得愈发动人的躯体,突然幻化成了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长发披肩的身影,长发掩映之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弥漫着灿烂无忧的笑容的童稚面孔。她似笑非笑地向袁医生招招手,一颗颗淋漓的鲜血不断地从她手中握着的手术刀上滴落。她那早已无法呼吸的鼻翼费力地扇动着、努力地挣扎着,竟然从脸上飞了起来,鼻翼上不知何时架上了那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那藏着杳不可测的睿智的、深邃无比的漆黑瞳仁仿佛就是最初的黑洞,就是吸收一切、任何人都无法摆脱的人世间的末日……
随着这末日的临近,悉达尼那仿佛亘古亘今从未变化过的呼吸居然渐渐急促起来,第一次莫名出现的无法抑制的兴奋不由自主地将眼帘微微启开,里面闪现出一丝期待的光芒,那是自孩童时期之后再没有出现过的悸动。热切的、心满意足的目光扫向那一切行将化为灰烬、行将涅槃重生、行将永垂不朽的……受尽苦难的皮囊与灵魂……
法拉对这悲天悯人的期待却毫无察觉,她正悬悬而望地注视着李星辰。他的一言一语都仿佛一支支蜡烛,一点一滴地照亮她心中的每个角落,烘照出她眼中那越发炽热而夺目的光彩。
“你说的杜鲁姆……实在是有点抽象……如同空中楼阁般虚无缥缈……”修仁尔德漆黑的面庞显现不出内心的波澜,语气却已不像之前那样镇定自若。“你说万物都有意识,都有感情……这颗星球、这星球上的一切物质,都是我把一个个通子按我的想象组合起来形成的,我却感受不到它们的感情与意识。”
“你将通子按不同方式组合,只是在拼积木而已,它们自有心灵意识,形态、物理特征虽受你控制,意识、感情则非你所能掌控。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李星辰淡淡地说。
“就好比我这具躯体,组成我的每一个通子都有意识,都能思考。我在思考、组成我的通子也在思考,就好比宇宙在思考、组成宇宙的‘我’也在思考。只是在我的体内,通子的每一项抉择都受到身体里各种作用力的阻碍而难以实施,暂时只剩下参与组成我这具躯体这一个可能性能够实现。通子虽参与组成了我,却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存在于我的躯体中,这和‘我’作为一个存在,存在于宇宙中并无区别。通子在它的世界里思考、做抉择,我在我的世界里思考、做抉择,我和它虽然难以沟通,然而都是独立之存在,都有独立之意识、独立的感情,只是在我的世界里,能够展现出来的只有我的意识、我的感情而已。当我这具臭皮囊化为尘埃之后,组成我的通子又会受到不同的外力的阻碍,又有了不同的可实现的可能性,然而可能性……杜鲁姆本身并没有变,只是对通子来说可实现的可能性变化了。组成石头、大树、氧气、金属、液体……的通子,和组成我的通子都一模一样、毫无二致,都有意识、都有感情、都能思考,都有着一样的可能性、一样的杜鲁姆,只是有着不同的外力的阻碍而已……
“我执着于拯救生灵,其实也只是一个狭隘的念头……有机体与无机体本质上并无任何区别。然而我拯救的并不只是有机体,我拯救的并不只是生命,而是这颗星球上一切的可能性。万物不该由谁来拯救,只要可能性还在,一切都还在,我只是想证明这点,不该妄谈拯救苍生。接下来我要做的,不是什么拯救苍生,而是要证明一切存在皆有‘心’,皆有意识,杜鲁姆存在于一切,万物都将主宰自身的杜鲁姆。”
“我不管你要怎样去证明……地球停止转动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会推迟。”
“一切存在都有意识,都有‘心’,当世间万物都全心全意地呼唤杜鲁姆之时,会有一个无法想象的奇迹产生,由杜鲁姆而产生的奇迹。”
“你说的这个奇迹……杜鲁姆……我就拭目以待了……”
“你答应过我,为了见证这个奇迹,见证这个闻所未闻的杜鲁姆,你可以无条件的帮助我。”
“嗯……”
“那就先说我的愿望吧。我要一条传说中的那种……伟岸轩昂的银龙,我和法拉要骑在它的犄角之上遨游世界。而且它要会说话,能说全世界各个民族的语言。”
“好……当然可以……它已经来了……”
只见一道撕破苍穹的银色光芒,由干城章嘉峰顶凄厉地划下,仿佛天顶穹隆中一笔犀利的银钩铁画,要将众人眼前的这个娑婆世界划破。刹那间那道银光已抵临巨石之旁,在那雄壮的身躯之上,确有着一对无比威严的巨大犄角,那威严之下却是一副……憨态可掬的面容。
“它长得好可爱。”法拉不由得失声笑了出来,眼中刚被点亮的千万只蜡烛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我们要骑着它去哪儿?”
“哪里都行,美丽的小姐姐。上天入海,在所不辞。”银龙扑扇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憨厚的嘴角咧起,从锋利无比的獠牙之中发出了十分具有磁性的声音。
“无需劳烦你上天下海,你不是交通工具,我们只是希望你帮忙传递一条讯息而已。”李星辰也咧开嘴,却难以分辨出那是不是一个笑脸。“也请云丽和拓孤文联系一下,此刻马上将他答应送我的……291个红彤彤的灯笼送来。还要拜托修仁尔德,为了见证杜鲁姆的奇迹,你要在地球停止转动之前一分钟,让地面、山峰、水底……整个地球表面都泛出最艳丽的红光……与此同时让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反复响起‘du-lu-mu’的声音……直到停止转动那一刻……还有就是,修仁尔德,你做完这一切之后,要对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什么都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这样奇迹才能产生……”说话间他已一跃而上银龙右边的那只犄角。
“上来吧法拉,左边那只犄角留给你,我们要出发了。哈哈,这个角度还真有意思,我坐在这边正好看不到你,真是‘一角之隔、两片天地’了。不过这些细枝末节都没关系,让我们乘着龙、踏着风,去创造这颗星球诞生四十五亿年来最伟大的一个奇迹吧!”
还没等到喜气盈人的红灯笼,地表之上已乱成了一锅粥。随着“火星移民计划”不明就里的破产,那突然间破土而出的十五座高峰,仿佛十五把尖利的匕首,将各个国家之间脆弱的信赖轻轻割破。大国之间再次开始互相质疑、互相指责,已积压了多年的彼此间的不满情绪全面爆发出来,各国的军队、各种尖端武器都调动起来,世界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全球各地的老百姓也大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了相关的消息——似乎有一种远远超越人类科技水平的力量正在影响着地球。看到了那瞬间出现的一座座高峰,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涌起了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不过他们还不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直到那道庄重的、令人不容置疑的银光陆续在全球各地闪现。
帝都医院门口那个老奶奶,仍然一如既往、全心全意地煮着茶叶蛋,那一颗颗安安静静地躺在锅里、浸泡在茶水中、李星辰认为也有着独立意识的鸡蛋,就是她主宰的全部宇宙。就在大约五分钟之前,划破长空的一条银色巨龙出现在医院的上空,从它无比威严的嘴里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冒出的一段话,现在还回荡在老奶奶耳畔:
“这是来自造物主的一条讯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就在格林威治时间2065年7月13日16时,地球将会停止转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自己,那就是在地球停止转动之前一分钟,在地面泛起红光、发出响声之时,所有人都要全心全意、心无杂念地倾听地心发出的那个声音。那是地球发自肺腑的呐喊,万物苍生都要跟随着一刻不停地反复念诵‘du-lu-mu’这个词,切记切记……全心全意、一刻不停地念诵’du-lu-mu'……这是拯救自己的唯一方法……”
目瞪口呆地仰视着苍穹的人们,都相信、都理解这番话吗?老奶奶锅里的那一颗颗鸡蛋、那口锅、那些茶水,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也接收了、理解了这条讯息?
伴随着银龙威严的语声,从它犄角之上飘下一个火红的灯笼。那喜洋洋的、轻盈而又凝重的鲜红乘着风,不紧不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三年前那一块、承载了带给李星辰希望的那一叶黑色扁舟的地面之上……
不光是这一块地面,地表的每一个角落、海底、河底、山顶……都如约而至地在那一刻发出了光彩夺目的红光,发自地心的呐喊声也震耳欲聋地响起,掩盖了一切的声响。李星辰仅存的那只右手适当其时地出现在了身旁,法拉不假思索地牵起它,四十五亿年来最伟大的奇迹会降临吗……她的身体只感觉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晃动,然后是飞沙走石,红的光、绿的光、白的光、蓝的光……不停在眼前闪动,最终来临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自己的身体在这绝对的漆黑中不断坠落……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云丽的声音,和她以往冷静恬淡的语气略有不同,此刻她的语声竟带着一丝惆怅:
“送灯笼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条讯息也已传遍地球的每个角落,我要回拜耳星了……走之前我还想问个问题,我们的科学已经达到了银河系的最顶峰,却还是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究竟什么是对与错,什么是是与非?”
“杜鲁姆……可能性没有是非对错之分。科学也只能解释客观的现象、客观的问题,而是非对错都只是虚构的概念。不过它们虽是虚构的概念,却是无比真实的存在。是非对错不是客观的存在,然而它们也清晰明白地存在着,它们片刻不动摇地存在于意识之中。无论是在为杜鲁姆做出抉择那一刹的意识,还是抉择之后的行为,只要能敞开心扉、由心而发、用心去做的,就是‘对’;心被蒙蔽着,无论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原因,不能用心去应对一切,则为‘错’。是与非其实也一样,无私宽宏、用心抉择、自觉向上、独立思考为‘是’,自私贪婪、蒙昧狭隘、浑浑噩噩、人云亦云则为‘非’。
“简单地说就是,是非对错无法用结果去做评定,开心用心即为‘是’与‘对’,反之,狭隘不用心则为‘非’与‘错’。‘好’与‘坏’、‘善’与‘恶’的区别也在此……把心敞开、无私宽宏即为‘好‘与‘善’,将心蒙蔽、自私狭隘则为‘坏‘与‘恶’。开心就是把心敞开,它有着两层意思,一是包容一切,不仅一切存在,无论客观的还是主观的,而且一切可能性,都能在心中自如自在,这是作抉择的基础;二是让心不受蒙蔽、澄明通透,但凡心中被激动、愤怒、委屈、恐惧、偏执、愚昧、狭隘、欣喜……所左右,都不是澄明状态,都不是真正的开心。开心不仅仅是不受到任何情绪、欲望、感情的蒙蔽,而且也要冲破理智的窠臼,理智总是要算计得失、权衡利弊、追逐利益……主动地拂去心中这些阴影,自觉地把心打开,才是开心。既要包容一切,又要不受到任何情绪、欲望、理智……的左右。也就是说,开心就是一种自主自觉、不受蒙蔽、不被左右、包容一切的……行为……和状态。真正地把心敞开来,怎么可能会戕害他物,怎么可能会胡作非为,怎么可能会唯利是图,怎么可能会不思进取,怎么可能会坐井观天……用心的前提是必须敞开心扉,把心先敞开,之后再去用心思考、专心作为,否则往往就会越走越偏,越努力越走火入魔……
“开心用心的每一个抉择、每一个作为,不仅影响自己,更影响着整个宇宙……这才是存在的意义……”
“这样说来……科学竟然毫无意义吗?”
“当然不是,科学揭示出某个具体环境中客观事物运转的规律,违背科学也必将自食恶果……然而,只运用理智、只看重科学、只发展科学,也必然会有失偏颇、陷于瓶颈……”
听到这里,法拉耳中的各种杂音愈发明显起来,风的呼号、海的咆哮、兽的悲鸣、人的啜泣……不加区分地混合在一起,裹挟着世间万物坠入那深不可测的漆黑,期待中“du-lu-mu”的呼声变得几不可闻,法拉用力地握起李星辰的右手,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耳畔又传来云丽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地球人需要进食才能生存,不过这样就剥夺了食物的各种可能性啊,这样也是你所谓的把心敞开的、‘好’与‘善’的抉择吗?”
“‘好’与‘善’只在开心用心做抉择那一刻。我不仅仅是吃掉食物、维持我的生存而已,而是把心敞开来,让它和我化而为一、成为一体。它作为食物的可能性已成为永恒,现在又有了和我在一起的全新的可能性,一个更加开阔上进的可能性,如果它也能把心打开,一定也会求之不得吧,这将是何等美妙的体验。不仅仅吃掉一个食物是这样,感染一个病毒、一个细菌也是一样。我们合为一体,我中有它、它中有我,它们的可能性在我身上得以延续,我的可能性也再也无法离开它们,这又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无限的开阔、无尽的创新,多有意思啊……”
“毫无疑问……不仅是在拜耳星,在地球应该也一样,财富与权利带给了人们更多的可能性。寻常百姓或许永远无法体验到颐指气使的精神快感、穷奢极侈的物质享受,但是与此同时……得到这些的同时……或许也剥夺了另一部分可能性……这得与失,又该如何去衡量?”
“不管现实条件是什么,可能性总是存在的,每个人的可能性都是无穷大。无穷大减去任何数字都仍然还是无穷大,只要不把心封闭起来……”
“这样想似乎毫无意义吧?”
“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偶遇的一幕……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个……利用街边的路灯学习的小孩,他那孜孜以求、全神贯注的眼睛,以及旁边那个嘴里哈着白茫茫热气的爷爷那充满关爱的眼睛,在那两双眼睛里面饱含着的希望,才是杜鲁姆最现实的意义吧,它给予了人们希望……创造社会并维系它的,不是生产力生产关系,不是什么信仰、主义,只有杜鲁姆而已。正因为有了杜鲁姆,才有了忍让、不屈,才有了社会的形成与发展……每个人面临的杜鲁姆都不一样,然而杜鲁姆本身是没有好坏、上下、高低之分的……当你真正把心打开、用心去做了,也就不会再去计较得与失,得与失的权衡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有些可能性看上去是无法抗拒、无法改变的,又该怎样抉择?”
“无法抗拒、无法改变只是当时那一时的状况,或许也只是我们自认为无法抗拒、无法改变而已。这个状况绝不是永恒的,换了另一个环境、另一个背景,就会有改变的可能,无论如何,自己的抉择才是最真实。即便它无法抗拒、无法改变,我都要做一抉择,那恰恰成了我唯一可做的事情。或者说,正因为它无法抗拒、无法改变,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这个抉择了。是逆来顺受,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究竟怎样才算快乐呢?”
“快乐无所不在。最大的、无与伦比、至高无上的快乐,就在于开心用心地为自己的杜鲁姆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快乐无时不在,杜鲁姆时时都在变化着,我的抉择也不要一成不变,只要开心用心了,那快乐就无时无刻不陪伴着我。而真正的地狱就是除了自己,空无一物的那片虚空,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物质的环境,没有任何思想的意识,也没有任何可供抉择的可能。”
“地狱吗……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最好的呢?”
“有啊……最好的作为一个定语,后面的主语只能是‘我’,没有其他任何词语可以放在后面。只要开心用心,就是最好的自己,此刻的‘我’就是无论宇宙之中、还是宇宙之外……最好的、最伟大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比拟的存在……”
“那你认为……性格、脾气、习惯……又有着什么意义?”
“性格、脾气、习惯都只是一把把枷锁,毫无理由地把人的思想、行为限定在某个框架之内,让人变得狭隘,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嗯……我最后还是想问你一句……离开这个即将来临的末日,和我一起去拜耳星吧?”
“我的杜鲁姆就在这里了……在我仅存的这只手里……就是此刻握着我的这只手。往后的岁月不管会有多长,刹那即是永恒,永恒即是刹那,我的一切可能性都要延续于这只手……”
听到云丽的最后一句问话,法拉更加用力地拽住李星辰的手。当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时,发现云丽已经不知去向,身边并不是漆黑的空间,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沙砾,憨态可掬的银龙正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握着的那只手依然坚定有力地传递着温暖与关切,却似乎有了更多的由时光沉淀下来的褶皱,温柔的话语声也多了几许岁月的沧桑:“醒来了吗,陪我奔波了这不知几万里的路途,辛苦你了。”
“这就是世界末日吗……”
“不是啊……”那略显沧桑的语声多了一分浅浅的笑意。“刚才你累得睡着了,我们还在地球上呢。这个地方是波利尼西亚的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我们在这里送完最后一个灯笼,云丽已经回拜耳星去了。”
法拉的眼波循着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终于扫到了李星辰的脸上,却不由失声笑了起来:“你怎么变成一个老爷爷了?”
“是啊,我们骑着银龙游历了整个地球,只有利用地磁力移动才来得及的。我们第一次遇到修仁尔德的时候已经体验过了,它的副作用就是这样。”李星辰撑开白胡子笑了起来,眼睛依然明亮如斯。
“那我也变成一个老奶奶喽?”
“嗯……其实只是青丝化为华发、睫毛的舞步由轻快的‘基特丽的变奏’变为优雅的‘天鹅湖’了而已……而神奇的是,这每一丝、每一步的演变,我们是携着手一起经历的……”
“怎么一点不难过啊,还觉得好有意思。”法拉依旧在笑,脸上新增的每一道沟壑都填满了快乐,她摩挲着李星辰手上的褶皱,那里面镌刻的喜怒哀乐,都是他们一起感受的。
“我也是啊。这样的历程实在妙不可言……”
“嗯……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我们为什么不利用拜耳星的斗篷来移动呢,那样会更快吧。”
“因为‘圊’的数量有限啊。我们只留下一件斗篷来作为运输‘圊’的工具,其他的所有斗篷都被拆散了,还拜托拓孤文利用有限的时间,发掘出拜耳星最强的生产力,在棉花糖星上尽可能多的生产‘圊’,然后全部运到地球来。这样也才刚刚够呢。”
“刚刚够……够什么啊?”
“刚刚够完成我们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那灯笼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就是‘圊’啊。”
“原来我们投放下去的红灯笼里面装的是‘圊’啊……”
“是啊。”
“为什么要准备291个灯笼呢?”
“为了把整个地球包裹起来。我把地面上每隔20度的经线和纬线都画出来,它们的每一个交点加上南极点、北极点,一共是291个点。我们刚刚把装有‘圊’的291个红灯笼投放到了这些点位上,每一个灯笼之间都用肉眼看不见却无比坚韧、可以无限延展的‘撒拓里线’连系着。现在我们的地球是一颗浑身点缀着红灯笼的、喜气洋洋的星球。”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做了一件巨大的斗篷,把地球装在里面了。”
“嗯,你好聪明,就是这样。”李星辰唇上的白胡子欢快地抖动着。
“然而却是一件肉眼看不见的斗篷,皇帝的新衣吗?”法拉依然在笑,眼神依然清澈烂漫,睫毛的舞步依然优雅自如。
“是啊,或许能够创造奇迹的皇帝的新衣。”李星辰也依然在笑,眼光一刻也不游移地看着法拉,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离开了,除了……那一声嘹亮的哈欠。
“唉……”银龙张开巨口,腮部的龙髯剧烈地抖动起来,“我累了,要休息会儿,你们慢慢聊……风花雪月……海枯石烂……什么都可以聊……不要在意我……”
随着那巨口毫不费力地合上,龙髯有节律地跌宕起伏着,银龙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既然它睡了,我们也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了……我们是否要去尝试创造一条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人类与克隆人结合,能否孕育出健康的、幸福的下一代?她会有怎样的特征,是四条手臂还是两条手臂?”李星辰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问题,等你说的奇迹出现之后再讨论吧……而且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法拉扭过头不看李星辰,将眼里涌出的淡淡羞涩洒向了大海。“这一路走来,我们真是见证了数不清的奇迹呢……我们不回大石头那里去了吗?”
“不去了吧……想想真恍若梦境一般,我们这一路奇遇,竟缘起于胡安那根手指头和王局长倒错的四肢……”
“王局长总算恢复正常了。”法拉眨了一下眼睛。
“嗯,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觉得,真正的那个施术者或许另有其人……我的老同学袁医生,还有那个杨董事长,还是别的什么人……这起事件的真相,已随着胡安一起湮没于巨石之下了。”李星辰叹了口气,苍白的小胡子微微颤抖起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天花板上那根手指头真正想指引的,也只是我们这场奇幻的旅程吧。”法拉又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李星辰也笑着说,闪烁的眼波让眼角的皱纹也布满了光彩。
“最后的奇迹究竟是什么,会实现吗?”
“那就是这颗星球四十五亿年来前所未有的一个杜鲁姆,我们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现在就慢慢等待吧……出发之前我特意嘱咐过修仁尔德,要想见证这个奇迹的话,就要在红光升起之后什么都不能想、不能思考。那个时候,其他的所有存在只要能真正地把心打开,用心地去呼唤杜鲁姆,这个奇迹就会实现。我们刚刚给地球披上的这件‘斗篷’,将把地球上除开修仁尔德和被他操控的石头之外的一切具有意识、独立思考的存在,包括海洋、云层、空气、飞虫、花草、走兽、人类……所有的一切,在地球发出最后的红光之时,敞开心扉、全心全意去呼唤‘du-lu-mu’的一切存在,带到一颗与太阳几乎一模一样的恒星旁边,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合适的轨道中,去接受它的温暖与能量。这个位置的坐标已经由拓孤文设定好了。停止转动的将是一颗只剩下修仁尔德和被他操控的石头……以及那些不能思考的存在的地球。与此同时会诞生一颗新的星球,一颗没有石头、没有地心引力、一切都飘浮在空中……肯定还有许许多多我们无法想象的现象和场景……的星球,这就是所有开心用心的存在一起创造出来的奇迹……
“这个奇迹能够产生的前提就是,一切存在都要具有意识,都能敞开心扉、用心思考。银龙发出的那条讯息不可能传遍地球每个角落、不可能传递给每一个存在,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存在都能理解那条讯息的含义。然而这并不重要……当那地球最后的呐喊声响起,最后的荣光升起之时,只要一切存在都有意识、都有‘心’,我相信它们一定有……在那无可避免、惊世骇俗的光芒和呐喊声中,难道竟然会无动于衷吗?它们应当会全神贯注、专心一志地关注着这一切吧。那样的话,不管它们有没有喊出‘du-lu-mu’,这个奇迹都会实现。
“其实这只是一个测试,并不由它们来做抉择,而且时间紧迫,我们无法去征询每一个存在的意见……真正需要大家去做的抉择,全在这个奇迹出现之后了……去到那颗全新的星球之后,会有不计其数的、匪夷所思的杜鲁姆需要我们做出抉择,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拯救的只是这颗星球上一切的可能性,让这些可能性在全新的时空得以延续而已。然而总会有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麻木不仁、不能开心、不能用心的存在,也总会有故意背道而驰的……
“能够被那呐喊警醒、被那荣光振奋的,一切具有意识、开心用心、独立思考的存在,都将被救赎……去体验一个史无前例的可能性……一个全新的杜鲁姆……”
“原来是这样啊……一颗没有石头,只有云朵、土壤、水……的新行星,好有意思,感觉是软绵绵的……就像我从来没吃过、想象中的小雪糕那样吗?”
“嗯……差不多吧……就像小雪糕那样……或许也不会这么顺利,最终出现的,大概会是我们意料之外的种种千奇百怪的形式、状态吧……”
就在法拉和李星辰想象着小雪糕柔软的触感和沁人心脾的甜美味道的时候,脚下那道红光终于渐渐升腾起来,越来越耀目,地心发出的“du-lu-mu”的呐喊声也惊天动地地响起。
“好羡慕拓孤文,能欣赏地球发出的这道最后的、最美的光芒。”
“他在哪儿?”
“月球上。”
“在月球上干嘛……”
“按下斗篷的启动键啊,就在大约三十秒之后……”
“为什么不由我们自己来按呢?”
“因为我担心……”
这时那条沉睡中的银龙也睁开了巨大的、萌萌的眼睛,不光眼睛,它的心也打开了吧?世间的一切存在,都已把心打开、用心去思考了吧……
李星辰牵着法拉的手站了起来,脚踩着地球发出的那道红光:
“希望这不会是我们见到的最后的光芒,而是指引前路、点亮一个旷古未见的可能性的荣光……”
这句话没有人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已淹没了一切……李星辰稍稍用力握了握法拉的手,全心全意想象着那个或许即将被创造出来的小雪糕。被映照得红彤彤的小胡子温婉又跳脱地翘起来,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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