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鲁姆

那根孤零零地悬挂在密室天花板上的手指头,指示着人类的过去与未来,指引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警察、科学家、宗教领袖、医生、律师……世间一切的存在都要在世界末日来临之际,寻找出拯救自己的办法……

作家 万程 分類 出版小说 | 13萬字 | 29章
阴暗面
当屈丽图儿那饱经数千万年沧桑的雪白头发浮出地面之时,琪琪那未谙世事却已化为永恒的青葱云鬓刚刚覆盖上第一抔泥土。日光永远无法照耀到这地壳之下,然而这里却并不阴暗,地心发出的光线更加直截了当、永不止歇地普照着万物。那只手指头怎么看都完美无缺,修仁尔德拿着它沉吟了片刻,轻轻把它放置于土坑之外,全心全意地将泥土铺洒在琪琪早已冰凉的身体之上。
“惭愧……我并没有想出你们的动机。”李星辰的小胡子又微微翘了起来。“不过现在看来,死亡并未实现,新生也尚未到来,你们的计划,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们只想唤醒大家,也已竭尽全力去做了,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屈丽图儿依然面带着微笑。“计划的第一步也顺利实施了,新生命即将来到这颗一成不变的星球上,不生不死的魔咒终将被打破。”
“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个魔咒,我和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都难以认同……”文阿琼稚气的童声响起了。
“你说你自己就好了,干嘛要代表我们?”拿多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一声惊雷突然在元老中响起,拿多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出一口大气了。
“长生不死是所有生命梦寐以求的,是这颗星球上的奇迹。”文阿琼没有理会他们,继续沉稳地说着。
“然而拜耳将我们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让大家享受生命,而是担负着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拜耳给我说,那是与离开地球的全体人类生死攸关的任务。
“拜耳离开的时候叮嘱过我,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必要将这个任务告诉大家。拜耳和我都认为这种长生不死、衣食无忧、平安稳定的生活,足以使大家满意了。这里不仅有吃有穿,还能长生不死;这里没有犯罪,没有尔虞我诈,人人平等,无忧无虑;我代表着拜耳,全心全意地为大家服务,活在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之内,你们还奢求什么?安安稳稳地活着不就好了?不过既然有人对我们在这颗星球的生存方式提出了质疑,今天三十四个元老都在这里,拜耳星的使者、地球的客人也在,那我觉得有必要就在此时把这一切说清楚,让大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颗星球,我们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文阿琼的语气中带有一种骄傲的意味,由那清亮的童声发出,更让人产生一种使命必达的正义感。
“就如大家亲身经历的,这是一颗神奇的星球。泰诺河的河水千万年来永不止歇地潺潺流动、清冽可口,棉花糖树日复一日长出新鲜的、不同口味的果实,空不里温顺驯服、任劳任怨,这里气温适宜、空气清新,每一天都像我们地球故乡的初夏。最神奇的是我们的生命,不知为何竟然会长生不死,只在老与幼之间无尽地循环着……
“然而这颗星球还有一个不为大家知道的秘密。在我们作为地球人最后的探险队来到这里之前,也就是人类与石头那场末日之战尚未发生之时,拜耳就派出先遣队来过此地,并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探索。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和这颗星球的自转有关,因为它有着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转动方式,使得这颗星球上有一处永远不会被特拉斯照耀到的地方,一处永永远远处于黑暗之中的阴暗面……”
“原来如此,我一直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昨天早上特拉斯照射到的是绑绳子那两棵树,今天上午却在屈丽图儿的门前留下了斑驳的树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屈丽图儿要隔一天才会坐在门口……那是因为特拉斯每天升起的方向都不一样。”李星辰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说着。
“它一直都是这样啊,有什么好在意的?”屈马野太铜铃似的大眼里满是疑惑。
“来自地球的侦探说的没错,因为棉花糖星奇异的自转方式,使得特拉斯每天都从相反的方向升起,也造就了那一个从不见天日的阴暗面。”文阿琼继续说,特拉斯的光芒从他头上掠过,落在了屈丽图儿雪白的头顶。“我们先不讨论阴暗面具体是如何形成的,重要的是发生在阴暗面的事情,那才是我们为什么要几千万年如一日地待在这里的原因。”
“这一切都要从我们来之前说起,拜耳的先遣队发现这颗星球能够产生一种神奇的元素。或许正是这种元素让这里的生命长生不死,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并没有得到证实。对于拜耳,对于地球人来说,它最重要的意义不在于此,而是和云丽那个与她形影不离的手提箱有关。确切地说,是和箱子里的斗篷有关。”文阿琼将头转向云丽。“你知道这些神奇的斗篷是用什么做的吗?”
“不完全知道。拜耳说过,这些斗篷代表着银河系的最高科技,它们的制作材料是拜耳星的最高机密之一,我这个层级的人无权过问。”
“它们是用这泰诺河的河水来做的。”文阿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此刻语气中更有了一丝丝优越感。
“制作斗篷的材料除了我们可以生产出来的‘撒拓里线’之外,还需要一种至关重要的元素混合在里面,这种元素被称为‘圊’。通子可以穿透一切,却无法穿透这种元素,正是有了它,这件斗篷才有意义,它是让通子老老实实待在斗篷里的关键。而在整个银河系里,据我们目前所知,只有这颗星球能产生这种元素。而我们被拜耳留在这世外桃源,享有这长生不死的生命,任务就是制造这种元素。
“‘圊’这种元素最开始是撒拓里设想出来的,他假设这是一种可以限制通子运动的物质,但是一直没有发现它。最先发现‘圊’的片段的,是来到这颗星球的先遣队,他们先是发现这树上的棉花糖被泰诺河的河水浸泡之后会变得坚韧又有弹性,这些在场的诸位都已经体验过了。真正神奇的地方并不在这里,而在于这被棉花糖浸泡过的河水。经过先遣队的检测,被浸泡过的河水里会产生一些新奇的分子片段。他们将这些片段带回地球,通过各种实验将它们拼接起来,得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元素,它有着前所未见的巨大分子量。最神奇的是,无所不能的通子无法穿透这种元素,大家欣喜若狂,撒拓里的设想被证实了,确实有一种可以困住通子的东西,他们把这种元素命名为‘圊’。
“能够将河水过滤加工出‘圊’的分子片段的设备称为‘安塔’,被安置在泰诺河的下游。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明白了,拜耳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每天在上游浸泡棉花糖,为了让大家安然自得的生活,这个秘密拜耳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屈丽图儿说我们有一个每天都要换新衣服的习惯,每一个人都要换,没有例外,那就需要每天都在河水里浸泡棉花糖。其实这才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我们存在于这世外桃源的意义,这也是我们一直不发展工业的原因。”
“世外桃源?这牢笼般的屋子,巴掌大的活动空间,千篇一律的生活,就是世外桃源?这个不能学习、不能创造、不能思考、不能怀疑、不能发展的地方,就是世外桃源?”屈丽图儿情绪激动起来,雪白的头发似乎也快失去棉花糖星引力的控制,所谓的“怒发冲棉花糖帽”。“几千万年来,我们自以为身处世外桃源,实则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一切的可能,到处是各种习惯、各种不成文的规定的束缚,被困在那牢笼一般的屋子里,不对,这颗星球就是一间巨大的囚室,天天吃着棉花糖,像猪狗一样被豢养着,就是为了这个任务?”
“这样不是挺好吗……轻轻松松又不用动脑筋……再说了,不吃棉花糖,不做这些事情,我们还能吃什么,还能做什么……”人群中响起了嘟嘟哝哝的声音。
“拜耳说过,这是关系未来人类生死存亡的重要任务。”文阿琼毫不受影响,稚气未脱的脸上居然能显现出一种……老谋深算的神色,继续神情自若地说着。“泰诺河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流向下游,流到‘安塔’之中,被安塔过滤,只留下被棉花糖浸泡过的河水,加工成‘圊’的片段,再将这些片段运送到拜耳星,最终合成‘圊’。经过反复的实践,‘安塔’每天最多只能加工处理浸泡一千块棉花糖的水量,因此这颗星球的人数上限就被定为一千人。据我所知,生产斗篷需要大量的‘圊’,经历了这么长的岁月,安塔日复一日地加工出‘圊’的片段,拜耳星上的斗篷数量依然不足一百件。”
“你说这台设备安装在泰诺河的下游,这么几千万年了,难道从没有人见过吗?”法拉清澈的大眼睛盯着文阿琼。“而且既然‘圊’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多设置几台设备呢?”
“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整个银河系只有我们能合成‘圊’,因此‘安塔’也属于最高机密,它被设置在这颗星球的绝对阴暗面,就是不让其他外星生物发现,而据说安塔的尺寸十分巨大,阴暗面里只能设置一台。”文阿琼语气平稳、镇定自若地回答。“至于第一个问题,没有人见过安塔,这颗星球上的全体居民,包括我在内,都不被允许去到泰诺河的下游,这里的一切设施,一切习俗,都是为了限制大家的活动,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越雷池一步。这些并不是什么魔咒,而是拜耳给我的指令。几千万年来果然一直如拜耳设想的那样,人人都安于现状,悠然自得地过着这长生不死、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想到屈丽图儿会产生那些奇怪的想法……”
“原来如此……魔咒是拜耳设下的诡计,不过也是这颗星球的奇异特性让大家乖乖就范的,怪不得几千万年来从没有人到过泰诺河的下游。”屈丽图儿的眉头紧蹙起来。“七千万年……你们就这样骗了我们七千万年……”
李星辰看着屈丽图儿,想起了方才文阿琼童颜上连成一线的眉毛,原来那里面锁着的是一个藏在阴暗里的秘密,而在屈丽图儿皱在一起的雪白眉毛里跃跃欲试的,却是奔向自由的决心。
“这才是这颗星球上真正的禁忌,绝对不能去到泰诺河的下游,那个地方被来自拜耳星的精锐部队看守着,处于永远不会被特拉斯照射到的,这颗星球上永远的阴暗面……”
文阿琼话没说完,身边突然出现四个黑影,其中一个伸手抓住文阿琼的领子,一把将他拎了起来。黑影里发出一个苍老女性的声音:“够了,不要再说了,拓孤文要见你。”
“这个声音我好像在梦里听到过,是哪天的梦呢……”法拉喃喃地说了一声。这时大家已看清楚了,黑影是一个老奶奶,她穿着一件和云丽手提箱里一模一样的斗篷。
被拎在半空的文阿琼却并不慌张,镇定自若地说:“我只接受拜耳的命令。”
“我说的话不会重复第二遍,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手段。”老太太的话音冷若冰霜,眼中布满阴鸷的目光。“我是屈丽图儿‘死后’第二天来到这里的,就在云丽去地球之后。拓孤文给我的指示是,搞清楚她死亡的真相,然后将你带回拜耳星,他有话要对你说。现在立刻将你的工作安排好,然后穿上斗篷跟我走。”
说完她把文阿琼放回地上,旁边一个黑影递给他一件斗篷,文阿琼面如白纸,却不敢再说一句话,乖乖地穿上了斗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要一如既往地按照之前的习惯来生活,有什么问题就找屈马野太,他会使用通信设备。”文阿琼的声音有几许颤栗。
老太太阴鸷的目光转向屈马野太,冷冷地说:“浸泡过棉花糖的水少了一滴,你们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将消失,会有人来取代你们。”一直大大咧咧的屈马野太居然打了个寒战,张开嘴却连个“好”字也说不出来。老太太又看了云丽一眼,“我在拜耳星等你们。”话音随同那三个黑影和文阿琼一起消失之后,她也拉上斗篷,在特拉斯惨淡的余晖之中傲然离去。
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屈丽图儿看着云丽,语气中满是疑惑:“这是谁?”
“她是汤加尔,是拜耳星上屈指可数的精英情报组织‘福禄寿喜’的总指挥。她刚才说的话,让我有点担心呢,好像拜耳星上发生了什么。”云丽的语气已不像之前那样气定神闲,绿色的眼睛里也挂着一丝忧虑。
“拜耳只是让我带你们来领略一下这里长生不死的生命奇迹,没想到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我们还是先回拜耳星吧。”
“好。”李星辰答应着,转头望向棉花糖星的众人。“感谢大家这三天的殷勤款待,感谢‘专诸的母亲’,你的决心和毅力让我十分感动。琦尔芭和文马尔罕,你们将来也要好好抚育这个历经艰辛得来的新生命。再见了诸位,拯救地球的生灵之后,我们还会再来品尝棉花糖的。”
云丽已把箱子打开,取出了斗篷,递给李星辰和法拉,“记得使用方法哈,要全心全意想着一样东西。”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泰诺河下游那个‘阴暗面’。”法拉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星辰。“怎么会有一个特拉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我早就猜测这颗星球上隐藏着某个黑暗的秘密。”李星辰笑着说,“屈丽图儿要隔一天才会等待特拉斯升起的光芒,前天我们来得比较晚,我没有注意特拉斯的方向,今天我发现特拉斯升起的方向与昨天是相反的。我就在想,或许这颗棉花糖星的自转不是一周,它向一个方向转动或许三百度、或许三百二十度,反正不到三百六十度,它就会反过来转,转相同的度数以后又再反过来,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这样的话,就会有一个永远不会被特拉斯光照射到的阴暗面。这里的人本来就安于现状,又早已经习惯了特拉斯的这种起落方式,所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不为人知、绝对禁忌的阴暗面存在。”
“原来是这样……”法拉依然微微噘着嘴,认真地思考着。
“不要东想西想的,我们准备出发去最终的目的地,拜耳星了。”李星辰已穿上斗篷,微笑着看着法拉。“相较于阴暗面的秘密,我更想知道的是,穿上斗篷后,你一心一意想的是什么?”
“不告诉你。”法拉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两片红云,轻轻笑了起来,在这悠悠笑意抚慰之下,似乎一切阴暗的褶皱都将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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