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取拓孤文和拜耳的对话,他看着面容阴郁的汤加尔,突然回想起法拉在棉花糖树下做的那个梦……当他从沉思中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大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柱子,拓孤文被绑在上面,眼中依然发出冷漠与不屑的光芒。“你胆敢嘲笑救世主的身体,那我也要让你切身体会一下。”元图咬牙切齿地说着。“先把他耳朵割下来,既然不听话,还留着干什么。”在光匕首那璀璨蓝光的映照之下,拓孤文的左耳干脆利落地掉在地上,接着是右耳……它落地时弹了一下,好巧不巧地与左耳挨在了一起,这个宇宙中最遥不可及的距离,竟然就这样弥合了,它们互相依偎着,在柱子前形成了一张满足的笑脸。拓孤文看着那张笑脸,鲜血淋漓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冷漠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此生能目睹你们两个相拥而笑,也算是救世主的一件功德了。”拓孤文那从容慨然的态度仿佛压迫了大厅里的空间,在这压力的催逼之下,元图的胖脸被挤出了两粒汗珠,他回过头求救似的望向拜耳。救世主扭曲的面孔此刻已舒展开来,嘴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他儿子带来。”顷刻之间,一个卫兵已领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大厅之中,小男孩天真烂漫地笑着,脚下踢踢踏踏、蹦蹦跳跳地向爸爸跑来,随着距离的缩短,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迟缓、越来越沉重,终于被地面上那个满足的笑脸完全吞噬掉。他抱着爸爸的腿,仰头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脸上的笑容已被爸爸耳畔滴落的鲜血冲刷得凋零殆尽,小嘴委屈地噘着:“爸爸,你怎么被挂起来了,你脸上流了好多血,觉得疼吗?”“爸爸不疼,”拓孤文冷若冰霜的语声竟也能像春风拂面般轻柔。“只是心里面有点难过。”“不要难过啊,爸爸说过,永远要把心打开,任何事只要用心去做就够了。”小男孩更加用力地噘起嘴,强忍着眼中婆娑盘旋的泪水。“嗯……爸爸事事都用心去做,没有什么遗憾或不足的,只是此刻不能保护你,觉得心里有点难过。”拓孤文的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我和爸爸一样都是男子汉,什么都不怕的。”小男孩眼眶已有些红润。“我不需要你保护,你也不用为我担忧。此时此刻任何困难我都敞开心扉去接受。”“好儿子,生命或长或短,本就是向死而生,生命的意义其实只在这用心的一刻而已。”拓孤文语声回复了坚定,对儿子点了点头。拜耳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微微笑起来说:“让这个小不点的两只耳朵也相拥而笑,我的功德是不是更加圆满了?”“让每个官员都留一个至亲在这里,确实是一个好手段啊……”康德尔企图插一句赞美的话,却发现任何词句能表达的含义都如此狭隘,语声中也不自主地带着几分颤抖。“何止这些,他的好手段多得很啊,一个又一个的骗局,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在其中团团打转。”拓孤文扭头看向拜耳,眼神又犹如刀锋般锐利。“可惜没能把你困在这墙后面。刚才地球人的推理完全正确,除了一点,我们当时并没有穿斗篷。这围墙之外,只是无比璀璨的灿烂星空,根本没有什么让人灰飞烟灭的无尽虚空,他筑起这面环绕整颗星球的围墙,只是为了更进一步地从心理上禁锢大家,让人民更加服帖,更加顺从。就像他说过的,能够有权利限制别人的自由,会让自己得到莫可言状的满足感。不过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你杜撰的这无尽虚空,妄图束缚全体人民的这套心理枷锁,几乎就要将你困在这两面墙壁之间,永世不见天日……”“能够让你失去自由,确实让我得到了满足。再来一根柱子,把那小孩和他面对面地绑起来。”拜耳冷冷地听着,冷冷地说着。“既然两个都是男子汉,也该有相同的待遇。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还想问一下,汤加尔对我如此忠诚,是如何被你蛊惑的?难道是因为那个小子……”一边被反绑着双手的汤加尔突然跪倒在地,额头如捣蒜一般砸向地面:“我一时糊涂,请救世主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拓孤文没有理会她,语气依然沉着冷静:“我与你不同,没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是她自己觉醒的。五年之前,这颗星球爆发了一次号称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瘟疫。名为‘台卡’的病毒在这里疯狂的传播,你说那是来自泰卡尔星的病毒。在你的安排部署之下,全体人民都接种了疫苗,我们最终战胜了瘟疫,民众再次将你视为拯救苍生的伟人。然而大家接种疫苗之后,一部分的人瞳孔变成了绿色,一部分变成灰色,少部分人则没有变化,其中就有汤加尔的孙子。他是大家公认的不世出的天才,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嗯……我还记得那小子,很聪明……那年把他们送去泰卡尔星交流学习是我的一个重大失误,新的思想让你们产生了动摇、怀疑……有部分人像他一样,太过于聪明了,开始不服管教、东想西想、渐渐有了丧失信仰的苗头……我不得不爆发这场瘟疫,才能再次统一思想……太可惜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全是你制定的计划,由元图组织实施的。你把全体人民分为三类,让所有‘坚持信仰、拥有价值’的‘良民’接受真正的疫苗,瞳孔会变成绿色;让那些‘逆来顺受、可有可无’的‘顺民’注射保命的药剂,瞳孔则变成了灰色,还保有进一步变为绿色的可能,这都在你的操控之中;而‘失去信仰、不服管教’的则注射无用的疫苗,最终被瘟疫夺去生命。而最可怕的是,这个病毒并非来自泰卡尔星,而是在你授意之下,人为创造出来的,只为了做一次‘大清洗’。这些都是后来我被提拔起来、成为你的亲信之后,元图亲口告诉我的。当时他无比炫耀地眨着碧绿的眼睛,洋洋得意地说,‘我们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人,救世主用瞳孔的颜色来将人类分为三类,值得拯救的、有待观察的与不值得拯救的。这绿色的瞳孔,就是我们的徽章,我们的荣耀。’绿色瞳孔的人互相婚配,生下绿色瞳孔的后代。灰色瞳孔的只能仰人鼻息,期待救世主开恩,哪怕不能改变自己,也尽己所能让后代的瞳孔变为光辉的绿色。也才是詹仑科舍命救你的根本原因吧。而这场瘟疫,夺去了星球上五分之一的同胞的生命……”“这并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项伟大的成就,失去信仰、不服管教的人都不该存在于这颗星球上。这是我最后一次统一全体同胞的思想,也是为了今天的终极计划做的一项准备。这颗星球上不允许有失去信仰、违抗命令的人存在。”说话之间,拓孤文的儿子已经被绑在另一根柱子上,“把他绑紧一点。先把他耳朵割下来。”元图紧靠在婴儿车旁边,一边听取救世主的教诲,一边镇定自若地指挥着,“然后是一人一只手,一人一只脚,看看这父子二人谁先哭起来。”“对不起,爸爸不能救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拓孤文磐石般的眼睑再也无力支撑,滚烫的泪水任性地冲开了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痕。小男孩却微微笑着:“和爸爸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也不觉得委屈。爸爸说过,只要用心地跃起来,虽然不能飞,也能跨过无边的黑暗、重重的拘束,见到七千多种颜色组成的、斑斓的未来……我已经打开心,准备迎接一切了。”“好,是爸爸太过肤浅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做了,任何结果都该敞开心去接受。能和我的儿子、也是我的知己,共同经历这终将消逝的黑暗,以这样的方式挣脱这副无形的枷锁,恰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啊。无论你怎样切割我们,都阻止不了光明的来到。”拓孤文转过头盯着拜耳,突然朗朗大笑起来,那金石撞击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折磨这样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你们还有人性吗?”法拉扬起坚定的步伐冲到柱子前,伸手护住小男孩,清澈的眼中此刻已塞满果敢决绝的光芒。“你一个克隆人,谈什么人性。”元图哈哈笑起来。“你也想被割去耳朵和手脚吗?”“失去什么都无所谓,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我就是要救他。”法拉毫不退缩地向前踏了一步。“你凭什么救他?”听到法拉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这句仿若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的话,救世主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凭他做的那个梦。”一直默不作声,仿佛已置身事外的李星辰突然开口了。“法拉,我一直在思考……此刻能挽救一切的,或许只有你那个梦了。”众人脸上不禁升起一片狐疑的神情,老太太汤加尔依然跪在地上,却微微抬起了头,眼中发出幽曲难测的光芒。“在棉花糖星上的第一个晚上,我们熟睡之后,你是不是来过。”李星辰缓步走到卫兵身旁,明亮的眼睛盯着老太太。“那天我因为疲倦睡得很沉很沉,但是法拉被梦魇了,梦见有人压着她。”“是的。”老太太毫不含糊地回答。“你们在棉花糖树下睡着之后,我来过。”“安在什么位置?”“女的是左边第一只手,男的是左手,都在掌心!”“启动开关是你的鼻子吗?”“是!”“好的!三!”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李星辰抽出旁边护卫腰间的光匕首,斩下了自己的左手,任凭手腕喷洒出的鲜血在空中飞舞着,嘴里还在倒数,“二!”将断手抛向婴儿车,“一!”最后一声响起的时候,老太太迅速地将鼻子撞向地面。在救世主那茫然的目光中,在元图尖厉的吼叫声中,李星辰的左手爆起一道璀璨夺目的光芒……这就是刚才拓孤文所言的光明吗?霎时间,救世主那颗期待着重组身体的伟大头颅、那十万年的执念、那为万众所景仰的机智勇敢……统统和元图满肚子的肥油纠缠在一起,化为了一缕青烟,再也无法分开。“这……这该如何是好?”康德尔颤抖的语声响起,眼中那片云烟正渐渐散去,没有了救世主的指令,他已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卫兵们也手足无措地站立着。“快放我下来,拜耳不在了,只有我能收拾残局。”拓孤文冷静地说,法拉立即帮他解开了束缚。云丽也跑到李星辰身边,割下一只衣袖,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一片混乱之中,拓孤文沉着地做好了安排布置,他的部队和“福禄寿喜”的情报人员都迅速来到了现场,稳住了局面。“你怎么知道手里面有炸弹?”老太太也来到李星辰身旁,脸上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你既然在我们之前就去到了棉花糖星,又知道我们会来找拜耳,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安置炸弹的机会。我只是不知道你把炸弹安在哪个位置。”“你又怎么猜到启动开关是我的鼻子?”“文阿琼走向拜耳的时候,你的右手一直放在鼻子上。你被反绑双手以后,找了个机会跪在地上,也是为了能撞击到这个开关。”老太太不再言语,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让人难以察觉的微笑。云丽刚刚包扎好伤口,法拉也安抚好了那个坚强的小男孩,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为什么不切我这只手,我本来就多了两只。”“因为我想起了……一首古诗。”“什么古诗?”“清澈明亮的眼波,在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中,璀璨夺目地流转着,守护着星辰的四只手臂,添之一分则多,减之一分则少。”“这是一首古诗啊?”“嗯。”“……”“对了,还有一件事。”“嗯?”“我找到了。”“找到什么?”“创造宇宙、创造一切的力量……杜鲁姆。”“那究竟是什么……”“就是……你看着我时,眼中那道光……也是你的梦,和那首诗……是一切的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