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客栈

悬疑教父蔡骏让你每个毛孔都冒凉气的经典力作!生,我在红尘俗世爱你;死,我在幽灵客栈陪你。让我守护着你,直到长夜将尽,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黑暗将我们吞没。在荒凉的大海与成片墓地之间,有一座幽灵客栈。客栈里住着一个相貌奇丑的哑巴,夜深人静时,唱片机会自动响起,咿咿呀呀的凄美古曲传来,带着慑人心魂的鬼魅气息。一天,小说家周旋叩响了幽灵客栈的大门,从此打破了宁静。一桩桩历史惨案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清末被乱棍打死的女戏子子夜,被众人溺死的戏曲演员兰若,在公寓暴毙的戏曲演员,葬身大海的年轻女大学生水月。不同时代,四位红颜薄命的女人,在幽灵客栈到底遭遇了什么?

作家 蔡骏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30章
第九封信
们开口呢?告诉他们‘叔叔阿姨,你们的女儿在海里游泳淹死了,但到现在尸体还没有找到’?”
说着说着,苏美的眼泪已忍不住滑落了下来。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们三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连读的大学也是同一所。但说实话,我们内心里并不喜欢水月,从高中的时候就有了这种感觉,总觉得她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梦游?”
“连这个你也知道了?”说话的是琴然,她警觉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喜欢她是吗?”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美继续说:“水月和我们不一样,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她的心深不可测,就像埋葬她的大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停顿了片刻之后,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我能不能看一下水月留下来的东西?”
她们犹豫了一会儿,互相耳语了几句后说:“好吧。”
苏美走到靠窗的一张床边,拿出一个旅行包放到了床上,淡淡地说:“我们从来没看过水月的包,她出事以后就更不敢碰了,你自己看吧。”
“谢谢。”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看水月的东西,但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并不是为了窥探她的隐私,只希望能发现某些线索。我轻轻地拉开了包的拉链,她的包轻得出奇,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夏天的衣服,裹在一个塑料袋里。当然,我并没有看那些衣服,只是闻到包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属于她的气味,我的鼻子立刻就酸了,仿佛水月就站在面前。
除了衣服和一些杂物外,旅行包里还有一本旧书《乐府诗集》,我立刻想起了东晋的《子夜歌》。翻书不算是侵犯隐私吧,我想着,先看了看书的目录,然后翻到了《子夜歌》的那几页。忽然,从夹页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行诗—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原来是立原道造的那首诗《献给死去的美人》。没想到她居然把全诗都背了下来,写在了这张纸上。
“献给死去的美人—”我又喃喃地念了一遍。
是的,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很羡慕这首诗里的女子—即便死后也能有一个男子深爱着她。难道这就是水月的命运吗?
不!我猛地摇了摇头,把那本《乐府诗集》放回包里。
苏美冷冷地问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们。”我的心里又有些潮湿了,于是低着头跑了出去。
已是午饭时间,我来到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只见到阿昌一个人。我独自坐在餐桌边,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便又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躺到了床上,心里的苦涩不断地折磨着我。我在席子上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浑身无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插上电源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是一家本地的电视台。主持人说一股强台风正在海面上移动,预计今天傍晚将登陆这一带的海岸。忽然,电视屏幕抖了起来,信号变得模糊而混乱,不时地有其他频道串进来。
瞬间,电视机里显现出一片大海,依旧是朦朦胧胧的样子,还有雪花般的白点不停地闪烁着。
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电视机里黑色的海面、三面环绕的悬崖、浅海处丛生的礁石,还有远处阴沉的天空,分明与水月出事的那片海湾一模一样!
我确信绝对没有看错。
突然,镜头好像掉转了方向,对准了海岸那边,把山坡上成百上千的坟
墓也摄入了画面。真不知道这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游在大海里,忽然遇到了危险,便回过头向岸上求救。
水月?瞬间我想到了水月。
正当我浑身颤抖的时候,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沉闷的气声—
“救救我……救救我……”
毛骨悚然。
电视画面仍是那片海湾,但视角变成了从海平面看出去。镜头一半在海面上,一半在海面下,但在渐渐地下沉,直到进入一片昏暗的海底世界。
那声音还在继续:“救救我……救救我……”
天哪!我听出来了,那是水月的声音!
水月在向我呼救!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还活着。这念头和电视机里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使我血脉偾张。
没错,水月在大海里向我求救……她就快要淹死了……她需要我……
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发疯似的跑到楼下,打开客栈的大门,飞快地跑向那片海湾。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暗,海上吹来的冷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我一口气冲到了海湾边上,也许是台风即将到来的原因,海上的风浪很大,浑浊的浪头不停地拍打着岩石。我在海岸边喘息了片刻,眼睛紧紧地盯着海水,希望能发现什么。
是的,我看到了—
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正在幽幽地闪烁着。
水月在等着我。
于是,我脱光了上衣,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雨终于下了起来,海面上风雨大作,波涛汹涌,一个浪头打过来,立刻就把我给吞没了。我奋力挥动手臂,好不容易才从海水中探出了头来。
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力量,我顶着狂风巨浪,奋力向海湾的深处游去。
忽然,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点微光。
我在海面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氧气。然后,就像一只海豚似的潜入了水中。
与海面上的波涛汹涌相比,海面下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完全感受不到上面的风浪。周围全都被黑暗笼罩了,我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宛如进入了冰冷的地狱。
我潜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海水中,忽然亮起了一线幽光。
那线梦幻般的幽光似乎在指引着我,把我带向了那个方向。
我摸到了冰凉的海底。
那线幽光的范围渐渐变大,我甚至能在黑暗的海底,看到一块被白光照亮的岩石—
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白光不知道是从哪里照射出来的,也许是某种带有荧光的海底生物吧。我睁大了眼睛,游到了那块岩石上。
水月!
是的,躺在海底岩石上的人就是水月。那片白光正好照射在她身上,在海底泛出幽幽的反光。
水月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身上并没有穿那件游泳衣,而是裹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她长长的黑发如海藻一样漂荡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就好像在深深的海底睡着了一般。
她已经变成了海底的美人鱼?
我的美人鱼—我轻轻地触摸着水月,抬起了她那冰凉的身体。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睛无比幽怨地盯着我。紧接着,她抬起冰凉而柔韧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拼命地挣扎,但却始终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只剩下她乌黑的眼睛—我肺里最后一口气已经用完了。
终于,我张开嘴叫了一声:“水月。”
一大口冰凉的海水灌入了我的嘴巴—
我死了……
“救命!”
奇怪的是,我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不,眼前的水月已经不见了,四周也没有了冰凉的海水,而是幽灵客栈的窗户和天花板。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一切。难道我已经变成了尸体,被他们抬回了客栈的房间里?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忽然,我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厉害。
电视机还开着,只是没有电视信号,屏幕上不停地闪着雪花。我看了看时间,此刻是下午五点。
我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并没有去海边,更没有潜入海底,我只是在午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下了床,我趴在窗口,大口地喘息着,努力地回忆刚才的梦。
水月在呼唤我?
这是一个预兆,还是心灵的感应?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立刻冲出了房间,就像梦中做过的那样,飞快地跑出客栈,直奔水月出事的小海湾。
叶萧,这也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长跑。路上天色阴沉,风雨交加—难道台风真的要来了?
不一会儿,我就接近了那片海滩,远远地望见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快了起来,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惧。我反而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走近海滩。
终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
“水月!”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冲上去抱起了她的身体。
谢天谢地。
这时海上正风雨交加,一阵阵惊涛骇浪不停地袭来,海水淹没了我的脚。
我好不容易才站直了,紧紧地抱着水月走向客栈。一阵狂风暴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水月,她的身体似乎比昨天轻了许多,皮肤冰凉而苍白,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看着她安详的表情,我宁愿相信她只是睡着了—
她死了?
情感让我无法相信。然而,我实在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眼泪正沿着我的脸颊缓缓地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水月紧闭的眼皮上。
不知道是谁给了我力量,使我迎着台风前的骤雨,抱着冰凉的水月向客栈走去。尽管每走一步都让我气喘吁吁,但我却越走越快,很快就离开了小海湾。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感到身后的狂风越来越激烈,巨浪拍打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台风已经登陆了!
虽然,从小海湾到幽灵客栈的路并不长,但我仿佛走了一辈子。
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
我的双手仍抱着水月,用肩膀把客栈的大门撞开。于是,一阵狂风暴雨紧跟在我的背后,一起涌进了底楼的大堂,让悬着的电灯剧烈摇晃起来。
客栈里的人们正围坐在餐桌前,这时他们全都呆呆地看着我。你们看看吧,水月被我带回来了。
他们显然都被我吓了一跳,尤其是琴然和苏美尖叫了起来,就好像活见了鬼似的。就连丁雨山也面露惊恐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清芬和高凡则紧紧地按着小龙,防备这少年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他们的脸色全都苍白无比,在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从外面吹进来的冷风夹着雨点,掠过整个大堂,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幽冥世界。
我知道我的样子确实吓到了他们,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抱着冰凉的水月,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发梢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突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怪叫声,原来是阿昌出现在了柜台后面。他也吓坏了,那张丑陋的脸更加扭曲。他立刻冲出柜台,紧紧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大堂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雨声。我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抱着水月径直穿过大堂,缓缓地走上楼梯。
餐桌边的人们依然呆呆地看着我,每个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仿佛面对着地狱来客。就这样,他们目送我抱着水月走上了楼梯。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缓缓地把水月放到席子上。
“水月,你终于回来了。”我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句。
然后,我把房门锁了起来,从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然后坐在床边,深情地注视着躺在席子上的水月。
是的,我说过她就像睡着了一样。那条白色的长裙还在滴水,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显出一副苗条迷人的身材,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吓人。
看着水月安详的脸庞,我一下子想到了很多。许多年来,命运总是在嘲讽着我,现在依然如此—命运让我与水月在幽灵客栈相遇,命运让我们在七天之内坠入爱的深渊,命运又让我们在转眼间阴阳两隔。
接下来,我拿着毛巾给水月擦身,从她沾满海水的头发开始,小心翼翼地擦遍了她的全身。我的动作很慢,手上也很轻,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擦干净。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但我并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敲门声始终在继续,我终于站起来打开了一道门缝。
透过狭窄的门缝,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提灯的人正是丁雨山,他看起来非常小心,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下去谈谈好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但离开时特意把房门给锁了起来。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他们仍然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就连秋云也下来了,而阿昌则站在他们的身后。
惨白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令他们的样子似乎比死去的水月更加可怕。我冷冷地说:“有什么事就说吧。”
丁雨山的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周旋,你一定饿了吧,先坐下来吃晚饭吧。”
餐桌上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晚餐,我确实感到又冷又饿,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
然后,我擦了擦嘴巴说:“你们不会是特地叫我下来吃饭的吧?”
“当然不是。”说话的是秋云,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们的意思。”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水月?你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水月?你们因为她而感到恐惧?”
“她不是沉睡在海底吗?”
“不,也许昨天她根本就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海水中的暗流卷到了远处,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而已。我估计昨天黄昏,当我们回到客栈以后,她又被涨潮的海水带了回来。是的,她被冲上了海滩,就这样在海边躺了二十多个小时,直到刚才被我发现。”
“这怎么可能?你又是怎么想到去海滩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他们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想象着我抱起水月的那一幕。
突然,高凡颤抖着说话了:“不可思议。”
“是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嘴唇都有些发麻了。
丁雨山终于说话了:“行了,周旋,我们就当这是一场奇迹吧。”
“奇迹?你说得没错。”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水月?”
“处理?”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地问,“为什么要用这个词?她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
“不,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具尸体。”
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丁雨山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埋了她。”
瞬间,我感到血脉偾张,情感完全压倒了理智,我怔怔地说:“埋了水月?不,绝不,我绝不!”
“让死者入土为安,是我们生者的责任。”
“不,不—”我猛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对准了琴然和苏美,“你们不是和水月从小一起长大的吗?难道舍得离开她吗?”
苏美咬着嘴唇说:“我们不可能把水月的尸体带回去的,先通知这里的火葬场吧。”
“你们要把她给烧了?不,我绝不和她分开。”我想当时我已经疯了,根本意识不到说了些什么。
这时候,秋云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周旋,你的精神很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一觉醒来以后,就会主动把水月给埋了的。”
当时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起身离开了大堂,晃晃悠悠地跑上了楼梯。
刚刚跑上二楼的走廊,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阿昌提着煤油灯跑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竹席。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了席子,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等阿昌走后,我抱着席子进入房间,然后锁好了房门。水月依然静静地
躺在床上,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紧闭的眼皮微微泛出一些反光。那身白色的长裙已经完全干了,依然紧裹着她的身体。
台风正在呼啸着,我走到窗前轻轻地打开一道缝,只听到外面的狂风暴雨震耳欲聋,一丝阴冷的风立刻卷了进来,让我猛打了一个冷战。我连忙关掉窗户,外面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想象着浑浊的浪头,在台风的裹挟下疯狂冲击海岸的景象。
我听到墙壁和木板发出清晰的颤抖声,感觉就像是一场轻微的地震。这座客栈已经有九十多年的历史了,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在台风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其实,我真希望幽灵客栈被台风卷走,也就不会再有这么多噩梦了。
我把阿昌给我的竹席铺在了地板上,这张席子是全新的,摸上去光滑而干净。也许,整个客栈里只有这丑陋的哑巴,才能够明白我的心思。他知道我会给水月守夜的,床自然留给了水月,而我就要睡地板了。
入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水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给刚刚去世的爷爷守灵时,他就躺在家里的一张竹榻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整晚房间里都点着蜡烛和香,而且绝对不能关灯,始终都要有光线照着死者,但不能出现镜子或者任何能反光的东西。
叶萧,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能经历这种事了,往往亲人一死就被送到了火葬场里。其实,古时候几乎所有的死人,都会由亲人来守灵,有的人甚至要与死者一起昼夜不离地度过七天。没有人会觉得恐惧,只有失去自己所爱之人的忧伤和悲戚。
守夜开始了—
水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地板上,就这样坚持了两三个小时。我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台风,直到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是的,我感到自己躺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就像水月的样子。忽然,一线幽暗的光笼罩在我身上,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我听不懂那些歌词,只记得它曲折委婉的旋律,还有深夜里洞箫的伴奏,这是—
子夜歌。
一瞬间,我的眼前似乎看到了什么……
闪光的碎片从我脑中掠过,我猛然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光立刻射
入瞳孔,让我一阵头晕目眩。这里不是黑暗的海底,而是幽灵客栈里我的房间,我正躺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
忽然,我感到胸口上盖着什么东西,一股特别的感觉直渗入体内,让我的胸腔里有些发闷。我立刻坐了起来,发现身上正盖着一件衣服,在柔和的灯光下泛出一片幽幽的反光。我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那衣服,只感到水一般的光滑和柔软,那是上好的丝绸面料。
不,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戏服!
我再定睛一看,身上盖着的正是那件绣花的女褶,除此以外,还有云肩、水袖、裙裾……整套木匣里的戏服全都盖在我身上。
刹那间,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趴到我的身上,紧紧地贴合着我的身体,抚摸着我的每一寸皮肤。这感觉冰凉而柔软,就像海底的水流,又像水月死后的身体。
不,我立刻颤抖着爬了起来,于是戏服全都落到了地板上。我记得昨天准备把戏服给烧掉的,可是一转眼它们就失踪了,而现在又自己跑了出来。
难道,是我梦游了—在睡梦中我把戏服找了出来,然后又盖在了自己身上?
它们是有生命的吗?
现在我对这套戏服感到恐惧。我立刻找出那只木匣,重新叠好戏服,再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盖好木匣的盖子,把木匣放回了旅行包里。
窗外的台风仍在肆虐。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床上的水月,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她的手—我记得她的双手是平放在身体两侧的,但这时我看到:她的左手正放在身上。
是谁动过她了?
我跑到门后看了看,房门依旧锁得好好的,没有其他人进来过的痕迹。难道是我在梦游?
不,这不可能。
可死人是不会自己挪动手臂的。
心跳立刻加快了,后背冒出几丝凉意。我轻轻地伏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脸庞—
天哪,我的手上感到了轻微的温度。
就像突然触电了一样,我的手立刻弹了回来。我抚摸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水月身上的温度,这是真的吗?
我再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水月的手腕。找寻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摸到了她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在跳动。
水月的脉搏在跳动!
然后,我颤抖着把手伸到了她的鼻孔前,立刻感到了一阵微微的呼吸—她活过来了!
正当我的理智几乎要崩溃时,我看到水月的眼皮微微地动了起来。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过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水月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
她复活了!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梦。
透过她略显疲惫的半睁的眼皮,我看到了她那茫然的目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她的眼眶里闪烁着。不,再坚硬的岩石都会被她融化,面对着这双忧郁的眼睛,我没有权利恐惧,更没有权利退缩。
水月盯着我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深情,我知道—这是爱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张开。我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的表情也有些痛苦。我立刻把手伸到了她头下,轻轻地扶她起来。她把头凑到了床边,对着地板吐出一口绿色的水。
也许是海水吧,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咸涩的气味。水月继续大口地吐着,地板上很快就被吐湿了一大片。她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从海里救上来的人,正在把呛进体内的海水全部吐出来。
终于,她停止了呕吐,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拿出毛巾擦了擦她的嘴角,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水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突然说话了:“我在哪儿?”
她的声音绵软而虚弱,几乎是气声。
我的心立刻被她打动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我托着她的头说:“水月,你在幽灵客栈。”
“水月?幽灵客栈?”她轻轻地念着这两个词,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说的水月—就是我的名字,对吗?”
“是,你终于记起来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下巴,眼泪继续落到她的嘴唇上,“水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周旋啊。”
“周旋?”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记得我很爱你。”
这时我已经泣不成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水月忽然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味道真咸啊,这是你的眼泪?”
我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是的,这是眼泪的滋味。”
忽然,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也涌动着泪花,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她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略显激动地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的,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紧紧地搂住她说,“告诉我,你现在需要什么?”
她轻声地在我耳边说:“我感到肚子很饿。”
“对。”我连忙点了点头说,“你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水月,你先躺在床上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我立刻离开了床边,先把地板上那滩绿水擦干净,然后悄悄地走出房门。
这时候我已不再感到恐惧,心中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幸运。
是的,她活过来了,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奇迹!
跑下黑暗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走进底楼的厨房,在一团漆黑中我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当厨房被电灯照亮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当场把我吓了个半死。
原来是阿昌,他一直都睡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看到我,他也吓坏了,那双大小不一的丑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仿佛我背后站着一个吊死鬼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去,但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我轻声地对他说:“阿昌,快帮我煮一碗热粥。”
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什么。我知道阿昌虽然丑陋,而且还不会说话,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阿昌立刻就点了点头,揭开灶上的一口大锅,里面本来就有一大锅粥,是晚上就烧好了的。他点上了灶里的火,很快一股热气就冒了起来。
我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直到那锅粥终于烧热了。阿昌给我盛了一大碗,
我说了声“谢谢”,便接过粥和调羹,匆匆地离开了厨房。
小心翼翼地端着粥,我一路无声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水月半躺在床上,看起来要比刚才好点了,只是面色依然苍白。我把粥送到了她的嘴边,用调羹喂着她吃。她吃了几口就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让我自己来吧。”
她自己拿起了调羹,就像久病初愈的人那样喝着粥,很快一碗粥就被她喝光了。我把碗放到了旁边,轻抚着她的头发问:“水月,你还记得海里发生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拧起眉毛,似乎不愿意回忆起那痛苦的经历,“我只记得我被大海吞没了,四周全是黑暗的海水,当时什么都看不到。忽然,我仿佛看到一线幽光亮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水月,你知道吗?昨天你在海里游泳失踪了,直到今天黄昏,我才在海滩上发现了你。到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了。”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一幕好像就发生在几分钟以前,又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道……”
“我估计,昨天黄昏时你被涨潮的海水带上了海滩,然后就一直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因为极度的疲倦和脱水,使你一度进入了医学上所说的‘假死’状态。”
“假死?”
我点了点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对,在医学上这是极其罕见的。假死是一种深度的昏迷,甚至会暂时地出现呼吸和心跳停止的现象,但你的大脑依然活着,并且很快就会醒来。有的缺乏经验的医生,会把假死状态的人误诊为死亡,所以有时就会发生某些人在棺材里复活的现象。”
“假死后醒来就是复活吗?”
“不能这么说,尽管看起来非常像。曾经有一个博士做过研究,在越南战死的美国士兵,据说有百分之四的尸体被运回美国后,人们发现其姿势和原来放入棺材时不一样,这些人很可能都经历了假死,只是不像你这么幸运被及时发现,而是最后被闷死在了棺材里。那个博士还研究了许多世界名人的死,据说在流放地被毒死的拿破仑,其实也属于假死之列。”
水月摇了摇头,捂着耳朵说:“不,我听不懂你的话。”
“行了,就算这真是一个奇迹吧,反正你现在已经活过来了。”我搂住
了她的肩膀,但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只能盯着她的眼睛问:“水月,你还记得什么?”
“不,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摇着头努力地想了想,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她盯着我说:“我脑子里唯一记得的,就是你的这双眼睛,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也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继续问道:“水月,难道你不记得你的过去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这幽灵客栈?”
“我的家人?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我的父母是谁,也想不起我的家在哪里。”
“那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呢?琴然和苏美。”
她依然摇了摇头:“琴然?苏美?我不记得了。”
“那这里你也不记得了?”
“你是说幽灵客栈?”
我急忙点了点头说:“谢天谢地,你还记得幽灵客栈。”
水月脸上显出了疲倦,轻声地说:“别再问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的,你睡吧。”
我站起来刚要关灯,却被她叫住了:“不,不要关灯,我怕黑。”
也许是因为她在海上漂了太久了,已经对黑暗产生了恐惧吧。我点了点头说:“早点睡吧,晚安。”
我重新睡到了地板上,后背贴着那张席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很快就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台风的声音依旧。
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叶萧,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奇迹。
第二天清早,我悠悠地醒了过来。水月依然在熟睡着,但我害怕昨晚的那一切都是梦,于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正均匀地呼吸着,脸庞微微侧向我这边,样子就像个迷人的天使。
死而复生的天使?
窗外依然风雨交加。我悄悄地洗漱完毕后走下了楼梯。清晨六点都不到,大堂里只有阿昌一个人,他看到我以后依旧露出恐惧的神情,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了早餐。
“阿昌,请给我两个碗。”我轻声地对他说。
阿昌愣了愣,然后按照我的要求办了。我盛了两碗粥,带了足够两个人吃的食物,匆匆地跑上楼去了。
忽然,阿昌拉住了我的衣角。我疑惑地回过头,看到了他那双吓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从那双丑陋的眼睛里,我看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她活了?”
聪明的阿昌已经猜到了。
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请不要告诉别人,谢谢。”
然后,我端着两个人的早餐离开了这里。
回到房间时,水月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雨。她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如黑色的瀑布般垂在肩后。忽然,她回过头问我:“外面在刮台风吗?”
我把早点放到了桌子上说:“是的。你能站起来了?”
“我想我已经没事了。”水月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走过来,感觉很飘逸,忽然,她走到了门口说,“我想出去走走。”
“不。”我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至少现在还不行,你还不明白吗?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为什么?他们是谁?”
我努力地向她解释:“他们是住在客栈里的人,他们认定你已经死了,如果让他们看到死人又活了过来,肯定会被活活吓死的,包括你的两个同学。”
“可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水月又回到了床边坐下,“那我该怎么办?”
“你暂时躲在这个房间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进出门都会带钥匙的。”
“好吧,我听你的话。”
我微微笑了一下,把早餐端到了她跟前:“快点趁热吃吧。”
很快我们就吃完了。收拾完毕,我在桌上铺开了信纸。
水月倚在我旁边问道:“你在写什么?”
“在给叶萧写信。”
“叶萧是谁?”
“我最好的一个朋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就一直静静地偎在我身边,看着我给你写信。她对我的下笔如飞感到不可思议,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又到上午十点钟了,信就写到这里吧。水月正轻轻抚摸着信纸,她说她
能感受到你的气味。
我现在不敢确定,你会相信这封信里的内容,还是把它当作小说来读。
信不信由你。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于幽灵客栈
当周旋在幽灵客栈目睹生与死的奇迹时,他的父亲周寒潮正躺在城市的医院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台风,回忆着三十多年前的时光。
在那段灰暗的岁月中,唯一能让他感到色彩的,就是那个名叫兰若的年轻女子。
在那栋名为幽灵客栈的古老房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多月。虽然就住在楼上楼下,但他们每天只能在清晨和傍晚各见一次面。白天周寒潮要出去开垦,兰若则留在客栈里排戏。至于晚上,戏团里的男女都是严格分开的,更不许有外人上楼来。
周寒潮总是能见缝插针地同兰若说上话,兰若似乎也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夏季的海边经常下雨,雨天他们就会停工,周寒潮就能趁机在清晨和兰若一起溜出去。其实,他们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起在荒凉的海边走走,互相都保持着距离,就连彼此的手都没有碰过。不过,只要能看到兰若那双眼睛,周寒潮就心满意足了。
周寒潮一开始以为,兰若之所以喜欢和他说话,是出自乡下女孩对城市的向往,因为他是来自大城市的知青。但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兰若和戏团里的其他女孩子不同,她有一种天生的纯洁气质,就像这海边的空气,没有受到世俗之气的污染。
终于在一个雨天,兰若对他说出了心里话:“我喜欢你的眼睛。”
当时,周寒潮立刻就愣住了,虽然他已经二十多岁,但五年来在荒村的枯燥生活,已经让他的心几近麻木了。当他听到兰若的这句话时,那颗僵硬的心竟然很快就被融化了,变成了一汪柔软的水。他低着头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我也喜欢你的眼睛。”
可是,他却发现兰若已经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就像只小鹿般消失在雨幕
中。
在这段时间里,戏团又免费演出了几次,地点还是在幽灵客栈前。原先那个女主角的嗓子始终都没恢复过来,所以一直都是由兰若代替她主演。兰若每次上台都非常成功,只要她一穿上戏服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戏中人物的情感都渗入了她的眉眼之中,那唱词、身段、眼神,无不赢得人们的喝彩与掌声。
可是每次演出结束以后,兰若都不怎么高兴。后来,她偷偷地告诉周寒潮,戏团里其他人都不喜欢她,他们认为兰若的出彩表演抢了他们的风头,尤其是原来的那个女主角。兰若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别人的关系,她不再和戏团里的人们说话,他们也故意疏远她。于是,兰若觉得更加孤独,幽灵客栈里唯一能和她说话的,就只有周寒潮这个知青了。
然而,一起命案的发生,打破了客栈里平静的生活。
那是一个清晨,当周寒潮推开客栈的大门时,发现一个人正倒在门口的血泊中,头部摔得血肉模糊。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工,和周寒潮他们一起来开荒的,洪队长认为他是跳楼自杀的,便让死者的家属把尸体领走,埋在了海边的坟场中。
然而,第二天深夜,又有一个人从楼上摔了下来,同样也是周寒潮的同伴。这一回那个人的惨叫声惊醒了客栈里所有熟睡的人们,大家跑到外面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头部着地摔死了。当时所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对客栈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从此,客栈里变得人心惶惶,关于客栈的种种传说开始在人们之间流传,恐惧如潮湿的空气一样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周寒潮也感到害怕,因为死去的那两个人,都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其中一个就睡在他的身边,他们每晚几乎都是抵足而眠。出了这种可怕的事,自然让周寒潮坐卧不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悸。
一个夜晚,窗外的雨声淅沥不绝,周寒潮辗转反侧,总觉得那雨声里隐藏着某个人的脚步声,他索性披起衣服走出了房间。三楼因为住着戏团里的女孩子,晚上是禁止任何人上去的,所以周寒潮来到了客栈的底楼。在黑暗的底楼大堂里,他悄无声息地踱步,心里紧绷着,似乎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他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一盏幽暗的烛光—
他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深夜里幽暗的烛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东西。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随即又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声音:“你终于下来了。”
周寒潮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当他刚要逃跑时,却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洪队长,已经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天哪,那是兰若的声音!
周寒潮透过门缝仔细地看着,果然发现黑影的后面,还有一张被烛光映红了的脸。是的,她是兰若,脸上正闪烁着紧张的神情。
而那个男人则是“上头”来的洪队长。
洪队长始终背对着房门,用一种阴冷的语气说:“兰若,我想听听你最近的思想汇报。”
“思想汇报?”兰若声音颤抖着,嘤嘤地说,“能明天上午再说吗?”
“不,我现在就想听。”洪队长的口气是命令式的,他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对于周寒潮他们来说,洪队长的话简直就是圣旨,没有任何人胆敢违抗。然而,周寒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念着兰若,双脚不敢移动半步。
“洪队长,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们戏团里有纪律的,到了晚上就不能出门的。”
“那我明天就命令他们把这条纪律改了。”洪队长随即发出了阴冷的笑声,让门外的周寒潮毛骨悚然,洪队长轻声地说:“兰若,你的戏演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
兰若紧张地说了声:“谢谢。”
“你别走。”洪队长拉住了兰若的手,用邪恶的口气说,“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表演,我喜欢看你的表演。”
兰若的嘴里发出反抗的声音,但洪队长却伸手堵住了她的嘴。周寒潮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只感到痛苦和无奈,自己该怎么办?
忽然,他听到了兰若挣扎着的声音:“周寒潮!”
她在叫他,她在向他呼救!
终于,周寒潮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脚踢开厨房的木门,飞快地冲了进去。还没等洪队长反应过来,周寒潮已经拉住了兰若的手,把她救出了厨房。
他们跑到了黑暗的大堂里,洪队长紧紧地跟在后面。这里已经无路可逃,
周寒潮索性推开了客栈的房门,拉着兰若跑到了外面的雨夜之中。
冷冷的风雨打在他们身上,周寒潮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他紧紧地握着兰若的手,只感到她的手也越来越热。他们在迷离的夜雨中一路狂奔,四周的荒野一片黑暗,背后的幽灵客栈很快就模糊了。洪队长并没有追出来,但他们依然慌不择路地跑着。
不知不觉间,周寒潮已经拉着兰若跑上了一座山峰。这条山路又滑又陡,但兰若似乎并不陌生。最后,她居然冲到了周寒潮的前面,带着他跑上了山顶。
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山峰,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在雨中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兰若笑了起来,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让周寒潮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来。他们一句话都不说,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在雨中眺望着四周的海岸和荒野。虽然是在深夜,但周寒潮却能依稀看到远处的海平面,某种美丽的光线正在那里闪烁着。
兰若靠在他的身边说:“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仍然是海。”他轻声地回答,然后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当周寒潮感到被雨淋得吃不消时,忽然听到了兰若的声音:“我知道这里有个避雨的地方。”
在这光秃秃的山顶上还有地方能避雨?周寒潮有些不相信,他回头张望了片刻,忽然发现黑暗中隐隐露出一栋房子的黑影。
兰若拉着他的手向那里走去,很快就跑进了一扇敞开的门。他只闻到一股陈腐的味道,眼前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虽然已经站到了屋里,但偶尔还是有一些雨点打在他头上。兰若轻声地说:“也许是屋顶漏了吧。”
然后,他们摸索着挤到了一处墙角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让周寒潮感到很紧张。兰若忽然问他:“你怎么了?浑身都颤抖,是不是着凉了?”
“不,我只是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
兰若并不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仍然依偎在墙角下,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周寒潮只感到浑身疲倦,眼皮渐渐地耷拉下来,外面的雨声仿佛有某种催眠的作用,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当周寒潮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放明,只有一线幽暗的光,透过雨幕落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看到兰若正半躺在他身边,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面容安详而迷人。
“难道我们在山顶上过了一夜?”他的心里一惊,再看了看自己和兰若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原来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并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情。他小心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座破庙里。庙的中央有一座神龛,上面是一尊宛如真人的雕像。
周寒潮立刻就惊呆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雕像,看起来跟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时候兰若悠悠地醒了过来,站起来微笑着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是什么地方?”
“子夜殿。”
“是一座庙吗?”周寒潮指了指雕像说,“这个人是谁?”
兰若幽幽地说:“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他看了看庙门外,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正微微放明,大概是凌晨五点钟。他回过头问道:“兰若,你来过这里?”
“是的,我来过。”她停顿了一会儿,略带悲戚地说,“其实,我刚一出生就来过这里。”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兰若抿着嘴唇走了几步,终于幽幽地说:“这座子夜殿不知道建造于哪年哪月,已经很久都没有香火了。但在二十多年前,县子夜歌戏团里有一位管戏服的老太太,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五,都会来到子夜殿里烧香。有一年她来到子夜殿里,发现在这神龛前,竟躺着一个襁褓裹着的女婴。看起来那女婴刚出生不久,在庙里不停地哭泣着,善良的老太太不忍心看着这女婴在庙里自生自灭,便把她抱回了县戏团里。”
“那个女婴就是你?”
“是的。”兰若说着说着,已经有几滴泪水滑落了。她伸出手抚摸着神龛,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凝结着漫漫的时光。
“后来,你就在戏团里长大了?”周寒潮可以猜测到她的身世了。
“对,那个老太太待我很好,还专门给我请了一个奶娘。戏团出于同情收留了我,因为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兰若。你读过聊斋故事吗?”
“小时候看过。”
“聊斋故事里有一篇《聂小倩》,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他们说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鬼孩子,和兰若寺里的女鬼聂小倩一样,所以就给我起了兰若这个名字。”
周寒潮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这么认为?”
“这里的人都很迷信的,尤其对于这片荒凉的海岸,和这山顶上的子夜殿。不过,我自己很喜欢兰若这个名字,你觉得呢?”
“当然,其实这名字很好听。”周寒潮踱了几步,忽然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终于明白了,兰若。因为你的奇特身世,所以戏团里的人看不起你。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是吗?”
兰若显得有些忧伤,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一个弃婴,一个耻辱的印记,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这子夜殿里。也许,我的生命里包含有她的一部分。”
说着,她把手指向了那尊美丽的雕像。
“她?”看着那尊宛如真人的雕像,周寒潮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忽然拉着兰若的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客栈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兰若点了点头,便与他一起跑下了客栈。
他们回到客栈里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有起床,周寒潮偷偷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而兰若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楼。
那天周寒潮提心吊胆的,害怕自己会被洪队长看出来。但是,洪队长在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此后的几天,洪队长并没有来找兰若,周寒潮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也许是洪队长良心未泯吧。但是,客栈里却产生了关于兰若的流言蜚语,当地人传说这美丽的戏子是女鬼附身,害得那些小伙子一个个跳楼自杀。流言很快就蔓延开来,让幽灵客栈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张。除了周寒潮以外,再也没有人敢和兰若说话,人们每次见到她,就像碰到了瘟神似的立刻逃开。
周寒潮和兰若都感到很苦闷,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地在一起,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清晨相会。直到有一天,幽灵客栈里发生了一桩大事。
洪队长死了。
周寒潮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睡梦中的他被一声女人的尖叫惊醒。那可怕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和一群小伙子冲上三楼,看到原本演女主角的那个女人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的样子惊恐万分,好像见了鬼似的。周
寒潮他们冲进了那个房间,只见兰若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地上还躺着一个男人—洪队长。
他们探了探洪队长的鼻息,才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叶萧:
你好。
收到上一封信后感觉如何?不管你是否相信,现在水月就在我的身边,你能闻出信纸里她的气味吗?
昨天上午,当我写完给你的第九封信后,又再次关照了水月一遍,让她绝对不要出门,更不要给其他人开门。然后,我带上贴好邮票的信,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叶萧,外面依旧在刮着台风,我知道这时候出去有些危险。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过每天都给你寄信,所以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履行诺言的。
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向阿昌借了一件雨披,穿上它,推开客栈的大门冲进了风雨中。 我把给你的信藏在怀里,尽全力不让它被雨打湿。还好台风是从大海往陆地吹,我去荒村的路上正好顺风,反而走得比平时更快。
我一边走一边惦记着水月,不知不觉已到了荒村。村口见不到一个人影,看来他们都躲到家里去了,我把信投进了邮筒,但愿可爱的乡邮员还能准时来取信。
糟糕的是,我回去的路上得顶风而行。足足用了四十多分钟,我才回到了幽灵客栈,浑身的骨头都快被吹散架了。
回到客栈的大堂里,我看到了琴然和苏美两个人。我穿着雨披的样子一定很恐怖,也许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妖怪,把她们都吓了一大跳。我脱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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