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掀开斗篷的瞬间,那璀璨的银河仿佛真在流淌一般,从他的眼中流入心里,再渗入每一颗细胞,他举头痴痴地望着,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这颗星球与你们认知中的行星有所不同,它并不是一个球。”云丽也脱下斗篷,语速稍稍有点急促。“而是一块平板,被一头象鼻兽驮着,努力想摆脱银河的吸引,奔向宇宙的尽头。”“拜耳星不是球形的,而是一块平板?还被一头什么怪兽驮着?”银河映照在法拉眼中熠熠生辉的漫天繁星,已变为斑驳陆离的无数问号。“这头怪兽被我们称为‘爱比’,它不仅驮着我们踽踽前行,还赋予这个星球光和热。”云丽看着法拉,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语速也平缓了一些。“拜耳星周围并没有任何的恒星,没有日夜交替,没有大气层,没有氧气,甚至没有一滴水。”李星辰也已回过神来,“我们现在没有呼吸氧气吗?”“是的,这里没有氧气。事实证明,除了氧气,还有其他气体能维持人类的生命。”“也不需要饮水?”李星辰眼中的问号数量,比起法拉也丝毫不遑多让。“是的,我们从来不喝水。没有水,生命依然多姿多彩地繁殖着。这里没有像地球那样的植物,却有着种类繁多的动物。这里事实上也没有时间,为了方便,我们模拟了地球的时间,这也是拜耳制定的规则,以地球东八区的时间来计时。“即将见到拜耳了,有一句话要先给你们说一下。拜耳派我去地球,并不是为了寻找修仁尔德所说的‘杜鲁姆’,我其实另有任务……我只是同情地球上的生灵,也被你拯救它们的决心打动了,既然‘杜鲁姆’是拜耳提出来的,我希望能够带你见见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对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杜鲁姆的线索……”李星辰眼中的问号逐渐消失,“我们经过了多少时间了,我指地球的时间。”“我们在棉花糖星呆了差不多三天,相当于地球上的不到十分钟,现在距离和修仁尔德约定的时间,还有大约二十三个小时。”云丽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们不是要去见拜耳吗?这里是哪里?”李星辰此刻才注意到身前那幢无比宽大的建筑,高大约二十米,宽度应该超过两百米,深度不太好估算,应该超过一百米。建筑后方与一片围墙相连,那面围墙和这幢建筑一样高,向左右无尽地延展着,望不到边际。更让人诧异的是,这幢建筑并没有门和窗户。“这里是拜耳星的议事大厅,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万人,拜耳就在这幢房子的最深处,我们需要等‘传鸣人’带我们进去。因为这个星球是一块平板,我们在四周修筑了围墙,这幢房子的底边也是围墙的一部分,破坏围墙是绝对禁止的行为,那后面是无尽的虚空……”没等云丽把话说完,“房子”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方形的洞,有个人从洞中走了出来。“拓孤文请你们进去。”那个仿佛破墙而出的人满脸堆满勉强的笑容,说的也是标准的汉语,那谦和的语气却让李星辰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每个字都撞击着自己的鼓膜。这是个中年男人,也是黄种人的长相,面白无须,灰色的眼珠闪现出狡黠的微光。他穿着和云丽相同造型的连体衣,不同之处是衣服通体魆黑。他半转过身,伸手邀请李星辰三人,墙上那个洞却已不见踪影。不等李星辰和法拉反应过来,云丽已走到墙边,一脚向墙上踹开一个洞,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我们这里就是这样,请不要见怪。”中年男人依然保持着那副尬然的笑容,邀请李星辰和法拉进洞,云丽踹开的这个洞也是方形的,高大约三米,宽大约两米,就像一扇大门。李星辰不再犹豫,快步走入门中,法拉也紧随着走了进去。中年男人进门之后,他身后那扇大门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房子里的光线十分柔和,光源不知在哪里,李星辰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面四壁皆空,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任何阻隔,通通透透。头顶已见不到银河,严密的屋顶一直联通到屋子的尽头,仿佛身处于一个无比巨大的盒子。李星辰极目远眺,远处似乎有几个小小的身影。云丽走得很快,绿色的头发扑簌簌地,显得干练而爽利。法拉亦步亦趋地跟在云丽身后,李星辰也加快脚步,追赶上两人的步伐,中年男人则是不慌不忙地走着,始终和李星辰保持着三四个身位的距离。随着距离终点越来越近,李星辰可以看到那里站着约莫十几个人,都是黄种人的长相,都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文阿琼和把他拎起来那个老太太也在其中。还没走到众人面前,云丽已经大喊起来:“拜耳呢?拜耳怎么不见了?”“他消失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前詹仑科发现的。”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性,语气中带有几分焦虑、几许哀伤,说的也是标准的汉语。“怎么可能,康德尔,你不是说十万年来他一直在这里吗?我走的时候还来拜谒过他,亲耳聆听了他的指示。”云丽的声音也急促起来。“是的,这怎么可能……当年身首异处仍然顽强不屈地活着,哪怕只剩下了头颅,却能带领人类再创出这样一个独领银河系风骚的文明,我们的救世主拜耳,他那颗伟大的头颅居然消失不见了。”康德尔那历经风雨的嗓音,发出如此悲怆的语调,益发让人动容,他的目光转向带李星辰他们进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大概一个小时之前,詹仑科语气慌张地与我通话,说拜耳的头颅不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立刻赶来这里,却发现除了瘫坐在地上的詹仑科,屋里已别无一物,在这里待了将近十万年的拜耳的头颅,已然不知所踪。”“拜耳喜欢独处,除开有指令要下达,有事情需要讨论,或者重大集会、庆典的时候,他都不让任何人在这幢议事大厅里。按照康德尔的指示,我每隔六个小时来这里巡视一次,最近一次,就是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我像往常一样进来巡视,发现拜耳的头颅居然不见了,吓得我魂飞魄散,赶紧联系了康德尔……”詹仑科的话被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打断了,他身躯挺拔地站在墙边,眼神中也有一种坚韧不拔的神采,语声平稳而坚定:“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我们的计划再过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实施了。拜耳说过,这是事关拜耳星命运的一战,是否按计划行事,此刻必须做出决定了。”“拓孤文说的没错,现在不是伤怀嗟叹的时候,箭已在弦上,发或不发,赶紧决断。”老太太汤加尔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嗯,确实如此,没有时间了。”康德尔叹了口气,声音显得更加老迈,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活力。“不过拜耳没有下过指令……他不在的时候,事情如何决断……元图,你是拜耳星的副使,你来安排吧。”“这个,我虽然是副使,但是拜耳不在,他从来没有不在过,我该向谁请示……”元图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眼神摇摆不定的四处张望,终于落在拓孤文身上。“这种关键时刻,正是锻炼年轻人的好时机。拓孤文,你是特种兵团的统帅,全程参与了计划的制定,也熟谙拜耳的真意,你说说你的想法。”“在这危急时刻,我也不谦虚推托了。这颗星球上目前也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更有能力负起这个责任。”拓孤文义正辞严地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看到拓孤文没有拒绝,元图的胖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要得到你的正式任命。任命我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所有人都要听我号令。”“好。我现在以拜耳星副使的身份,正式任命拓孤文为‘金手指’计划的总指挥,全权负责整个计划的实施,所有人必须听他号令。”“好,感谢副使的信任。”拓孤文眼神依然庄严肃穆,笔挺的站姿依然一丝不苟。“作为‘金手指’计划的总指挥,现在我正式宣布,目前已没有继续实施计划的必要,计划到此终……”就在众人瞠目结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时,一声嘹亮的“且慢”中断了拓孤文的发言,只见云丽意气风发地走到众人中间,犀利的眼光直视着拓孤文。“这件事有太多的疑点,这么着急做决定恐怕难以服众。何况拜耳究竟有没有失踪,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我们这种级别的会谈,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的吧。”老太太汤加尔那轻蔑的语声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天下人管天下事,我也是拜耳任命的官员,不论职务高低,每人都尽己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我义不容辞之事。”云丽气势逼人,寸步不让。“元图副使,你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万一拜耳回来了,你怎样向他交代?”“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元图唯唯诺诺地拿不定主意。“时间紧迫,没有功夫让你做各种假设了。”拓孤文微微皱起了眉,语气稍稍急促起来。“请副使当机立断。”“嗯……呃……”元图依然拿不定主意,依然诺诺唯唯。“如果拜耳回来了,发现你擅作主张,违背了他的意愿,你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我只需要三十分钟,找不到拜耳,我再也无话可说,你也尽了寻找的责任。”“拜耳”这个名字还是有着非比寻常的魔力,元图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寻找拜耳。”拓孤文噤口不再言语,如同一尊雕像,屹立在墙边,仿佛成了这空空荡荡的大厅中唯一的装饰品。云丽走向李星辰,轻咬着下唇,眼中已没有方才锐不可当的气势,幽幽地说了句:“接下来就靠你了。”李星辰点了点头,眼中虽已没有银河,却闪现着由心而发的光芒。“这是来自地球的大侦探李星辰,寻找拜耳的任务就交给他了,请大家尽量配合他。”随着云丽的语声,大家这才发现大厅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初来乍到就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实在让我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不过,”李星辰扬起小胡子,眼光从拜耳星的一众精英脸上扫过。“就像云丽说的那样,我会竭尽所能去做。”“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你每六个小时要到大厅巡视一次,上次来巡视是一个小时之前,那时就发现拜耳失踪了。也就是说,拜耳是在这六个小时之内失踪的。这里没有监视器之类的吗?”李星辰明亮的目光落在了詹仑科身上。“当然有,我和我的部下就驻守在大厅外面的小屋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注视着监视器,关注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除开重大会议或庆典,大厅里是空无一物的,只有拜耳……那颗伟大的头颅。拜耳不希望被任何人监视着,他时时刻刻都要安安静静地思考,所以监视器只能看到距离围墙十米远的地方。虽然不能直接看到拜耳,不过这个大厅只能从正面那堵墙进入,侧面和房顶都是不能进入的,而里面这堵墙与环绕整个星球的围墙是融为一体的,后面就是无尽的虚空。拜耳说过,任何人进入虚空中都会立即灰飞烟灭,所以这个星球四周都建起了围墙,提醒大家珍惜生命,不要遁入虚空。事实上十万年来,从未有人做过这样愚蠢的尝试。为了拜耳的安全,这座大厅四面的墙体,以及天花板、地板中都加入了‘圊’元素,即便穿着斗篷也无法瞬间移动到大厅中来。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只能从正面那堵墙进入大厅,就像我们刚才那样,所以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被我们看到。而且进入大厅需要事先请示,征得拜耳同意之后,由我们‘传鸣人’带领进来,不经许可擅自进入是非常严重的罪行。拜耳一直在这大厅里,他的任何指示都会立即通过连接大脑的设备,传达给我和内务大臣康德尔。”“作为一个地球人,这幢巨大的房子让我觉得十分奇特,它居然没有门和窗户。而你们进入的方式也十分有意思,这些墙体都可以被踹开吗?其他的建筑也是这样吗?”“云丽大概已经给你说过,这个星球实际上是一块平板,被一头巨兽驮着。而这块‘平板’是由一块一块的像积木一样的土块组成的。”“积木?就像乐高那样吗?”“我不知道乐高是什么,是一种积木的品牌吗?”“嗯,是的。不好意思打断了你,请你接着说吧。”“土块取之不竭,我们的各种建筑物都是用这种土块拼接而成的。”说着说着,詹仑科俯下身,竟从地板上抠起了一块土块。“你看,就是这样的。如果你去到我们的聚居地,你会看到各种天马行空、造型迥异的房子,每家都不一样,不仅美观,而且室内特别清净。这种土块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不会有丝毫噪音可以传入室内。还有就是,这种土块可以发出柔和的光线,我们在室内一般都不需要用到其他的照明设备。“好了,不扯远了,我想说的是,用单层土块拼成的墙壁,可以随意的推开,它会自己复原,而双层土块组成的墙壁则是无法打开的。因此我们就用单层、双层组合在一起的方式,来限定门的位置和大小,可以在墙外用颜色标记,也可以像这幢房子一样,不涂任何颜色,形成这种浑然一体、大气磅礴的视觉效果。“不好意思,又扯远了。我想说的是,这幢房子的屋顶和两边的墙壁,都是用双层土块搭建的,所以不能打开。”“好有意思……所以说,这幢房子只有前面可以进入,其他三面是不能进入的,而前面的墙壁在你们二十四小时严密的监控之下。”“正是如此,我想说的正是这样。这六个小时之内,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过这个议事厅。”李星辰用右手轻轻捋了捋小胡子,慢慢走向雕像一般的拓孤文,只见他突然抬起右脚,猛地向拓孤文身旁的墙壁踹去!“不要!”“蠢货!”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和呵斥,墙体已被踹开一个大洞,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墙外并非让人灰飞烟灭的无尽虚空,而是拜耳那颗伟大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