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紫海酒吧还没有正式营业，但是李天已经在酒吧里等候我们的到来了。见到他本人之前，我曾多次看过他二十岁左右的照片。那时的他，身材消瘦，气色很差，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看起来病恹恹的样子。要不是事先知道今天来见的人是他，我几乎认不出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就是曾经那个被极乐岛所毒害的小青年。
七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李天的样貌和神态有了很大的改变。他穿着酒吧的制服，梳着一个小辫子，光洁的皮肤配上立体的五官，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非常干净。亲眼看到他戒毒前后的变化，我不得不感慨毒品真的是世界上最害人的东西。
李天跟白心柔打过招呼，两个人互相道了声“新年快乐”，白心柔便向李天介绍了我的身份和来意。
李天认真查看过我的证件，盯着我的脸打量了几秒钟，忽然疑惑地皱起眉头说：“我记得当年有个姓苏的缉毒警察在爆炸案中牺牲了，我怎么看这位苏警官跟那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啊。”
“是吗？”我假装不在意地敷衍了一句，心说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在这里故意试探我呢。“你见过那位苏警官吗？怎么知道我们长得像？”
“新闻和报纸上不是有他的照片吗？我还记得有一位姓罗的警官也牺牲了，真是太惨了。”
“你记性不错啊，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两名牺牲的警察呢。”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啊！”李天表情夸张地抱怨道，“你是不知道，那起爆炸案发生后，我整个人都被吓傻了，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人给算计了。也怪我那个时候年纪轻，不懂事，被人一忽悠就上钩了。如果苏警官想要重新调查当年那起案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会尽力配合。毕竟我也恨那群王八蛋，想亲眼看着他们把牢底坐穿。”
“你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那真是太好了。只不过，我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行啊，我没问题，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李天爽快地答应道。他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酒吧说，“两位警官先找地方坐吧，我去给你们倒点水喝。”
李天走后，我望着他的背影，颇有些感慨地对白心柔说道：“毒品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李天能成功戒掉毒瘾，开始新的人生，这是他的幸运。可是还有那么多被极乐岛毒害的年轻人活在痛苦中，被毒品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有些人甚至已经失去了生命。一想到这些事，我就特别钦佩你们这些缉毒警察。你们是和平年代的英雄，真的很感谢你们为了这个社会的奉献和牺牲。”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向白心柔敬了个礼。那一瞬间，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千千万万个不畏艰险的身影。
白心柔被我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苏茗，你干嘛呀，突然向我敬礼干什么。你自己不也同样干着危险的工作，无私无畏地为这个社会奉献着吗。”
“不，我不一样。我这次回来是带着私心的，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有私心怎么了？想给家人报仇也没什么不对啊。你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我会永远支持你的。”白心柔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这让我心里有些感动。说实话，自打我决定要重新调查“10·17爆炸案”之后，白心柔是身边第一个非但没有劝退我，反而要一路支持我的人。
我忽然想起念警校的时候，白心柔一心想要考研，留校，远离危险的一线工作。可是毕业后，她竟然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改变了最初的想法。想到这里，我好奇地问她，“白警官，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危险的工作？你的家人应该很担心你吧？”
“担心是正常的，但是他们尊重我的选择。”白心柔是那种有话直说，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她伸出两根手指，直言不讳地对我解释道，“有两件事情改变了我的想法。其中一件事跟你哥哥的死有关。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可以帮你走出爆炸案的阴影，让你重新快乐起来。可是后来我渐渐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被治愈，我的关心除了让你感到更加痛苦之外，并没有起到好的作用。
“你刚才在酒店跟我道歉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后来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怎样做才能真正帮到你。也许只有摧毁那个神秘的贩毒组织，抓到杀害你哥哥的幕后真凶，你心里的伤口才能慢慢愈合吧。
“第二件事跟我身边的一个朋友有关，他是我儿时就认识的一个玩伴。念大学的时候，他交友不慎，被一个有钱任性的富二代给坑了，结果染上毒瘾，戒不掉，学业丢了，女朋友也分手了，真的是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好青年变得一无所有。当我在戒毒所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内心的想法就变得更加坚定了。这就是我当缉毒警察的理由。跟你一样，我也有私心，但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因为内心被这两件事情触动着，我更加坚信自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退缩。”
白心柔的这番说辞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内心，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因为我而选择这份危险的工作。除了感动和感激之外，我更加钦佩她的勇气和魄力。我很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可是身为小说作者的我竟然一时词穷，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不搭调的“谢谢”。
白心柔笑着摆了摆手，可能是因为我的回应太过生硬，弄得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趁着李天还没回来，她岔过话题对我说道：“你知道吗，那个教唆我朋友吸毒的富二代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他是东胜集团老总的儿子，是个很无赖，很难缠的人。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跟他接触过几次，简直快被这个人气吐血了。”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心柔的性格那么强势，说话做事像男孩子一样豪爽，能把她气到快吐血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奇葩啊？“他该不会是见你长得好看，对你性骚扰了吧？”
我本来只是开玩笑地一说，没想到白心柔非常认真地点点头说：“你还真猜对了，那个花花公子都骚扰我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我给怼回去。我是真受不了他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要不是因为工作，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你说他教唆你朋友吸毒，那他自己是不是也有毒瘾啊？”
白心柔冷哼了一声，气愤地说道：“周奇大学没念完就因为聚众、教唆他人吸毒被学校开除了。那些年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了不少，可是人家老爸有钱有势，儿子犯点小事总有办法解决的嘛。不过最近这两年，周总倒是不怎么管他儿子的事了，也限制了他的花销，估计是对那个败家子彻底死心了。这家豪华气派的酒吧是周总投资开的，说白了就是给他儿子找点营生干，省着他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惹是生非。但是周奇好像不太擅长做生意，这家酒吧表面上看着挺风光，挺红火的，实际上效益不怎么样。要是没有周总的资金在背后支撑着，开不了多久就得倒闭。”
“你把这个小周老板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该不会是因为他涉嫌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是的，你又猜对了。”白心柔一脸佩服地看着我说，“我们确实怀疑周奇有问题，但是具体情况不方便跟你透露。你也知道，小周老板的背后有周总这座大靠山，周总是D市著名企业家，跟市里的领导关系很好。所以想要动周奇这个人，必须得拿出十分确凿的证据才行。”
“放心，多余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过问。我来之前已经跟梁队长保证过了，绝对不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
“谢谢你的理解，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打声招呼才行。”
“你说。”
“我知道你因为爆炸案和蔡豆豆的案子要调查李天，但不管李天有没有问题，这个人你不要擅自动他。我们已经跟孙队长打过招呼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天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我刚一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连忙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多嘴了。”
“你会好奇很正常啊，毕竟他的身份有点特殊嘛。”白心柔十分理解我的心情，坦率地说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李天有一些情报来源，对我们来说挺有用处的，而且他跟周奇的关系好像不错。所以，你懂的……”白心柔耸了耸肩膀，露出一副“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要是再不明白就是你蠢”的表情。
我当然明白，而且她没说之前我就已经往那个方面猜测了。我是担心白心柔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违反了保密纪律，那样的话我岂不是亏欠她更多了吗？
我们俩正小声交谈着，看到李天端着托盘从吧台那边向我们走来，我们立刻转移了话题，装作我们一直在闲聊的样子。
少顷，李天走到桌边，把两杯色彩缤纷的饮料分别放在我和白心柔面前，随后坐在白心柔对面的空椅子上对我们说道：“这款彩虹气泡水是我最近开发的新品，里面不含酒精，两位警官可以放心享用。”
“哇，颜色好漂亮啊，真的像彩虹一样。”白心柔说了声“谢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忍不住称赞道，“这比我以前喝过的气泡水都好喝，不仅颜色吸引人，口感也不错，味道清新，甜而不腻，特别适合我们这些不会喝酒的女孩子。”
我本来不太喜欢喝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是听到白心柔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我也拿起杯子尝了一口，味道和口感果然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饶有兴趣地问李天，“你这么好的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李天笑着回答道：“以前打工的一个酒吧，那儿有个老哥对我挺照顾的，调酒和做甜品的手艺都是跟他学的。”
“那很好啊，掌握了一项赚钱的手艺，生活状态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是啊。”李天感慨地说道，“人生总得有点追求才行嘛，总不能像过去一样，一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吧。”
“说到过去……”我顺势将聊天的内容切换到正题，“你跟蔡豆豆是怎么认识的？当初是通过他接触到极乐岛的吗？”
“你问这个啊……”李天皱了下眉头，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当年的往事。“大概是2011年初吧，我就是因为好奇不小心碰了那东西。你们当警察的肯定比我清楚，当时那东西在D市的娱乐场所里有多流行，很多年轻人都被那东西祸害了。我自己尝试过把毒瘾戒掉，但是试了几次根本不行，那感觉简直比死还要难受。后来通过别人的介绍，我认识了蔡哥，后面就经常从他那里拿货了。那个时候蔡哥的年纪也不大，人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坏人。可他做起坏事来丝毫不含糊，好像他那张嘴天生就是用来骗人的一样。”
“你跟他关系怎么样？最近这些年有没有跟他联系过？”
“没有，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要不是去年秋天在酒吧遇见了，我差不多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
“我听说蔡豆豆经常来这家酒吧消遣，可是你们这里的消费水平很高啊，蔡豆豆有那么多闲钱来挥霍吗？”
“他有没有闲钱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找我借过两次钱。”
“你借给他了吗？”
“当然没借。”李天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那家伙是什么人呐，我把钱借给他怕是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据我所知，蔡豆豆的毒瘾一直没有戒掉。像他那样花钱如流水，没有大笔的收入根本支撑不了他的生活。”
“也许有富婆养着他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经常看到他在酒吧里勾搭那些有钱的女人，有年轻漂亮的妹妹，也有上了年纪的阿姨。也许蔡哥从她们身上捞到了一些钱，毕竟他那张脸还是有点观赏价值的。”李天嘲讽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空穴来风，于是连忙问道：“蔡豆豆勾搭的那些有钱人有没有你认识的？能不能把她们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天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诧异地问道，“苏警官，你一直跟我打听蔡哥的事，他到底怎么了？”
我实不相瞒地回答道：“蔡豆豆被人杀死了，我们正在排查他身边的嫌疑人。”
“什么？蔡哥死了？”李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刚才听你问这问那的，我还以为是蔡哥犯事儿了呢，没想到被杀死的人竟然是他……”
“世事难料。我知道你对蔡豆豆的私生活比较了解，所以想找你打听一下他的人际关系。”
“你们刚才问我店里女顾客的联系方式，难不成是蔡哥惹了风流债，被女人杀死了？”
“哦，那倒不是，我们现在只是在排查蔡豆豆的社会关系，方方面面都得调查清楚。你要是知道其他情况也可以告诉我们，比如蔡豆豆是否有什么仇家，是否欠别人的钱，最近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之类的。”
“好吧，那我尽量帮你们想一想。”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一边听李天聊着关于蔡豆豆的那些八卦，一边把重点信息挑出来，记在本子上。
李天说，蔡豆豆从来没有在他们酒吧招惹过是非，也没有跟他提过外面是否有仇家或债主。他说他很想帮我们找出杀害蔡豆豆的凶手，但是他跟蔡豆豆的交集非常有限，能提供的信息也就是这些了。
我觉得李天可能是顾忌我的身份，没有把他知道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不过，蔡豆豆生前接触过哪些涉毒人员，是否欠他们的钱，是否跟他们闹过矛盾，这些事倒也不需要我去调查。我相信梁队长会给我们提供一份嫌疑人名单。
稍稍停顿了片刻，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继续问李天，“1月28号那天晚上，你来酒吧上班了吗？”
李天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日历说，“我那天上班啊，从晚上六点工作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家的。”
“你中途有没有离开酒吧，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啊，你什么意思？”李天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颇有些不满地对我说道，“苏警官，你是怀疑蔡哥的死跟我有关系吗？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没有，只是按照办案程序，我们必须得逐一排除受害者身边每个人的作案嫌疑。你经常跟警察打交道，这些事应该很了解吧？”
李天还是不太高兴，但也配合地回答道：“我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酒吧，你们可以查监控，可以询问酒吧的保安和服务生。要是他们也证明不了我的清白，我就无话好说了。”
“放心，我们会去调查的。”
李天好奇地打听道：“听你的意思，蔡哥是1月28号晚上被人杀害的，为什么你们今天才来找我问这些事？”
“因为蔡豆豆的尸体昨天晚上才被人发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昨天夜里在出租屋看到的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想起案发现场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又感觉到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
为了缓解不适，我赶紧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白心柔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反常，她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担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故作镇定地说道，“我可能是吃坏东西了，缓一下就没事了。”
“你可别逞强啊，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
“是啊。”李天也看出我的脸色不太好，连忙劝我说，“苏警官还是休息一下吧，我又跑不掉，你急什么呢？”
其实我真的很想休息，想睡觉，想把这些麻烦事都交给苏慕来做。要不是因为叶队提醒我要提防苏慕，我根本不可能硬着头皮撑到现在。
直到这一刻，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确就是个病人。不管我再怎么逞强，再怎么给自己洗脑，离开了药物和心理医生的支持，我依然有很多事没办法独自完成。
我越想越累，越累就越感觉到头疼。凭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根本无法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我只能暂时躲进黑暗中，把剩余的时间交给苏慕。
下定决心后，我对白心柔和李天说了声“抱歉”，随后躲到酒吧的卫生间，用以往的方式唤醒了我的第四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