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内事,即己分内事。——陆象山棉花糖的味道“还我的帽子!”尖厉的叫声从一张布满黄色獠牙的口中呼出,那温热的气体已几乎喷到了法拉的后颈窝,法拉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奔跑着。一个黑色的影子浑身上下筚路蓝缕,没有一寸完整的衣衫,举着双手在法拉身后紧紧追赶。法拉用尽全力跑了几步,感觉身后的热气渐渐减弱之时,鼓足勇气回头望了一眼,那是一张布满深浅沟壑的脸,那尖尖的鼻子、细细的眼睛、长满獠牙的小巧嘴巴组成了一个老年妇女的面容,嘴里还在喘着热气,不停呼号着:“还我的帽子……那是我的头盔……是我唯一的执着……我的头好痛……”“可是……帽子……就在你头上啊!”法拉的气息也完全乱了,喊叫着回应。那个老妇人停了下来,伸手拿下了头顶的黄色帽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不是这个帽子,我的帽子是草莓口味的……”刺耳的呼叫声和浓郁的草莓香味让法拉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躺在一片棉花糖树林里,周围全是一人高的绿色的棉花糖树,上面结满了红色的、草莓味的、帽子大小的棉花糖。有一张长着小胡子的脸就在她眼睛的正上方,笑吟吟地看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还呼出淡淡的草莓味道:“看你闭着眼睛,张着口似笑非笑地喘着,一定做了一个好有意思的梦。”“做了个噩梦,一个恐怖的老奶奶在追我。”法拉坐起身,脸颊现出一片绯红,有点羞赧地说。“有人说梦境是平行世界里的真实经历,好羡慕你经常做梦,有这么多有趣的历险。”李星辰依然微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做梦,人类没有这样多梦吗?”“人类进化到如今,心里已塞满了各式各样……世俗的烦恼,大概没有多少空间可留给梦境了。”“是这样吗……”法拉举着清澈的大眼睛,四周望了一下。“云丽到哪去了?”“她去取一个道具,顺便请相关人员到案发现场集合,我有话要对他们说。”李星辰沉着的眼光洒向视野里最远的那棵结着黄色果实的棉花糖树,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特拉斯那和煦的光芒里隐藏着一个非比寻常的秘密。“我们也过去吧,那桩凶杀案的真相,我已基本厘清了。”两天之前李星辰掀开斗篷,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环顾四周都是成片成片的树林,树并不高,上面结满了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棕色的、红色的……果实。“这是……拜耳星?”李星辰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身边的云丽和法拉,一边摸着自己的耳朵、鼻子、眼睛,看看有没有某个器官化为星尘离他而去。“不是。”云丽绿色的眼睛看着李星辰,她脱下身上的斗篷,苗条的身体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裤,莞尔一笑说。“去拜耳星之前,我想先带你们来这里看看,这里有着你们无法想象的生命历程。”“我们的时间来得及吗?”李星辰微蹙着眉头问。“这里叫做棉花糖星,距离地球九百七十三光年,是十万年前拜耳探险队发现的第一颗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云丽没有立即回答李星辰,有条不紊地说着。“它的大小只有月球的百分之一,绕着名为‘特拉斯’的恒星旋转,自转一周花费的时间不到地球时间的两分钟,准确地说,它的一天相当于地球的一分三十七秒,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棉花糖星?”法拉四条手臂也是完整无缺,两只大眼睛依然清澈透明,此刻里面闪现着浓浓的笑意。“那树上结的都是棉花糖吗?”“是的。”云丽也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她将三人脱下的斗篷收入手提箱。“正因为这颗星球到处都长满了棉花糖,所以探险队将它命名为‘棉花糖星’。探险队在这里稍作休整之后,留下三十四个人……”正说着,远处风尘滚滚地驶来一辆小车,小车前面套着两只长得像癞蛤蟆,尺寸却巨大得多的怪兽,只见它们欢腾地跳跃着,拉动小车向前飞驰。快到坡脚的时候,车上坐着的“赶车人”向小山坡用力地挥舞起手臂,用汉语大声喊着:“欢迎你云丽,我来接你们了!”“走,我们下去吧。”云丽说。他们三个刚走到山脚,那辆车也已经到了。“你就是云丽吧,我们接到信息了。”“赶车人”说着流利的汉语,他是一个健硕的中年人,完全是黄种人的长相,脸上的笑容让人感到十分亲切,显然是发自内心、毫不造作的。“我叫文马尔罕,”赶车人依然爽朗地笑着。“这两个伙伴是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它们总是‘空不里’‘空不里’的叫,于是我们都称呼它们为‘空不里’。”那两只空不里像回答他一般,咧开大嘴整齐地叫了声“空不里”。“它们在欢迎你们。”文马尔罕扬了扬手中的缰绳,“上车来吧,我们去英格尔。”空不里车在棉花糖树林中自如地穿梭着,当特拉斯发出的光芒将矮矮的棉花糖树的树影拉得很长很长,大约有两棵棉花糖树那么长的时候,他们驶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映照着棉花糖树五彩斑斓的颜色。“到了,他们来迎接我们了。”循着文马尔罕的目光,李星辰看见河流的上游密密麻麻地站了好多人。空不里车准确地停在距离人群十步远的地方,从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欢迎你们,来自拜耳星、和我的故乡地球的客人。这里是棉花糖星,我叫文阿琼,是地球探险队留在这里的三十四人中的一员,当时拜耳将我任命为这颗星球的执行官,我虽自感德不称位,在那紧急时刻,也只能忝居其职、尽己所能。按这里的时间屈指算来,我们已经在这个世外桃源繁衍生息了七千多万年。拜耳给我说过,有朝一日地球的代表会来到这里,寻找杜鲁姆的线索。”谈话人说着流利的汉语,语调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声音却显得有些……幼稚,李星辰的目光从前排的人众逐一扫过,男女老幼都有,穿着相同款式的、淡黄色的衣裤,赤着脚,每个人眼中都是亲切、随和的神色。颇为让人讶异的是他们都是黄种人的相貌,更让李星辰惊奇的是,这番发言出于一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的男童之口。云丽却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泛着亲切的笑容。男童模样的文阿琼接着说:“请三位跟我到英格尔坐一下,品尝一下我们这里的棉花糖。”说罢,那个男童转身走入了旁边的棉花糖树林,文马尔罕轻轻俯身伸出右手,邀请李星辰三人随着文阿琼缓缓步入树林。走了大约二十米,三人眼前突然一片豁然开朗,难以想象密林之中居然有如此开阔的草地,草是红色的,高度与地球的青草大致相同,草地上一堆一堆地放着各色的棉花糖,文阿琼笑吟吟地邀请三人在草地中心的棉花糖堆前坐下。“这里就是英格尔,我们星球的集会都在这儿。我们今天就在这席地而坐、就地而眠了,请不要见笑。请先尝尝这号称银河系第一的棉花糖,这是附近居民采摘来款待各位的。”文阿琼说,邀请李星辰坐在他的左手边,云丽坐在右手边,法拉则坐在李星辰的左手边。李星辰看着一个小男孩如此镇定自若地说话,拿了一块红色的棉花糖放到嘴里,掩饰一下脸上略为惊讶的表情,他慢慢咀嚼着,发现那是草莓的味道。此刻坐在小男孩身边,李星辰可以嗅到他的衣服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的柠檬味。法拉也席地而坐,神情愉悦地品尝着各色的棉花糖。“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不过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我带这两位地球的客人来,是想让他们见识一下人类生命在这颗不同凡响的星球上是如何演进的,这也是拜耳对我的嘱咐。”云丽也坐在红色的草地上,绿色的眼睛里神采奕奕。“好,那我就简单地向两位介绍一下。”文阿琼说。“拜耳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全部的飞行器,只给我们留下一套通信设备,让我们三十四个人在这里定居下来。就如各位所见,这里到处是棉花糖树,我们用树干建造了最初的住宅区,而棉花糖不仅可以吃,把它用水浸泡以后裹在身上,晒干了之后它会变得坚韧而有弹性,会成为非常合体的衣服。空不里随处可见,它们看上去很凶恶,性情却十分温顺,我们驯化了它们,作为我们的交通工具。按照拜耳的吩咐,我们没有发展科技,在这里心满意足地居住下来,衣食无忧、自给自足。我们繁殖了后代,看着孩子慢慢长大,自己也一天天老去……”“这样单……”李星辰正要发言,嘴里却被法拉塞了一块棕色的咖啡味的棉花糖,后面那半句“调的生活,有意思吗?”也和着棉花糖一起吞进了肚里。“你们完全不发展科技,几千万年如一日,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不担心其他星球的物种来掠夺你们吗?”法拉问。“几千万年来,确实有不同的外星生物来过这里,不过有能力穿越银河来到这里的外星生物,都具有高超的科技水平,科技要发展到一定的高度,也必须要有相应的精神文明作为支撑,他们早过了茹毛饮血、掠夺奴隶、抢劫矿产那个阶段,知道大动干戈发动星际战争实在是无利可图,除了棉花糖和‘空不里’,我们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掠夺的,最理智的决定就是,时不时来接受我们的盛情款待,尝尝银河系最美味的棉花糖的味道,这才是最合理、最愉快的选择。我相信,现在地球上的文明人也不会去掠夺太平洋小岛上的那些原始部落。”“还是接着说你们的故事吧。”云丽打断了文阿琼。“好,那我接着说。我们按着特拉斯星的起落来计算着时间,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大约五百年,发生了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情。“我们三十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位老大哥,名字叫屈马野太,他刚才就站在我的左手边。“当时我们都认为他已是老态龙钟、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谁知他洁白如雪的须发竟然一天天变灰变黑,蹒跚的步履也慢慢恢复了矫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惊诧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回复了年轻,我们依然吃着棉花糖,喝着这条泰潞河的河水,身体由老年变为壮年,又变为年轻时的模样,变化并没有停止,我们继续变回孩童时期,屈马野太第一个、我们也跟随着他变回嗷嗷待哺的婴儿……“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们又成长起来,变为青年、壮年、逐渐老去。不光是我们三十四个人,我们的后代也经历着这样的变化。我们观察和记录了后来出生的婴儿,发现五百年是一个周期,从出生开始经历五百年变为老人,又经历五百年变回婴孩,再过五百年变老,又变年轻……反反复复,不断地轮回,我们的生命永远不会终止……当第一次变回嗷嗷待哺的婴儿的我,躺在自己女儿的怀抱中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这样神奇的生命历程,我们并不清楚,答案应该藏在这山水和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树之中……这里的空不里既不会变老,也不会繁育后代,仿佛从宇宙诞生开始它们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这样说来,你已经有几千万岁的年纪了?”法拉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是的,现在我正处于变老的历程中。”“我有一个问题。”李星辰撅着小胡子问。“你们都长生不死,又繁衍后代,云丽说过,这颗星球的大小只有月球的百分之一,经历这么多年,人口不会失控吗。”“我们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文阿琼脸上布满天真烂漫的笑容。“在这颗星球上,孕育一个孩童需要八年左右的时间,大约四千万年前,我们就停止繁衍后代了,换句话说,我们这里最年轻的一个人,也有四千万岁了。事实上,为了欢迎你们,这颗棉花糖星上的所有人类都来到了这片草地上,总共一千个人,四千万年来一直如此。”李星辰放眼四周,整片草地都坐满了人。“你们真是幸福啊,没有生老病死,无忧无虑地活着,简直就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法拉脸上也挂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恕我直言,你们这几千万年来都没有……交配过吗?”李星辰微微皱着眉问。“确实如此。我们这里没有任何的犯罪,没有警察,没有法官,唯一的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能交配,就像空不里一样,不能交配,为了永远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活着,我们必须做出取舍。就这一千个人刚刚好,这是我们的规定,不能多,也不会少。”文阿琼的语声降低了许多,只有身旁坐着的几个人能够听清。“这颗星球几千万年来都没有犯罪行为发生吗?”李星辰依然蹙着眉。“这里的人和地球人不同,毫不自私贪婪。棉花糖取之不竭、要吃多少有多少,空不里车每个人都有,我们不需要货币,不需要任何分配制度,人人平等,我们不会和任何人发生冲突。”说着说着,文阿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看着不远处的屈马野太。“但是我们最近却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我可以给他们说吗?”“没关系的,说给他们听吧。”这颗星球上最年长的人,屈马野太,现在看上去是个俊朗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语速很快地回答。“好吧。”文阿琼也叹了一口气。“我刚才说,这颗星球上的全部一千个人都来到了这片草地,事实却并非如此。”“这里只有九百九十九个人,有一个人,屈马野太的夫人,屈丽图儿,她正处于风烛残年的老太太阶段,两天前死了。她是这颗星球几千万年来死的第一个人。”“怎么死的?”李星辰眼里发出了光芒。“嗯……”文阿琼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说给他们听吧。”云丽态度坚决地注视着文阿琼。“这位李星辰警官,是地球上最厉害的侦探。这位法拉小姐,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没等文阿琼开口,屈马野太就急促地喷出一句话:“死的是我的太太屈丽图儿,她死在自己家里,是被人杀害的。”“好,棉花糖星七千万年来的第一桩案件,就交给我们来侦破吧。”法拉“哗”的站起身,清澈的大眼睛闪射出几许兴奋的光芒,第一次被人描述为李星辰的助手,她也瞬间进入状态,颇有些义愤填膺地说。此时特拉斯星已落下了地平线,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李星辰眼中的光芒却益发炽烈。他抓起一片黄色的棉花糖放入口中,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好酸好酸,那是柠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