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客栈

悬疑教父蔡骏让你每个毛孔都冒凉气的经典力作!生,我在红尘俗世爱你;死,我在幽灵客栈陪你。让我守护着你,直到长夜将尽,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黑暗将我们吞没。在荒凉的大海与成片墓地之间,有一座幽灵客栈。客栈里住着一个相貌奇丑的哑巴,夜深人静时,唱片机会自动响起,咿咿呀呀的凄美古曲传来,带着慑人心魂的鬼魅气息。一天,小说家周旋叩响了幽灵客栈的大门,从此打破了宁静。一桩桩历史惨案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清末被乱棍打死的女戏子子夜,被众人溺死的戏曲演员兰若,在公寓暴毙的戏曲演员,葬身大海的年轻女大学生水月。不同时代,四位红颜薄命的女人,在幽灵客栈到底遭遇了什么?

作家 蔡骏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30章
第八封信
可是现在我不好,非常不好,我是指我的内心。天哪,亲爱的朋友,我究竟该怎么说呢?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匆匆地跑了出去。但我跑到走廊上,就听到一扇门里的吵架声,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听出了一个沉闷的男声是画家高凡,另一个委婉的女声是清芬。我并不是那种偷窥狂,所以不敢太过分地偷听,只是依稀听出他们正为某件事而争论,但实在听不清具体的细节。尽管如此,我却隐隐感到了清芬和高凡之间的暧昧关系,也许这正是清芬痛苦的原因。
突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门边掠过,原来在阴影里还藏着一个人呢。我赶紧追了上去,终于在大堂里抓住了他的肩膀,原来是清芬的儿子小龙。
但他并不说话,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目光,这少年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趁着大堂里没有其他人,我轻声地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小龙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回答:“我发誓他们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一下子震住了我,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口,大堂里的空气立刻有些令人窒息。
我抓住少年的肩膀说:“小龙,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妄想,千万不要把它当真。”
“不,处于妄想中的人,正是你自己。”他的口气变得异常成熟,而且还伸出手指着我的眼睛说。然后,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我,立刻跑回了楼上。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虽然是一个少年的话,但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却是如此深刻。然后我摇了摇头,飞快地跑出客栈大门。
仰望着布满云朵的天空,我飞快地向荒村跑去,并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那里。在把信投进邮筒的瞬间,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了父亲,他好像在轻轻地叫我。嗯,这也许是父子之间的感应吧。
回客栈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突然想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似乎连风也一起阻挡了,中午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天地间好像盖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我走到一处悬崖上,想要在高处吹吹凉风,但此时一丝风都没有,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小海湾,突然发现海边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着,再仔细一看,好像是三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游泳衣准备下水。
我立刻离开了悬崖,快步跑到了那处小海湾边上。我终于看到水月了,
她正穿着一件游泳衣,露出一身白得耀眼的肌肤。她的下半身已经走进海水里了,旁边两个是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非常开心,一阵浪花打在她们的脸上,她们全都大声地笑了起来。
“水月!水月!”我在海岸上大声地呼唤着她。
这时候她已经游进浅水区了,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琴然和苏美也回头看着我,琴然站起来大声地说:“周旋,帮我们看着衣服好吗?”
这时我才注意到,海边的一块石头底下放着几个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她们的衣服吧。我走到了那堆衣服旁边,看着海水里的三个女大学生。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们看起来非常熟悉水性,泳姿也相当专业,至少要比我好得多。她们毫不费力地在海水里游着,完全是一副游泳健将的身姿。
因为有上次的可怕经历,我再也不敢踏进海水里,只能站在岸边注视着水月。她们三个越游越远,我渐渐看不清她们的脸,海面上只露出一只只白嫩的手臂,如古人所说的“浪里白条”一般,我只能从游泳衣的颜色来分辨她们。
忽然,我感到额头掠过一片阴影。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天色渐渐地变了,厚厚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乌黑色,使得这片海更显得阴郁。
等我再去眺望海湾时,却发现她们三个都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着。
终于,我听到海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身影浮出海面,快速地向我这边游过来。从游泳衣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那高个子女孩苏美。
苏美以蛙泳的姿势伸展手臂,拼命地向前游着,很快就接近了海岸。我立刻脱下了鞋子,赤着脚跑到海水里,从浅滩上拉起了苏美。她看起来惊慌失措,浑身冰凉而且不停地颤抖。
我紧紧地扶着苏美,大声地问道:“水月和琴然呢?”
“我……不知道……”
苏美看起来吓坏了,浑身哆嗦着跑上了海岸。
忽然,一丝冰凉的雨点打到了我的额头上,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焦急地向小海湾里眺望,希望能够发现水月和琴然的身影。
半分钟后,我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从海里露了出来,然后拼命地向海岸游来。我赶紧走近了几步,海水都没到了我的大腿。
那个身影终于游近了,我这才看清楚是琴然,同时心里猛地一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很快琴然就游到了我身边,被我一把拉了起来,我立刻扶着她回到了海岸边。
她全身蜷缩起来,和苏美抱在一起不停地喘息着。我大声地问道:“琴然,你看到水月了吗?”
琴然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回答:“海里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不停地……往下拉……但也有可能……是我们抽筋了……不……我不知道……”
“天哪!”我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海里同样的经历,抓着她的肩膀问:“那水月呢?”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我没有看到她。”
瞬间,我感到眼前一黑,心里只念着:水月,水月,水月……
我冲到了海边眺望,但再也见不到她的任何踪影了。这时我感到身后有种奇怪的感觉,猛然回过头一看,眼前只有漫山遍野的古老坟场。
天上已下起了雨,几滴雨点打湿了我的眼睛。不,我要把她救上来,不管海底藏着什么东西。
水月,我来救你了!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便冲进了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再度把我包裹起来,我的心里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尽管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当时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心里只念着水月。
我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甚至不顾周围暗礁的危险,很快就进入了深水区。这时候起风了,雨点纷纷打在了海水上。透过越来越高的波浪,我大声地向四周叫喊着水月,但丝毫不见她的踪影。
不管海水里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我都要把水月找回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头潜入了海水中。
刚潜下去两三米深,我的视线就一片模糊了,正午的光线通过海水的折射,异常艰难地进入海面之下,这里如同地下墓道般昏暗。在昏暗的海水包围中,能见度不超过十米,一些光和影子正幽幽地闪烁着。
这是我第一次潜这么长时间,而且是在一片凶险的海湾中,天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和力量。这片海域深不可测,我甚至连一条鱼都见不到,水深五六米的地方就全都被黑暗所笼罩了。
肺里的空气就快耗尽了。我飞快地游上了水面,在风雨交加的海面上,大口地深呼吸着,然后又憋足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一回我足足潜了一分多钟,但海水中除了几块暗礁之外,并没有水月的踪迹。
我又浮了上来,吸足了空气再潜下去。就这样,我不顾性命地连着五次潜入海水中,直到浑身虚脱,都没能看到水月。
这时候我再也潜不动了,身体仰在海面上,大口地喘息着,更要命的是我连衣服都没脱,只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就快要往下沉了。
那一瞬间,我真想让自己就这么沉到海里去,在淹死前的一刹那看到水月一眼也好。
这是一片死亡之海。
我绝望了。
然而,在死亡的门槛上,生存的欲望重新支配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向海岸游去。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流满了我的脸庞,和海水、雨水混杂在一起。
对不起,叶萧,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的痛苦感受。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回来的,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托着我。终于,我回到了海岸上,只向前走了几步,就浑身绵软地倒在了岩石上。
琴然和苏美立刻围到了我身边,一起吃力地扶起了我, 她们的游泳衣外边都套上了衣服。我像垂死挣扎的人那样大口喘息着,淋漓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蒙眬的泪眼。我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放眼望去只见海天茫茫。
不,不能把水月抛下不顾,我要回幽灵客栈求救,也许丁雨山他们能有办法。当时,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我拉着苏美的手说:“快……你们快回客栈求救……把他们所有的人都叫出来……到这里来救水月……”
苏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她向我点了点头,立刻拉着琴然的手向幽灵客栈奔去。
海岸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一块岩石上,呆呆地望着风雨中的海湾,只期望能有奇迹出现。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会如此虔诚地相信奇迹的存在。
就这样,我在海边的凄风苦雨中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盼到奇迹,只盼来了丁雨山和高凡。
已经精疲力竭的琴然和苏美拉着两个大男人来到了海边,他们看起来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丁雨山用手遮挡着雨点,直冲到我的身边,大声地问:“周旋,刚才她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原来他还怀疑水月出事的真实性,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她们说得没错,水月是出事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我求你们帮帮我,赶快把水月救上来!”
最后我是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的。
丁雨山看着被一片雨幕笼罩着的大海,双唇颤抖着说:“任何人在这片海水里出事,都将必死无疑。”
除了扯开嗓子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力气了:“不,快去救她,救她!”
“到海里去救人?”丁雨山猛然摇头说,“不,那是白白送死。”
这时候高凡说话了:“我们可以沿着海岸去寻找水月。或许,她已经被海浪冲到岸边了。”
“好吧,我们去试试。”说完,丁雨山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高凡神色异常冷峻。他伸出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跟在丁雨山的后面,旁边还有惊魂未定的琴然和苏美。
一路上的凄风苦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抹去一脸的雨水,小心翼翼地盯着海边的浅滩,希望能看到奇迹出现。
丁雨山带着我们来到一处悬崖上,高凡扶着我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浊浪拍打着岩石,飞溅起高高的水花。瞬间,我又是一阵目眩,要不是他紧紧地拉住我,我几乎就倒了下去。
高凡直摇头说:“天哪,如果水月被海浪冲到这里的话,她的身体一定会被岩石撞得粉碎。”
然后,我们快速地跑下了悬崖,继续沿着海岸寻找。琴然和苏美也大声地叫着水月,做着最后孤注一掷的努力。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幽灵客栈后面,依然没有发现水月的踪影。在我的坚持下,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我们走了足足好几公里的海岸线,一路上都荒无人烟,只有风雨交加的茫茫大海。
在一处无法攀登的悬崖前,我们被迫折返,又用了几十分钟走到出事的
小海湾。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给人以奇怪的视觉冲击。
最后,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就连丁雨山和高凡的身上也湿透了。这时候,琴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跪在海边的岩石上,把头埋在了双膝间。
“够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水月了,她没有生还的可能。”丁雨山轻声地说,把地上的琴然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客栈吧,别着凉了。”
但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不,她不会死的,我要等她回来。”
“他疯了,带他回去。”说完,丁雨山拉着哭泣的琴然和苏美向客栈走去。
高凡抓住了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头看着茫茫的大海,努力要挣脱他的手,但无奈浑身已经虚脱,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搀扶着回了客栈。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回到客栈里的,只记得大堂里一团混乱,清芬、小龙还有阿昌都在等着我们,看到我们的样子时都吓坏了。阿昌立刻端出了姜汤,然后就进去烧洗澡水了。
琴然和苏美喝过姜汤之后,就先去浴室洗澡了。我脱去上衣,呆呆地坐在餐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他们都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人敢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昌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我说过当时我就像个疯子,也许是本能的反应,我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连吃了两大碗粥。
大堂里的气氛令人窒息,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琴然和苏美从浴室里出来。丁雨山叫我也去洗澡,但我摇了摇头,直盯着琴然的眼睛。
这时候,我已经清醒了一些,缓缓地问道:“琴然,你们为什么要去海里游泳?”
“我……水月她……我……”她的头发上还冒看热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已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是水月提出要去游泳的。”苏美替她回答了,“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客栈里实在太闷热了,我们三个人都热得吃不消了,所以水月才说要去游泳。”
“难道你们不知道上次我遇到了危险吗?”
“我和琴然当时也说了,但水月说关于海里有危险的传说,都是当地人
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到这里,苏美瞟了丁雨山一眼,看到他面有愠色,赶紧继续说了下去,“水月还说,你上次遇险是因为游泳水平太差,游到深水区自然会有危险。”
“难道你们游泳就没有危险吗?”
洗完澡的苏美似乎已经缓过劲来了,有些激动地说:“我们三个不但是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我们小时候都在少体校里练过游泳,我和苏美一直练到了初中,而水月一直练到高中才离开体校。她那时还是一级运动员,参加过全省的专业比赛,还得过名次呢。自从高二以后,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去普陀山或嵊泗的海滩游泳。对我们三个人来说,在海里游上几千米根本不成问题。至于今天这样的意外,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
“任何人都逃不了,任何人都逃不了。”高凡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地唠叨了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琴然终于说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和苏美搂在一起,继续哭着说,“水月不可能抽筋的,去年她在普陀山游了两个小时都没事,今天只游了不到十分钟。”
“别说了,我们谁都受不了。”虽然自己也流着眼泪,但苏美依然在安慰着琴然,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互相搂着走上了楼梯。
我把目光投向了丁雨山,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似乎也被这意外镇住了。大堂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就连阿昌也站到柜台后面看着我。
就当我感到将要窒息之时,小龙忽然叫了起来:“昨天我就知道她要死了!昨天我就知道了!”
“别乱说!”清芬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
我看着小龙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里,水月来到我房间里时满脸的忧伤和眼泪。当时,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来自山顶和大海里的子夜歌—天哪,那不就是海底的死亡召唤吗?
难道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再也不想待在大堂里,也不想去浴室洗澡,而是带着一身的海水和雨水,快步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我只感到整个肉体和灵魂都快崩溃了。我匆匆地换掉湿衣服,趴在窗台上大口地喘息着,抬起头又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大海。
水月正在海底……
天哪,我不敢再看下去,凄凉的风雨覆盖着整片大海,又有一些雨点打了进来。
我坐在床上,仔细地回想着与水月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昨天的那些反常举动。忽然,我的目光落到了旅行包上,瞬间我的眼前浮现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水月穿着那身古老的戏服,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女人一样站在我的床边。当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许,这是某种暗示—死神的暗示。
我开始发抖,立刻打开了旅行包,把木匣放到了床上。我呆呆地看着这只古老的木匣,里面正藏着一套漂亮的戏服。这只木匣寄托了一个叫田园的女人在临死前的遗愿。也正是因为这只木匣,我才会来到幽灵客栈这鬼地方,遇见并深深地爱上了水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因为这只木匣,因为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我小心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那泛着丝绸光泽的女褶,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视线。
于是,眼前又晃起了水月穿着这件女褶,挥舞起水袖的迷人身姿。而现在她正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
不!是这套戏服带走了水月。
我必须要惩罚它。
这时候我再一次丧失了理智,从旅行包里找出了一只打火机。我左手捧着那件漂亮的女褶,右手点燃了打火机。
一点蓝色的火苗,像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一样,渐渐地接近了女褶的下摆。
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谋杀的感觉。在我的眼睛里,这火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熊熊烈焰,燃烧着整座幽灵客栈。
突然,就在打火机即将烧到女褶的关头,窗外吹进了一股冷风,把那蓝色的火苗一下子吹灭了。
风夹杂着雨丝打在我的脸上,那件女褶仍在我手中完好无损。我有些傻眼了,跑到窗前关上了窗户,这回不会再有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打燃了火苗,缓缓地靠近了女褶,这一回它将在劫难逃。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外面响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又熄灭了。
那可怕的叫声让我的心都提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脑子全乱了,我匆忙地把戏服塞回木匣里,然后冲出了房门。
循着那尖厉的声音,我冲进了走廊边的一个空房间里,清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小龙正吊在天花板下。
天哪,这少年上吊自杀了!
但他的双腿还在乱蹬着,地上还有一个被踢翻的椅子,看来他刚刚吊上去。我立刻踩着椅子爬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和脖子向上托起。这时候高凡和丁雨山也冲了上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动手,才把他从那根绳子上弄了下来。
在母亲凄惨的哭泣声中,少年大口地喘息着,我和高凡把他抬到了他们母子的房间里。用不着做人工呼吸,小龙咳嗽了几下,就悠悠地醒了过来,呼吸也渐渐地正常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清芬趴在床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要上吊。
忽然高凡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今天水月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神经?”
“我不知道,过去这孩子也有过悲观厌世的情绪,但我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清芬抹了抹眼泪说,“也许是因为他的病,这该死的病从一出生就伴随着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治好,让他产生了绝望的心理。”
高凡点点头说:“对,再加上这孩子一直都神神鬼鬼的,经常说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和幻影,结果使他在精神和心理上出现了某些问题。”
这时候,我想起了上午出去给你寄信前,在大堂里与小龙的那番对话。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少年,只感到浑身发颤,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门。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此时,我只想完成刚才被中断的事情—毁掉那套戏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木匣上时,却突然傻眼了。
木匣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端起木匣看了看,又趴到床底下仔细地寻找了片刻,哪里还有什么戏服的踪影!只有打火机还孤独地躺在床边。
忽然,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抬起头看了看窗户,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敞
开的窗口吹进来。不对,刚才因为有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所以我特地把窗户给关牢了,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把窗户的插销插进了孔里。
真不可思议,我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可是,戏服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难道有谁进来偷走了戏服?
于是我回头看了看门口,不敢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大海中的那一幕。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一直都浸泡在海水里,不停地划动着手臂向前游去……
傍晚六点,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除了清芬在房间里守着小龙以外,其他人都坐在餐桌边等着我,甚至连阿昌也呆呆地站在厨房的门口。
大堂里白色的灯光微微摇晃着,让每个人都显出一种死人般的脸色。我缓缓地坐在了高凡的身边,丁雨山依然坐在餐桌的上首,而对面则坐着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还惊魂未定,尤其是琴然的肩膀一直在颤抖着。
我刚一入座,就听到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难道清芬和小龙下来了?
然而,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秋云!你怎么下来了?”丁雨山显得非常意外,高声叫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她冷冷地回答,然后将那双杏眼转到了我这边,盯了我一会儿之后,便款款地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坐在了丁雨山的对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应该下来过问。”
“你是谁?”说话的是琴然,她盯着秋云的眼睛问道。
丁雨山代秋云回答了:“她才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
“可我们从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观察得不够仔细,我一直都住在你们的楼上。”秋云抿了抿嘴唇说,“行了,别问这些废话了,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阴沉着脸,气氛简直让人窒息。最后,还是苏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报警?”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当然可以报警,但又有什么用呢?能使水月起死回生吗?”
“不!”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尸体还没有找到,就不能说她已经死了。”
“难道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我的思路越来越混乱,心里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水月出事的事实,我大声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够了,周先生。请你再回想一下,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幽灵客栈原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并且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是的,从我住进幽灵客栈的第一夜起,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纠缠着我,难道这感觉也“传染”到客栈里其他人身上了吗?
丁雨山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发现阿昌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好像对你还有你的房间有些害怕。”
这时我的心里一抖,回头向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阿昌早已不见踪影。我大口地喘息起来,突然问了一句:“丁老板,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给幽灵客栈带来了厄运?”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高凡突然说话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只是想找出原因。”
“原因?也许你们比我更清楚。”我的目光对准了秋云。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淡淡地说:“行了,饭菜都快凉了。”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了晚饭。
但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铅一样,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只要一想起水月还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我就难以安心。我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匆匆地跑上了二楼。
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发冷,毕竟今天在海水里泡过了,我想我应该洗个澡。已经八点半了,我迅速地走到了楼下。
几分钟后,我已经泡在浴室的热水中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水月的脸。是的,她正在看着我,在那片黑暗的海底。我实在不敢想象,她将在那片黑暗的海水中度过今晚。她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寒冷、非常孤独,渴望我的手能搂着她的肩膀,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
我能做到吗?
忽然,我感到那片海水又吞噬了我,淹没了我的头顶。黑暗的深处长着无数水草,纠缠着我的双腿,一直把我拉到深深的海底—我看到她了。
在一片白色幽光的笼罩下,水月正安详地看着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突然,我的头从木桶的底部弹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充满水蒸气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了起来。刚才怎么了?不,我差点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淹死了!
我匆忙地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冲出了浴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再想想刚才浴室中的那一幕,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客栈中真的隐藏着某些东西吗?
忽然,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警觉地回过头去,原来是秋云走了进来。
我后退了一步,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你刚洗完澡?”
对,我的头发上还冒着湿润的热气,我点了点头说:“是,还差点在浴室里淹死了。”
“水月出事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错,我非常伤心,但这与你无关。”我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最后淡淡地说:“对不起,秋云,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旋,说真话,现在很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好男人了。”这时候,她缓缓地靠近了我,“水月喜欢上了你,说明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说了,求你了。”
“不,我要说下去。我有一种感觉:水月的出事不是偶然,绝对与你来到幽灵客栈有关。”
“也许是吧。”我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但我爱她,非常爱她。”
秋云表情有些怪异,她冷冷地说:“可你们只认识了七八天。”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忽然,我激动起来,大声地说,“秋云,我告诉你,我发誓一定要找回水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不,你会后悔的。”秋云扔出了这句话,就悄然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调整不断加快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在床头摸索着,忽然抓到了一个塑料的东西,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电视机的遥控器。
于是,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其实哪有什么闲心看电视,纯粹是为了打发心中的苦闷而已。荧屏里是
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放着一个无聊的古装电视剧。正当我要调台的时候,窗外一道电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然后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电视画面忽然抖动起来,喇叭里的声音也有了些异样。我的心立刻紧绷起来,我放下遥控器,双眼紧盯着电视机荧屏。
窗外雷声滚滚,眼前的电视画面也越来越模糊,无数白点在荧屏上闪烁飞舞,看起来就像一群夏夜里的虫子。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里。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渐渐地看清了那个身影—穿着戏服的女子。
虽然画面在不停地抖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抹着粉色的戏妆,只能看到朦胧的眉眼。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身上的行头,和我木匣里的戏服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这套戏服跑到电视信号里去了?
正在我嘴唇发抖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洞箫声。我紧张地看了看房间,确定这声音是从电视机喇叭里发出的。然后,电视里的女子轻启红唇,幽幽地唱出了戏文。她的身后是一片素雅的舞台背景,似乎是用工笔画的花园的装饰。她的体态窈窕迷人,那身戏服正好烘托出她的高雅气质,她的手上舞出各种姿势,步子和身段美妙无比。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神情,美目流盼,恬然纯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在箫、笙、笛、筝的伴奏声中,我渐渐听清了那古老的曲调,配着女子咿咿呀呀的戏文声,如一团轻烟般充满了我的房间。
突然,我轻轻地叫了出来:“子夜歌?”
对,这时我听出来了,电视机里放的地方戏曲,正是底楼电唱机里放过的《子夜歌》。而且,我还能确定那是同一折戏,同一段曲牌。
难道是雷电的磁场使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从而使这些画面跳到了我的电视机里?
我实在受不了了,连忙拿起遥控器要关掉电视。但荧屏里的女子却依然在低吟浅唱,似乎电视机已不听遥控器的指令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索性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电视机终于被关掉了。
我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子夜歌的回音,在我的房间里悠扬地飘荡着。
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但连绵的夜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关掉了房
间里的灯,却感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不停地碰撞着。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不停地踱着步,口里轻声地念叨着水月。当我躺到床上时,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
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
我闭上眼睛,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
叶萧,这是我一生中最最痛苦的一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也许是昨天在海里游泳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酸痛。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快步跑出了房间。
在楼下吃完早饭以后,我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
该死的,今天的信又是一气呵成,几个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写不完我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叶萧,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快疯了。
最后再说一遍:我爱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于幽灵客栈
当周寒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用颤抖的手给叶萧写信。
他用双手支起了身体,看了看窗外浓密的绿叶,昨晚一夜的雨水,使这些叶子显得更加妩媚,就像一群浴后的少女。周寒潮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忽然想到这个比喻?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于是,幽灵客栈又渐渐地清晰了起来,仿佛触手可及。忽然,周寒潮感到手上一阵温热,记忆像地下的涌泉一样喷射了出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知青岁月,周寒潮他们住进了幽灵客栈,准备开垦海边的荒地。没过几天,被他们重新打扫一新的客栈,就变成了西冷公社的集体宿舍。当然,幽灵客栈的名字也被公社改掉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叫它原来的名字。
周寒潮还记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栈的大堂里喝着水,等待大伙出工的号令。忽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群男男女女,他们穿着干
净而朴素的衣服,几个男人身上背着大木箱子,还有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这时开工的号令下来了,周寒潮被人们推搡着出了客栈,在跨出大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等他再回头寻找那双眼睛时,视线已经被其他人挡住了。
海边荒原上的劳动异常艰苦,没有人相信这里能种活庄稼,但“上头”来的洪队长却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午开饭的时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县里的地方戏团,按当地人通俗的说法就是戏班子,这种戏曲的名字非常独特—子夜歌。
关于子夜歌这种地方戏曲,过去周寒潮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地方戏非常古老,据说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戏,甚至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由于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数百年来这种戏只在附近两三个县内流传。民国以后,子夜歌就一直处于衰落之中,到1949年仅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地方戏团,归文化部门管辖。“文革”以后,县城里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只有乡下的农民还愿意看戏,所以戏团被迫搬到了西冷镇,被公社安排到幽灵客栈暂住。
黄昏后周寒潮回到了客栈,所有的人都在大堂里吃晚饭,也包括今天搬来的戏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终于,他在大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正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她忽然抬起头来,忧郁的目光和周寒潮的撞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十几秒钟,忽然她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着。他已经在荒村度过了五年,村里也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其中还有两个暗暗地喜欢着他。但男女之间的事,周寒潮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次他却突然想到,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以至于彻夜难眠。这都是因为戏团里的那个女孩,那时周寒潮还没意识到她有多么漂亮,只是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这双眼睛忧郁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十六岁时读到的一首赞美眼睛的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周寒潮就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客栈中悠扬地飘荡着。他从熟睡的同伴中间爬起来,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
白色的人影。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那个人就站在窗边,双手一高一低地举在胸前,整个身体显出某种独特的姿势。清晨的光线如流水般倾泻进窗口,照亮了那个人的头发和额头。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不敢挪动半步,渐渐地看清了那双眼睛—就是她。
一阵阵悠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缓缓飘了出来,周寒潮只觉得心被一根细线牵住了,线的另一端就连在她的手里。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白衣服的少女回过头来问:“你是谁?”
周寒潮心里紧张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打扰人家晨练了,于是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他最担心的就是被别人发现,于是低着头就要往楼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别走。我只是想问问你,我刚才唱得好听吗?”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地回答:“好听……非常好听。”
“谢谢。”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怔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叫兰若。”
“兰若?”周寒潮有些发呆了,嘴里喃喃地念了好几遍,只觉得这名字有种特别的味道。忽然,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冲下了楼梯。
此后的几天,周寒潮感到浑身没劲,干活的时候总是落在最后,就连饭量也比过去少了。戏团住在客栈的三楼,每天清晨他都会听到兰若练嗓子的声音,但他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说话,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那时他觉得单独同女孩子说话就是“犯错误”)。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碰到,虽然彼此都不说话,但周寒潮总能“一不小心”从人群中发现她的目光,并与她互相对视良久。
不久,戏团安排了一场公演,地点就选在幽灵客栈的前面,舞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台下没有一个座位,总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简。观众都是附近的农民,虽然对这里心存恐惧,但他们已多年没有娱乐活动了,能看一场县戏团的“下乡”表演,也算是难得的机会。
当时,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听到舞台后响起了一阵丝竹音乐,然后一个古装女子款款来到台上,她应该就是女主角。
周寒潮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却发现她并不是兰若。那女子一开口就拖出一个长音,赢得了台下站立着的观众们的喝彩声。据说这是子夜歌的一段
经典曲目,没人说得清这出戏有多古老,讲的是一个叫子夜的女子因爱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为什么公社会允许演这种戏,因为在那个年代只有样板戏才能上演。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观众中间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队长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样子已完全陶醉于子夜歌中了。周寒潮这才明白,原来洪队长是子夜歌的戏迷,只因为他爱听,这出戏才能够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高音无论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后来居然嗓子都有点哑了。台下响起了嘘声,就连洪队长也露出不满的表情,那女主角只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这次演出就要砸锅了,突然,又一个古装的女子走上了戏台,她穿着一套绣花的衣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只听她一开口,就唱出了刚才女主角没完成的那个高音。立刻,下面的观众们又是一阵喝彩声,洪队长又重新提起了精神。
周寒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认出了台上的女子—兰若。她口中幽幽地唱着戏文,一双美目中流露出无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时的剧情:子夜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兰若的表演之中。虽然周寒潮很难听懂她的唱词,但仅是那优美的曲调和唱腔,就足以使他陶醉。忽然,他注意到兰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周寒潮才发现,原来兰若要寻找的就是自己。
临近黄昏时,这出戏结束了。中途上台顶替女主角的兰若,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穷困的村民们没钱扔到台上,只能不断地报以掌声与喝彩。周寒潮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高兴,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能听到一曲古老优美的子夜歌,仿佛比过年还要开心。也许,这些农民并不理解中国古典文化与艺术,但对于子夜歌的喜爱已延续了数十代人,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的清晨,周寒潮又听到了楼上练嗓子的声音。他悄悄地来到三楼走廊,静静地看着兰若摆出奇特的姿势。当时外面下起了微雨,从楼梯口的方向看过去,烟雨茫茫的窗口仿佛是个正方形的背景板,而她身段修长,如同画片上的女子,正镶嵌在这朦胧的背景画面中。
晨练结束后,她跑到周寒潮的身边,轻声地问他:“昨天我演得怎么样?”
周寒潮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好极了,你演得好极了。”
“你是在挖苦我吧?”她神情又有些忧郁了,淡淡地说,“我们团长已
经批评过我了,他说我不该唱得那么悲伤,而应该着重表现子夜对封建制度的反抗。”
“可是,子夜与心爱的人分开,当然应该悲伤啊。”
“心爱的人?嘘—”兰若忽然压低了声音,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轻地走到窗户边上,周寒潮也紧跟在她身旁。兰若倚着窗户轻声地说:“不能让他们听到这些话,否则我又要挨骂了。我们团长说过,子夜对那个男人没有爱,只有深深的仇恨,因为那个男人代表了封建地主阶级。”
周寒潮忍不住说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人家明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却被你们团长说成了陈世美与秦香莲。”
兰若吃了一惊,急忙用手封住了周寒潮的嘴巴。瞬间,周寒潮感到唇上一股特别的感觉,来自兰若柔软冰凉的手指,那感觉仿佛电流一样通过双唇涌遍了全身。几秒钟后,兰若的手突然弹了开来,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了窗外,只见清晨的细雨朦胧,把茫茫的海天都笼罩在雨雾中了。兰若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说:“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地钻进了一个房间。周寒潮在窗口心神不安地等着她,半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今天你们出工吗?”
“下雨天当然不用出去开荒了。”
“那跟我来吧。”兰若轻轻地走下了另一道楼梯,周寒潮紧紧地跟在她后面。走过了几道令人晕头转向的走廊和楼梯之后,他们走出了幽灵客栈的后门。
“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她撑起伞跳进了雨幕中,回头看了看周寒潮的眼睛。
周寒潮有些害怕,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便跳到了兰若的伞下,并将伞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对不起,刚才只找到这一把伞,我们去海边走走吧?自从搬到这个鬼地方,我们天天都在客栈里练功排演,都要把我给闷死了。”说完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幽幽地说:“真奇怪,我能从海边的空气里,闻到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是个男人嘛,鼻子总是不及女人灵敏。”兰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海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让周寒潮感到既兴奋又害怕,耳根都有些发红了。
忽然,她攀上了一处悬崖,周寒潮赶紧跟在后面为她打伞。
兰若回头问道:“告诉我,昨天我到底唱得好不好?”
周寒潮心想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色。于是,他大声地说:“难道昨天你没有听到,结束时台下热烈的喝彩声吗?”
“那些喝彩是给主角们的,而我只是临时顶替而已。”
“不,台下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你唱得要比那女主角好得多。你是昨天表演最出色的一个,所有的喝彩与掌声,都是给你一个人的。”
兰若还是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你没有骗我吧?”
“当然,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就立刻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后来周寒潮回想起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而当时的他却是脱口而出。
“别说这样的话,我相信你。”兰若拉着他的衣角下了悬崖,然后幽幽地说:“其实,我是真怕你跳下去。”
“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好啦,我知道你没骗我。我现在心里很高兴,谢谢你。”兰若微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绽放在雨中,就像一朵白色的兰花。
在周寒潮后来的记忆中,只觉得当时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叶萧:
你会把这封信当作小说来读吗?
也许,这些天来在幽灵客栈的离奇经历,已经让我改变了原先对世界的看法。
昨天上午写完信以后,我心里一下子很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心慌意乱间,我带着信跑出了客栈。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我一路狂奔,独自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来到荒村的邮筒前,我把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了看周围,似乎世界已与我隔绝。没有人能够帮助我,除了我自己。
二十分钟后,我跑回了客栈。来到二楼走廊上时,我忽然想到了琴然和苏美,于是轻轻地推开了她们的房门。
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她们显得很意外。琴然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她的口气里带着某种埋怨,也许她们并不欢迎我。
我尴尬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谢谢你。”苏美淡淡地回答。看起来她们的面色要比昨天好多了,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看到她们的床上放着一大堆衣服和行李,而她们正在紧张地收拾着,于是我问道:“你们要离开这里?”
琴然有些激动:“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还住得下去吗?幽灵客栈只会带给我们恐怖和死亡。”
“可水月怎么办?”
“你不会认为她还活着吧?”苏美冷冷地问道,又吐出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回去以后怎么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别说了—”突然,琴然打断了她的话。
“让我说下去。”苏美低下了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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