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客栈

悬疑教父蔡骏让你每个毛孔都冒凉气的经典力作!生,我在红尘俗世爱你;死,我在幽灵客栈陪你。让我守护着你,直到长夜将尽,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黑暗将我们吞没。在荒凉的大海与成片墓地之间,有一座幽灵客栈。客栈里住着一个相貌奇丑的哑巴,夜深人静时,唱片机会自动响起,咿咿呀呀的凄美古曲传来,带着慑人心魂的鬼魅气息。一天,小说家周旋叩响了幽灵客栈的大门,从此打破了宁静。一桩桩历史惨案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清末被乱棍打死的女戏子子夜,被众人溺死的戏曲演员兰若,在公寓暴毙的戏曲演员,葬身大海的年轻女大学生水月。不同时代,四位红颜薄命的女人,在幽灵客栈到底遭遇了什么?

作家 蔡骏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30章
第十一封信
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我的心也差不多碎了。或许,她还以为自己活在死后的噩梦中,只是一个游荡在幽灵客栈里的孤魂野鬼而已。
忽然,水月抬起了头,那双忧郁的眼睛直盯着我,目光里荡漾着微澜:“这里叫幽灵客栈是吗?”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喃喃地说:“幽灵客栈,顾名思义就是幽灵们住的地方。住在幽灵客栈里的,自然也不可能是活着的人。周旋,我们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这只是你的幻想,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想而已。你再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今天你不愿意走,我们还可以等到明天。”我抚摸着她的肩膀,努力要她从死亡的臆想中走出来,沉默片刻,我站起来看了看时间说:“已经是中午开饭的时间了,水月你等我一会儿,我会把午餐给你带上来的。”
我轻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刚刚走过走廊,忽然看到高凡的房门正打开着。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的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于是轻轻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充满了一股颜料的气味,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画架,高凡正拿着笔在画布上涂抹着。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画,他全然不知有人进来,仿佛此刻的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的双眼紧盯着画纸,脸上和身上沾了很多颜料,看起来整个身心都完全投入了画中。
他的画笔在纸上凌乱地涂抹着,我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既不像大海又不像悬崖,似乎背景里有一座黑黝黝的建筑物,竖着高高的屋顶,但那轮廓和颜色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幅疯狂的油画!
从高凡下笔的样子来看,他的心中似乎充满了恐惧,使得画面上呈现出颤抖的曲线。难道他疯了吗?
我终于忍不住说:“高凡,你不要再画了。”
但他似乎聋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在挥动着画笔。
也许,昨天半夜里的事让他的精神崩溃了,本来他对地下的金子充满了期待,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时,却发现挖出的只是一具死人的骷髅,这确实会让人发疯的。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找到,就离开幽灵客栈吧。”
突然,高凡把头转了过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嘴里发出沉闷的
声音:“下一个就是你。”
我心里猛然一颤,立刻摇了摇头说:“你疯了。”
然后,我快步离开了这里。
虽然我不相信这疯子的话,但胸口却感到一阵发闷,耳边反复地回响着他刚才所说的—下一个就是我?
我不愿意多想,索性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餐桌边只坐着三个人:丁雨山、清芬和小龙,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一言不发地坐下,特别注意到了小龙的脸。这少年脸色差得出奇,双眼无神,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坐着。
我低下头吃了起来,不敢再看餐桌上的其他人。当我吃完以后抬起头来,目光正好撞到了小龙的眼睛上。突然,他那无神的眼睛发生了某些变化,睁得圆圆地盯着我。清芬也察觉到不对劲,拉了拉儿子说:“小龙,不要这样盯着别人。”
但这少年似乎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忽然,他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的那几个镜框上,我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有些颤抖,口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小龙的目光变得神秘兮兮的,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都会死的。”
清芬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又一次捂住了儿子的嘴。我心里也是一颤,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几幅照片,忽然觉得老照片里的那几张脸有些不对劲。
正当我满腹疑云时,楼上传来一阵尖厉的叫声。
我听得出那是琴然的声音,带着一阵彻骨的恐惧,瞬间传遍了整个幽灵客栈。
“怎么回事?”丁雨山霍地站了起来。
我也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抢先跑上了楼。在二楼昏暗的走廊里,我看到琴然和苏美尖叫着向我跑来,我一把拦住了她们,只感到她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里不知所云地说着:“鬼……鬼……”
“你们看到了?”
她们点点头躲到了我身后,再也不敢向前看去。我已经明白她们看到什么了,于是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水月。
在昏暗的光线下,水月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我焦急地问。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嚅动着嘴唇说:“我不知道。”
琴然急忙向后退了几步,恐惧地说:“别,别过来。”
水月的眼神有些茫然,冷冷地看着琴然和苏美。忽然,一阵冷冷的风不知从哪儿吹了进来,使水月白色的裙裾微微飘动起来,再加上她那幽幽的眼神,那样子真像个美丽的鬼魅。
我只能摇了摇头,既然水月已经被发现了,就应该让她们知道实情。我转过身拉住了琴然,大声地说:“你们不要害怕,水月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她并没有死,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不,这不可能。”苏美把琴然从我的手中拉了过去,摇着头说,“你疯了吧?”
“听我说,你们现在可以一起回家去了,把幽灵客栈发生的一切都忘记吧,你们没有下海游泳,水月也没有出事,这些都只是一个噩梦而已。现在台风已经过去了,噩梦自然也结束了,相信我吧。”
“我们是不会和她在一起的。”苏美颤抖着退到楼梯口说,“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说完,她们就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
我回头看着水月,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回到了房里。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回到了房间里。水月静静地坐在床边,心情似乎更加沉重了。忽然,她柔声问道:“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她们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不,我没有朋友,从来都没有朋友。”她猛地摇了摇头,赌咒似的说。
“也许是吧,至少她们现在已不是你的朋友了。”
“她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
我轻声地安慰着她:“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们都已经疯了,只有我们还是清醒的。”
“是的,人死了以后,总是清醒的。”
“别说了。”
水月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只感到胸口越来越闷,既然琴然和苏美都看到了,
客栈里的人也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了。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不,我没办法解释。
就这样一个下午过去了,我和水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出房门一步,宛如两个被囚禁的犯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夜幕终于降临,我知道他们在楼下等着我。水月答应不会给任何人开门,于是我离开了房间。
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堂里惨白的灯光照射着他们的脸,秋云也坐在餐桌边,只是没有见到清芬和小龙母子。我缓缓地坐在高凡的身边,发现他目光呆滞,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琴然和苏美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我也沾上了某种邪气。我又看了看丁雨山和秋云,他们的目光都一样。
是的,他们全都知道了,在这惨白的灯光下,这一圈人围坐在餐桌边,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了末日审判。
我不愿和他们说话,默默地低下头吃起了饭,在他们的注视下吃得干干净净。当我站起来想要离开时,丁雨山叫住了我:“周旋,请坐下和我们谈谈。”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是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要来讨论一下,如何来解决这件事。”
我后仰着靠在椅子上,冷冷地回答:“行了,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也许明天我就会带着水月离开这里,我想我已经付过房钱了。”
“周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应该把她救回来的。”说话的是秋云,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认为她是个祸害?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过比别人多一些忧郁而已。”我把目光转向了对面的琴然和苏美,“你们是她的朋友,应该知道的。”
“不,从高中开始水月就总是梦游,她让我们感到害怕。这次来幽灵客栈,也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是她让我们陪着她来的,是她把我们带到了这个恐怖的地方。”
苏美接着琴然的话说:“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但绝对不会和死人一起走。”
“再说一遍,水月不是死人。当我在海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只是暂时地出现了医学上的假死现象,后来很快又活了过来。”
“你在把我们当白痴吧?”
我猛地站了起来,也许我当时的样子很可怕,让苏美浑身颤抖起来。我离开了餐桌,走进厨房,阿昌就在这里,他明白我进来的意思,甚至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份晚餐。
“阿昌,也许只有你能理解我。”说完,我接过他手里的饭盒,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水月正在安静地等着我。我把晚餐放在了她面前,正当她吃晚饭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我和水月立刻紧张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敲门声还在继续。我终于隔着门说话了:“谁?”
“我是秋云。能和你谈谈吗?我不进去,我们就在外面谈。”
我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看水月,她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打开房门,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在黑暗的走廊里,我只看到一个人影。回头把门锁好时,我听到了秋云的声音:“我们到后面去谈谈。”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正好照亮了我们的脸。我后退一步,把脸藏到了黑暗中:“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因为你的性格很像我丈夫—”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靠近我说,“敏感、忧郁、富有艺术气质,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所爱的人,可以失去理智不顾一切。”
我冷冷地反问道:“可他为什么离开了你?”
“因为,我并不是他爱的人。”秋云的语气有些伤感,她微微仰起了头,我能看出她的下颌在颤抖。
“那他爱的是谁?”
“不,你不需要知道,你也不会相信。”
她大口地喘息起来,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比水月的更加冰冷。她轻声地说:“为什么你宁可爱一个死去的人?”
“你要干什么?”我被她吓坏了,只见她仰起的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令人目眩。
“周旋,你还不明白吗?”她的手抓得更紧了,那细细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肤里,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
芬的尖叫声。
秋云的手立刻松了开来,我趁机从她身边跑走了。我飞快地跑到走廊里,只见清芬的房门敞开着,她跪在小龙的床前哭叫着。
这时高凡冲进了房间,他拉起清芬的手问出了什么事。她抽泣着回答:“小龙快不行了。”
我也走进了房间,伏在小龙的旁边看着他。这少年面如金纸,双眉紧紧扭在了一起,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小龙的呼吸似乎非常困难,他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丁雨山也走进了房间,看了一眼之后说:“有没有药?”
清芬惊慌失措地说:“已经给他吃过了,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发过病。”
“这好像不是肺病的样子啊。”丁雨山拧起眉毛说道,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令人窒息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清芬拉着高凡的衣服说,她已经手足无措。
这时候我说话了:“赶快把他送到西冷镇上的医院吧,现在就走,也许还来得及。”
我刚要把小龙的身体抬起来,就听到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他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而双脚则在床的另一头乱蹬。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异常痛苦,眼球都似乎要突出来了。
忽然,我听到小龙似乎在说话,只是声音异常模糊。我立刻低下头,贴着他的嘴巴,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来了……他们来了……我们都已经……已经死了……”
我心里一震,再起来看小龙,发现他已经翻了白眼,整张脸由苍白变得血红,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怪音。清芬束手无策地哭叫起来,当我和丁雨山一起用力抬起小龙的时候,这少年已经开始口吐白沫。
终于,小龙彻底断气了,捂着脖子的手渐渐地垂了下来,咽喉处明显可以看到一圈紫红色的印痕,几乎磨破了皮肤。
我和丁雨山面面相觑,颤抖着放下了小龙。清芬哭喊着扑倒在儿子身上,拼命掐着儿子的人中,给儿子做人工呼吸,期望奇迹能够产生。
然而,小龙的身体越来越凉,不管他的母亲如何努力,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丁雨山拍了拍清芬的肩膀说:“小龙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清芬呆呆地看着儿子,那是令人哀伤而可怕的沉默。她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小龙的脸上。此时此刻,谁都能体会到她的丧子之痛。我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目光呆滞的他突然清醒过来,眼眶里也似乎有泪水在滚动—那是歉疚的泪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不,谁说人死不能复生?今天我已经知道,那个叫水月的女孩死后又活了过来。”
丁雨山脸色大变,猛摇着头说:“不,那是一个错误,她终究是一个死人。”
“我不管我的小龙到底是不是死了,我只要他还能够动,能够开口说话,能够和我在一起—不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永远爱他。”清芬的眼神忽然让人感到害怕,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说:“是的,我要和小龙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高凡看来已经恢复了神志,他搂着清芬的肩膀说:“你要怎么做?”
“既然,水月是被从海里捞上来以后复活的。那我们就依样画葫芦,也把小龙放到海里去。等到第二天,我们再把他捞上来,他就一定会活过来的。”
“不,死人复活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清芬的眼眶已经完全变红了,那样子煞是可怕,她大声地说:“你们不要管我!”
然后,她吃力地抱起死去的儿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你回来!”我们追了出去。
但清芬的样子非常吓人,也许她会杀了任何敢于阻挡她的人。她艰难地走下了楼,推开客栈的大门,走入了荒凉的原野中。
没有人敢追出去,就连高凡的脚也软了。我倚在客栈的大门口,眺望门外茫茫的夜雨,只见远方黑暗的山峦如野兽般匍匐,再也见不到清芬的影子。
“她疯了。”高凡喃喃地说。
这时丁雨山关上了大门,转身盯着我说:“全都是因为水月,因为这个死去的人。她给幽灵客栈带来了死亡,小龙的死,还有清芬的发疯,全都是因为她!”
“不,水月是无辜的。”我不愿再和他们说话,转身跑上了楼梯。
这时,我耳边响起小龙临死前的话,还有清芬那疯狂的念头,但她说得确实没错,这片海岸似乎带有某种神秘的气息。
当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房间里时,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水月不见
了!
瞬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我大声地叫着水月,却没有人回答。我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我冲出了房门,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到了三楼,查看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发现水月的踪影。然后我跑到了底楼,正好看到了阿昌,我抓着他的肩膀问:“有没有看到水月?”
阿昌茫然地摇了摇头,看来她并不在客栈中。我推开了客栈的大门,看着外面茫茫无边的雨夜,心就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是,我别无选择,无论这荒原的黑夜里隐藏着什么,我都必须把水月找回来。我回过头向阿昌要了一把伞,还有一盏带有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便飞快地冲出了客栈。
台风后的荒原上一片凄风苦雨,让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我大口地喘息着向前跑去,左手撑着雨伞,右手提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眼前几米的距离,只见细如牛毛的雨点在灯光下发出反光,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不容易我才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靠着声音我认清了海边的方向,快步地朝那里奔去。很快我就跑到了海边,伸出煤油灯向前方照了照,浑浊的浪头正源源不断地卷上来。然后,我沿着海岸向前边跑去,翻过了两道高冈和悬崖,一路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否则稍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忽然,昏黄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座坟墓,我又用煤油灯向四周照了照,才发现自己已身处坟场之中。我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进入墓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许多传说。我听说在夏天的夜里,坟地中常会冒出俗称的“鬼火”,其实也就是死人骨头里磷质的自燃现象。不过,在这雨夜里恐怕见不到了。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煤油灯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残破的墓冢。突然,我被脚下的一块石头一绊,摔倒在地上,浑身都沾上了雨水。
半夜里倒在墓地里,这真是倒霉透顶了。当我刚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昏黄的煤油灯光照亮了一块水泥板的墓碑,墓碑上写着几个大字—“亡夫丁雨天之墓”。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妻秋云泣立”。
旁边还刻着立碑的时间,正好是三年前的夏天!
我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重新撑起雨伞,煤油灯的光线继续照在墓碑上,
“丁雨天”、“秋云”两个名字赫然在目。墓碑的后面是一个低矮的坟墓,显得寒酸而凄凉。
不对啊,我记得秋云曾说过,她的丈夫丁雨天,也就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已经在三年前离开了此地,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秋云每天都会跑到悬崖上,等待丈夫归来。
可是,丁雨天的坟墓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从墓碑上的日期来看,他死了已经有三年了。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又举起煤油灯,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昏暗的灯光里照出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我立刻紧张起来,提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张苍白的脸跳进了我的视线—水月!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快步跑上前去。不知为什么水月掉头就跑,但被我一把拉住了胳膊。然后,我把她拉到了怀中,紧紧地搂着她说:“你要去哪儿?”
水月的目光有些呆滞,浑身都湿透了,她幽幽地说:“我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难道你是从坟墓里来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不再说话。
“为什么半夜跑到墓地里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轻轻地抹去了水月脸上的雨水,提着灯好不容易辨清了方向,便搂着她向幽灵客栈走去。我们在伞下不停地颤抖着,以体温互相取暖。
在雨中艰难地走了很久,我们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如释重负地放下了伞和煤油灯,紧紧地搂着水月的肩膀,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但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去洗个澡吧。”我扶着她来到了浴室里,阿昌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热水了。在水月进去洗澡的时候,我上楼去给她拿了一套干衣服,然后守在门外。
等水月洗好以后,我也进去很快地洗了澡,这才摆脱了一些疲劳,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了房间里。水月一句话都不说,尽管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但我依然感到她的身上仿佛沾着一股墓地里的气息。
她很快就躺到了床上,闭起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写字台边,看着窗外的黑夜,久久不能入睡。突然,眼前又浮现起丁雨天的坟墓—我立刻就想起了什么,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了那本小簿子。
这是从三楼的房梁上取下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簿子里的内容,只发现了一张黑白照片。我轻轻地摸了摸簿子的封面,缓缓地翻开了它。
但奇怪的是,那张照片不见了。
我反复地翻着小簿子,甚至把它倒过来抖了抖,却始终都没有发现那张照片,难道它消失在空气中了?
这房间里的气息越来越让人难受,我又深呼吸了几下,发现小簿子前面和后面部分都是空白的,只有当中几页写满了字。
读了其中一页后才发现,这本小簿子原来是丁雨天的日记!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在发现了他的坟墓之后,我又看到了他的日记。
日记的时间是从三年前的八月十一日到十三日,仅仅三天。当我读完丁雨天的日记以后,只感到浑身冰凉,一股深深的恐惧仿佛已扼住了我的咽喉。
叶萧,现在我把丁雨天的日记抄在这封信里,以下的这一段就是—
8月11日 天气:阴
今天凌晨三点钟,田园又来了。
她知道我和秋云睡在不同的房间,便像个幽灵一样来到我身边,那样子把我吓了一大跳。很奇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披,上面沾了许多泥土和脏东西,而手里正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我颤抖着爬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墓地。”
“你去那里干吗?你疯了吗?”
“我找到了兰若的墓。”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却非常吓人,与她那张迷人的脸极不协调。她脱下了身上肮脏的雨披,把手中黑色的盒子放到了写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说:“妈妈在临终前告诉过我,兰若的墓边有一棵奇特的枯树,墓前也没有立墓碑。我已经观察了很多天,整个坟场里总共就只有一棵树,而且是棵奇特的枯树,树下正好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我想那一定就是兰若的墓了。”
“天哪!你做了什么?”
“刚才我趁着夜色,挖开了兰若的坟墓。”
我的心差点要跳了出来,我轻声地问道:“你看到她了?”
“不,她的坟墓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
“确实是空的,我只挖到这么一个东西—”她伸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盒子,那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失事飞机上的黑匣子,她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我又把那些土重新填了回去,她的墓看起来就像没动过一样,差点没把我给累死。”
我端详着这个从墓里挖出来的盒子,然后小心翼翼擦去了表面的泥土,才发现它是一个木头盒子。木盒盖子上有一把旧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
忽然,田园伏下身子说:“我认识这种锁,我们家里也有,我能打开它。”
说完她轻轻地一拉锁闩,锁就自动打开了。然后,她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出乎我的意料,盒子里居然是一套五彩斑斓的戏服,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田园是个戏曲演员,当然认得这些东西。于是她展开了那套戏服,惊讶地说:“天哪,这就是当年兰若穿过的子夜歌戏服。”
瞬间,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种幻影,耳边仿佛听到了幽幽的歌声。田园显然也看到和听到了,我们异常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兰若就在我们身边。
就当我们恐惧到了极点时,田园把戏服放回了木盒子里,然后紧紧地关上了盖子,再将那把破锁重新锁上。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死神的手中逃出来。难道躺在坟墓里的兰若,已经化为一个幽灵,渗入了她生前穿过的戏服中?
田园似乎与我心有灵犀,颤抖着说:“兰若就藏在戏服里。”
“照这么说—刚才我们打开了木盒子,就等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她不再说话,赶紧收起了盒子,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确信凌晨发生的不是梦。我看到田园的脸色异常难看,而秋云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我想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田园间的暧昧关系。出于女人天生的嫉妒,她与我大吵了一架。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和她结婚几年来,始终都找不到那种我所期望的感
觉—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我确实对不起她。
今晚,我的心总是莫名其妙地颤抖,似乎整个幽灵客栈里都笼罩着一层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已感到了那个影子的存在。
8月12日 天气:小雨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立刻冲出了房间,听出那声音是从秋云的房间里传来的。这时秋云冲出了房间,扑到我的怀里,神情恐惧万分。我问她发生什么了,她大口喘息着说:“它又来了,又来了!”
“它是谁?”
“幽灵!”
我看着她那副惊恐万分的样子,连连摇着头说:“不—”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客栈里潜伏着一个幽灵,任何住在客栈里的人,都逃不过它的手掌心。我已经受不了了,它让我恐惧,让我发疯!”
“你应该好好休息。”
秋云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缓缓地说:“告诉我,兰若是谁?”
“兰若?你怎么知道她的?”
“是你喜欢的那个唱戏的田园把她带来的,是不是?”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今天我已经感觉到兰若了,她就在幽灵客栈里。快告诉我,兰若究竟是谁?”
我害怕秋云这副样子,她已经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有时候我真担心她会不会悄悄地杀了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吧,关于兰若的故事,也是我从西冷镇上老人们的口中打听来的。那是‘文革’年代的一个夏天,县子夜歌戏团的成员和一群开荒的民工住进了幽灵客栈,兰若就是戏团里的一个女孩,刚刚成为女主角,据说她非常漂亮,有一种摄人魂魄的气质。但不久后,客栈里就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人们把怀疑的焦点集中到了兰若的身上,传说她是从
山顶的子夜殿里捡来的弃婴,被当年的杭州女戏子—子夜的鬼魂附身。”
她立刻惊恐地张大了嘴说:“子夜?那尊山顶上的肉身像?”
“后来,人们发现一个从上头来的队长突然死在了兰若的房间里。人们认为是兰若杀死了队长,是她给客栈里的人们带来了灾难,于是他们把兰若强行带到了海边,把她摁到海水里活活溺死了。”
“现在她来报复了?她会杀了我的!”秋云挣脱了我的双手,逃回了她的房间。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忽然感到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拔腿飞奔,跑下二楼时正好撞到了田园的身上。她并不吃惊,反而哧哧地笑了起来,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里。
瞬间,恐惧让我失去了理智。我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那就是诱人的田园。
就这样,我和她共度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沉重,仿佛染上了那套戏服里的死亡气息。整整一个白天,外面绵绵不断地下着小雨,秋云始终都没有和我说话,而客栈里的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全都变得人心惶惶。
我该怎么办?
8月13日 天气:大雨
海边的天气越来越糟了,又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而幽灵客栈里的气氛,似乎被这天气传染了,充满潮湿和阴霾,简直令人窒息。
晚上,秋云又来找我,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眼神奇怪,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一言不发地靠近我,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忽然,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刃口的寒光一闪,让我的眼睛一阵发晕—刀子已经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虽然心里非常害怕,但身体却保持着镇定,因为稍微一乱动,那刀子就可能会要了我的命。我低声问道:“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
秋云仿佛着了魔一样,幽幽地说:“你背叛了我。”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崩溃了:“好吧,我承认我和田园有关系。你杀了我吧,但你不要为难田园,她是无辜的。”
“到现在你还惦记着她?”秋云的口气里充满了酸味,“不用你关心了,她已经离开了幽灵客栈。”
“什么?”我没想到田园居然会不辞而别,那从兰若墓里挖出来的木头盒子,也被她带走了吗?
秋云又用刀子顶了顶我的咽喉说:“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但你必须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能离开幽灵客栈。”
“不,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有一个预感—我们都会死的。”
“很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说完她收起了刀子,走出我的房间,并把房门从外面给反锁了。
我大力地敲着门,要她放我出去,但始终都没有反应。我这才意识到:秋云把我软禁在了幽灵客栈里。
秋云已经完全疯了,我想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我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下面是一片陡坡,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至少会摔成残废。
现在,我已经无处可逃。我不能让秋云发现这本日记,这本簿子里夹着兰若的照片,我必须把它给藏起来。我抬起头,看到了房梁,或许藏在那上面正合适。
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吧,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写下去?
丁雨天的日记到此为止,我合上了这本小簿子。虽然日记只记了三天,但传达给我的内容实在太多了。第一,田园确实来过这里,而且还和丁雨天发生了暧昧的关系。第二,我终于知道了那只木匣的来历,原来竟是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我看到过那座枯树下的坟墓,还有一只乌鸦总是盘旋在那里。第三,三十多年前,这客栈里住过一个子夜歌戏团,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叫兰若,因为被怀疑是女鬼附体,而被愚昧的村民们杀害了。而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正是兰若生前曾经穿过的。第四,当秋云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子有染以后,她变得近乎疯狂,居然把丈夫软禁起来,并以死亡相威胁……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已经是子夜了,我回头看了看水月,她正安详地睡着。可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抓紧时间给你写信吧。
转眼间四五个小时就过去了。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我居然还没感到累。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现在我要打开窗户喘几口气。
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个小时?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于幽灵客栈
读完这封信以后,叶萧已是心乱如麻。他真想现在就跑到幽灵客栈去,把周旋从可怕的旋涡中拉出来。但最近他正在办一个重要的案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他忽然想到了周旋的父亲现在大概还躺在医院里。对于周旋的父亲,他始终都有一种歉疚,于是他看了看时间,如果现在去医院探望周寒潮,应该还来得及。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十一封信放进了抽屉,然后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半小时后,叶萧来到了周寒潮的病房里。虽然病房还是那样安静,但叶萧一看到周寒潮就愣住了。叶萧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周寒潮的头发还像年轻人的一样浓密乌黑,可仅仅过了几天,已经白了一半。
周寒潮看到叶萧后,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对你说。”
叶萧有些拘谨地回答:“周伯伯,您好好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不,如果我现在不说出来,恐怕今后就没有机会说了。”周寒潮微微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满脸倦容,眼圈也明显发黑,“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上帝了,而那段关于幽灵客栈的往事,也会随着我一起进入坟墓。”
“幽灵客栈?”叶萧心里有些害怕,如果他不把幽灵客栈的消息告诉周寒潮,恐怕周寒潮现在也不会在医院里,“不,如果您一定要说,可以等周旋回来以后告诉他。”
“恐怕……我已经等不到周旋回来的那一天了。”
“别这么说,周伯伯,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说:“或许,她很快就会把我带走的。”
“我不明白。”叶萧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不过,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那么听一听也无妨,“好吧,您想说就说吧。”
周寒潮嘴角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很久才说出话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和你的父母那一代人一样,我也是一个知青,被分到K县的西冷公社插队落户。我就在那里住进了幽灵客栈……”
叶萧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朋友的父亲讲述往事。
故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在一片荒凉的海边,一座令人恐惧的幽灵客栈,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一台古老迷离的子夜歌戏。
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里,叶萧和他的朋友都还没有出生,而眼前这个半头白发的病人,当年却是一个英俊忧郁的青年。周寒潮的故事像溪水一样缓缓流出,叶萧渐渐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三十年前的幽灵客栈和一对年轻的男女。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叶萧却丝毫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终于,周寒潮说到了兰若的死—她被村民们溺死在海水中。
周寒潮忍不住哽咽,毕竟是在晚辈的面前,他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深呼吸着说:“兰若死了以后,我痛不欲生,万念俱灰。后来县里来人调查过这件事,但很快就不了了之。不久以后,我的父亲因为生病而提前退休,正好给了我一个顶替父亲进工厂的名额,于是我幸运地得到了回城的机会,终于离开了我的伤心地—幽灵客栈。”
叶萧不禁叹了口气:“您忘不了兰若,是吗?”
“是的,我永远都忘不了她。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回到上海不久,我就和工厂里一个女同事结婚了,后来周旋就出生了。当时,我只觉得娶妻生子是男人的义务,并没有考虑感情的方面,不过我的妻子确实是个好女人,我一直很感激她。”
“可我从来没见过周旋的妈妈。”
“那是因为周旋没有如实告诉你。其实,他的妈妈早就死了,在周旋三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周旋是个敏感而忧郁的孩子,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貌,他实在是太像我了。如果你看到我年轻时的照片,再对照一下周旋现在那张脸,就会发现我们父子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萧看着周寒潮说:“是的,你们确实很像,尤其是眼睛。”
“恢复高考以后,我考进了大学,后来在文化单位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对周旋说过幽灵客栈的事,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在K县插队落户的。我一直想要忘记那段往事,却始终都忘不了。”
“周伯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有。”他微微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说,“三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来找过我,她的名字叫田园。”
“田园?!”
叶萧的心里一惊,田园不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女子吗?正是因为她和周旋的那次奇遇,才使得周旋踏上了幽灵客栈之旅。
“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她说自己是一个戏曲演员,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我,来向我询问有关幽灵客栈的事情。”
“她怎么会知道幽灵客栈?”
“当时我也很奇怪,后来她全都告诉了我。原来,田园的母亲当年也在子夜歌戏团里,就是被兰若顶替了的那个女主角。”
叶萧吃了一惊:“原来—是那个出于嫉妒而污蔑兰若的女人?”
“对,当时经田园那么一说,我立刻就想了起来。我曾经非常恨那个女人,但面对她的女儿,我却一点都恨不起来了。”周寒潮的表情又趋于平静,淡淡地说,“田园说她是来替母亲忏悔的。在兰若死去以后,子夜歌戏团再也不敢住在幽灵客栈里,他们迁移到西冷镇上。不久以后,戏团住的房子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结果绝大部分人都被烧死了,只有田园的母亲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
“太可怕了!”
周寒潮继续平静地叙述:“田园告诉我,当地人传说是兰若的幽灵在报复他们。据说当年那些杀死了兰若的人,几年以后全都死光了,而且全都是在海里淹死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荒村的村民,所以荒村的人至今仍对幽灵客栈充满了恐惧。”
“真不可思议,戏团里的人都是被烧死的,而那些害死兰若的村民都是被淹死的。一群人死于火,另一群人死于水。”
“那个女人幸存下来以后,才感到了良心的不安和忏悔。后来,她嫁给了上海的一个戏曲演员,从此永远地离开了K县。她嫁到上海以后,不久便
生下了田园。她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子夜歌演员,但她从此不再唱子夜歌,并且让女儿学习另一个剧种,子夜歌就此失传了,再也没有人会唱这古老的戏曲了。几年前,田园的母亲得了癌症,她在临终前,把幽灵客栈的事全都告诉了女儿。自然,也提到了我。”
“所以,田园就找到了您?”
周寒潮微微点了点头:“对,她为她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同时,她也对兰若非常感兴趣,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兰若更多的事。于是,她通过各方面的关系,终于找到了我。”
“您全都告诉了她?”
“差不多是吧。那时候周旋已经离开了家,独自住到外面去了,所以他并不知道田园的存在。后来,田园和我联系过几次,她说她去了一趟幽灵客栈,在那里发现了某些东西,但她并没有明说,似乎那东西让她感到很恐惧。不久以后,田园又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退出舞台了,我猜想这也许和她去过幽灵客栈有关吧。”
叶萧已经明白了一些原因:“原来如此……”
“就在上个星期,我从报上看到了田园突发心脏病死去的消息。我想在田园香消玉殒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兰若的事了。所以必须要在死以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周伯伯,您不会死的。”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旋了,既然他能够想到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是周旋最好的朋友,而周旋又没有回来,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这也是我对你的信任。”
叶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实在承受不起这么大的信任,只能安慰着周寒潮说:“放心吧,我会把周旋带回到您身边的。”
周寒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窗外的细雨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叶萧很识趣地点了点头,当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周寒潮的声音:“叶萧,谢谢你的倾听。”
“周伯伯,也谢谢您的倾诉。”叶萧走出病房后,在走廊里轻声地说。
叶萧:
你好。
这里是真正的幽灵之家,我想我快死了。
昨天凌晨写完信后,我并没有去给你寄信,因为我绝对不能离开水月,否则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答应过你每天寄一封信的,不能自食其言,于是我想到了阿昌。
我抓紧时间跑到楼下,把贴好邮票的信交给了他,对他说出请求。当时天还没亮,外面还下着雨,我心里确实很不好意思,但阿昌犹豫片刻之后,终于点点头答应了我,一分钟后他就披上雨衣跑了出去。
我不敢在楼下停留,又飞快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这时水月已经醒了过来,她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古代画卷里的女子,略带几分慵懒和哀怨,忽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距离感。似乎眼前这迷人的女子,已不再属于这个时代。在她的眉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韵味,永远都让人捉摸不定。
她缓缓地从床上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从我身边擦过,飘然走进了小卫生间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明的天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在这幽灵客栈里度日如年,短短的十二个日夜,仿佛已走过了许多个年头。
已经一个小时了,水月一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有的女孩早上起来后,需要很长的时间化妆,但水月并没有带化妆品进去。我感到一丝不安,但又不敢催促她,正在犹豫的时候,水月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昨晚新换上的那套衣裙还是白色的,似乎她的包里并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我警觉地走到门后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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