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女人好骗,而在女人的眼里,男人更好骗。这两个观点其实都正确。那么都正确也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都好骗,骗人很容易。”雀斑女开讲了,第一句斗十方就举手了,她顺势一点,道:“斗斗,有什么问题?”“老师好,我的问题是,既然都好骗,那为什么让我们扮女人去骗男人,为什么不直接本色出演,去骗女人呢?”斗十方故意挑刺儿。包神星没有自宫之虞后,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他看看雀斑妹故意道:“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骗女孩子呢,真无耻。”大丫二丫听得出包神星在拍马屁,偷偷地嗤笑。那位雀斑老师笑道:“问题很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总会给她一点;而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会给他一切。’我们是做短平快生意的,骗太多回来还真消化不了。所以只要‘一点’,不要‘一切’,懂吗?”“越不起眼越安全。”大丫出声了。“对,还有一个解释是,要想触动女人的心,需要很多小事慢慢地积累,这需要精力和时间;而男人不同,只要精虫上脑或者心血来潮,只需要几秒钟就搞定了……懂了吗?”雀斑女笑着道。四位听讲的男士糗着脸,不好意思说懂了。不过肯定是说对了,没人反驳。“站起来,看你们左手向的墙面——不要看内容,看那些名字,微信名、QQ名、陌陌名,你们不需要面对面地去想方设法,其实只需要在虚拟世界来一次小小的邂逅,就把要办的事办喽。在说服他们转出电子钱包里的钱之前,你首先要了解,你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雀斑女说着,顺手拿起了一根树枝削的棍当教鞭,指着墙上,道:“比如‘不瘦十斤不换头像’‘不瘦十斤不改网名’,多半是个越减越肥的胖子,这种人好逗、好撩也好骗;这种名字前面带A的,通常是微商或者代购,这种人就算了,他们算咱们同行,甭指望能从他们身上骗到钱;这种公司名加自己的名字的,多数是销售、中介,或者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都是些人精,骗这种人的成功概率也不高;这两种,直接用真名,或者用比较有禅意的成语作网名,比如‘宁静致远’‘云淡风轻’等,通常是中老年大叔专用,可能还是混得不错的那种……你们要学会在一刹那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供料组每天会给我们海量的信息,我们添加好友,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但如果成功地加为好友之后,那能否再进一步,就取决于你在那一瞬间的判断了。”雀斑女仔细讲着判断方法:“比如用英文名加姓的,如Andy朱或者AndyLiu的,别紧张,大部分是水平不怎么样还想跩一下的小文员;比如用英文名加表情符号做网名的,如果是女的,就是个公主病患者,如果是男的,多数是个娘炮;比如用某某酱,像鱼酱、欧尼酱等,一般是长相令人着急的二次元,自拍只能靠Faceu补救的;再比如,×××备考中、×××加班中等,或者使劲发学习内容的,年纪小的就是班干部,年纪大的肯定还没当上干部,通常是最不出色的工作狂,让人极度反感的那种;又比如,名字是空白或者只有一个表情、数字、符号的,绝对重度装B犯,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那这个名字呢,王小小要努力力力力……”包神星挑出个另类,问雀斑女。那女人一笑,没有被难住,解释道:“一长串的名字。比如这个,或者‘听说名字要很长才能×××××’,反正就是打到不能再长为止,通常名字越长,是傻×的概率越高,属于情绪型的那种人。你不会就是那种吧?”“不、不、不是。”包神星糗着脸否认着。斗十方暗笑了,这个女骗子绝对是火眼金睛,八成早看出来包神星用过这种网名。“熟悉一下,男人有五颗心,触动其中的任何一颗心,都可能达到我们的目的。”雀斑女背手而立,给四位新人解释着。“五颗心?”斗十方一下子没明白。“爱心、色心、羞耻心、同情心、虚荣心。比如名字很长的这种傻×,最容易被触动到的是哪颗心,知道吗?”雀斑女征询地看着斗十方。“虚荣心。”二丫抢答了。这货一说话就扑面而来一股口臭,刺激得雀斑女满脸厌恶。“是羞耻心。”包神星悠悠地道,“越努力去活,就活得越矬,像我们一样。”斗十方吃惊地斜觑包神星,看来每个人都有聪明的时候,谁也不是一味地傻。那位雀斑女似有触动,笑了,看了包神星良久才说了句:“正确,已经矬到底了,就不会更矬了。当你开始反弹的时候,该蒙羞的就是别人了。”包神星慢慢侧头,和雀斑女凝视的目光相触,目光碰撞中,似乎有某种火花迸出。斗十方在心里暗笑着,这个饥渴的妞也有颗心蠢蠢欲动了……“嘀……嘀……”的提示音响起,网络连接成功,接入长安天网的微机一下子活了。随着陆虎鼠标的点击,广场、银行、车站、主干道的车来人往,一下子被拉到了屏幕里,寻址的方框在这一时间嵌入了监控画面。向小园看看时间,正好二十一点。“围绕面馆主干道我设了四个点。”陆虎道。向小园问:“查一下高峰中介。”“正在查。”陆虎道。今天的收获拿在手里。一行人围着裤带面馆绕了几个小时,验证数次之后,最终确定面馆隔壁的“高峰中介”疑点很大,王雕在无意间说的是实话。这里有后门直通,如果王雕在上个厕所的时间完成联系,并拿到一部手机,这里最有可能,否则应该会被零号发现。更关键的是,这个中介公司的注册法人叫费才立,有诈骗前科,曾因合同诈骗被判处两年缓刑,就正常经验判断,骗子和骗子有关联属于合理范畴。“有了……费才立,43岁,20××年被判处两年缓刑,名下注册两家中介公司,九辆车?”陆虎讶异了。娜日丽纳闷了:“九辆车,这么土豪?”“哎哟,中介。收车顺便上到自己的名下,很正常。”钱加多开口了,弱弱地补充了句解释。要论社会经验,钱加多可也不差,这个解释被向小园接受了,给钱加多来了个嘉许的眼神。她回头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查到,王雕和零号离开的时间、那辆车的去向,他不可能躲过所有的监控。”“正在查……六村堡到河堤路、横桥路……横桥方向有一个公安检查站……等等……”陆虎寻着址,拖着时间轴。拖过了,看到了程一丁开的车,然后又往回返,一帧一帧把那辆加长面包车拖到了摄像头正对的方向,截下了模糊的画面,然后一点一点过滤。他嘴里喃喃道:“这是江湖人办事,应该没有刻意掩饰……半个脸,半个脸就够了……OK,有了,就是他。”余众全聚到了屏幕前,案底资料上的照片和截屏照片比对,嘀嘀嘀的告警音响。这位费老板可能确实也没当回事,除了额头,整个脸都露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和他当年被刑事拘留时的胡子居然还高度一致。“居然连车牌都是真的,不过不在费才立名下,应该是收购车后双方达成协议,在办过户手续之前,还要有一段时间……他肯定是顺便开了辆车去拉王雕他们了。”陆虎道。“有了目标就好……另一个人是谁,看能不能在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向小园问。陆虎又开始忙碌了,叫着钱加多去拿打印出来的东西。钱加多等着打印的东西出来,殷勤地递到了向小园手里,向小园放在面前,心情复杂地盯着桌面上这个络腮胡子的体貌肖像,半晌无语。“能追着人不?”钱加多小心翼翼地问娜日丽。娜日丽道:“如果不走乡道、村道、二级路,就有可能追到。”这下钱加多蔫了,那是不可能的。基本的反侦查措施谁都懂,只要出了市区,这帮人肯定会绕路走。一绕就瞎了,自己人还落在他们手里,怎么办都是投鼠忌器。“不可能追到。”程一丁道,“如果是个隐蔽的窝点,那他们肯定就要用反侦查手段了。只要在我们视线之外换一次车,追踪就失效了。”“顺着藤能摸瓜,那顺着这只瓜,摸回藤去不难吧?”娜日丽道。都知道目标了,她不明白向小园和程一丁脸上的难色为什么更凝重了。程一丁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下沉思的向小园。娜日丽皱着眉头,程一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打扰到向小园的思考似的。娜日丽明白了,可能又一次到选择的十字路口了,是抽刀断流还是顺水推舟都不好选择。摁了费才立肯定能找到人,说不定还能捣毁个窝点。但零号的作用也止步于此,仅限于能摁这么个嫌疑人而已。“你们觉得这个费才立……我是说,会有多大价值?”向小园组织着语言问,听得出她有点凌乱。“一般参与总跑不了。”娜日丽道。程一丁补充:“可能也仅限一般参与。”“等等……可能不止一般参与,我说件可能你们不相信的事,我居然能找到他和我们中州‘6·12跨国电信诈骗案’的关联。”陆虎道,把电脑屏幕推向了众人。密密麻麻的关联线,自上而下有六层,源自查到的一张用于购买出国机票的银行卡,这张卡属于一个未涉案的普通人,已经作废,但银行的数据留存着。协调的信息显示此人是出售的空卡,该卡除了购买机票还使用过两次,一次是接收款项,来源公司已不可考;另一次是通过网络支付购买过汽车配件,收货地址就是长安市六村堡,恰是面馆附近。肯定是假名字假电话,但货收了肯定假不了,而那一带的环境,在座的人都知道,除了这家经营二手车的,还真没有需要汽车电路总成的商户。“有意思了。”向小园翻查着这其中若即若离的关联,捋着思路道,“可能是机票打折,钱没花完,他就顺便用这个钱购买了点配件……不是自己名字办的卡,也没有用自己的名字收货,收货的电话卡完全可以用完即扔,即便查到这儿警察也无计可施,没有证据……呵呵,看来是个狡猾的老骗子啊。”“‘6·12跨国电信诈骗案’里,国内的策应团伙一直没有下文,不会根是在这儿吧?可是案卷里显示,话本似乎来自中州啊?”娜日丽问。“中州距长安不过两个小时高铁行程,两地的经济往来非常密切,就隔了一座山。货到付款诈骗案涉案人员出逃的方向都是这儿,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了……资料汇总一下,回头给俞骏主任发一份。”向小园安排道,陆虎应了声,继续顺着发现往大处刨。向小园思忖良久,再看众人时,众人也正痴痴地看着她,她尴尬地道了句:“你们的心事,也是我的心事。干脆咱们敞开来说吧,两条路。一条路是,就凭现在的证据抓住费才立没问题,找到咱们的人也没问题;另一条路是,以费才立为中心,可能找到更多的人……可能籍贯就在长安的黄飞、可能出逃的杜其安以及那个姓胡的女嫌疑人,都在费才立的联系人里。”当然后者是最佳的选择。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选择后者,那就得选择对零号暂不采取援救行动了。“这个……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再一个问题是,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娜日丽不确定地问道,目光朝的是钱加多的方向。钱加多明白了这层意思,他倒不怎么担心,想想道:“我觉得问题不大。”“理由呢?”向小园问。“他上学的时候,被人骗进过传销团伙里一回,你们不知道吧?”钱加多爆着料。程一丁眼一直,愕然地问:“还有这事?”向小园好奇道:“然后呢?”“有什么然后啊,他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老勾搭传销团伙的女成员,后来传销团伙赔钱给他路费,求着他走的,他回来时还养胖了好几斤。”钱加多道,惹得几人面面相觑。然后陆虎和娜日丽憋不住,“扑哧”一声大笑了。钱加多生怕别人不信似的补充着:“真的,他给你讲‘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溜着呢……这诈骗团伙能让他干什么?你们觉得当骗子对他来说有难度?”“那倒是啊,就是……”陆虎笑笑,下文没说。向小园接着说了:“我相信这点他应该有谱。真干什么大活也轮不到他这种新人吧?老程,你的意思呢?不要推诿,实事求是地说。”“向组长,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做最正确的选择,那对他来说可就是最差的一种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孤身在犯罪团伙会发生什么事,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想象……而且关键是,将来即便他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能理解我们今天做出的决定吗?”程一丁比较老成,把几个担忧全部说到了。向小园思忖片刻,看着众人严肃的表情,她正色问:“假如是你,你会做什么选择?”“我们只有一种选择,正确的选择。因为,我们是警察,哪怕再无法理解的任务,我们也得选择接受。”程一丁淡淡地道。“既然扛着职责,就连谴责也一起扛吧,准备一下,开工。”向小园决定了。说完像是很不舒服一样起了身,在楼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唉声叹气,她想起了自己刚入职反诈骗中心时和俞主任的一次讨论:“你凝视着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思考诈骗这个问题的过程,将无可避免地改变思考者本身,可能也就是改变问题本身。所以思考者最终获得的答案,一定不是最初想要的答案。继续往下推论,‘骗人和被人骗’会变成一个没有结果的循环,无限制地怀疑、实践,就有了下一句叫‘与魔鬼搏斗的时候要谨防自己也变成魔鬼’。”现在似乎就是如此。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心变得冷了、变得狠了,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做出了这样让她可能永远难以心安的决定……彼之毒药,我之甘饴。雀斑妹子有关坑蒙拐骗的授课,听得斗十方对诈骗的兴趣高涨,又精进了一个层面。咋说呢,别的事是高手在民间,这事得说高手在实践,人家这种天天实践的,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雀斑妹当场玩了个骗局,群发钓鱼信息:我有个软件,给别人发红包,别人只要点了红包,不但收不到钱,反而会把微信的钱自动转给我。这个软件我现在卖600元,想要的联系。乍一听,这骗得也太白痴了,肯定没人信。就像大家常说的“没图没真相”,这不是问题啊,马上给你做出图来。于是把准备好的聊天记录截屏当证据给那些咨询的人看。证据当然是假的,但做得惟妙惟肖,截图有、录制视频有、客户见证有,你只要想验证,如你所愿,怎么着都行。当然,大部分有基本常识的人是骗不住的。雀斑老师说了:“智商欠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赚快钱、焦虑、懒、没有道德感是现代一些年轻人的通病……不要认为这个很难,假设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你每天发给几百人,总有那么几个会上当……事实上傻子比骗子要多得多,骗子根本不够用。第一组用这法子每天都能骗十几个人,高峰的时候,他们一天能骗到一万多块钱。”这成果听得斗十方直吸凉气,几个新人小伙伴都惊呆了。第二个再玩一种抽奖,交五十中了一百面额的手机游戏缴费卡,等傻子拿着得到的卡号和密码去官网充值,哟,充不了,出故障了。回来投诉,客服再给你一个退款通道,服务好着呢,不但给你退款还给你补偿,等你占了小便宜兴奋劲儿一上头,按流程输入支付密码……哎呀妈呀,又被骗了一百多。这时候,斗十方发现团队居然有后台技术支持,小程序做得像模像样的,网址就比运营商的官网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字母。如果这种技术含量稍高的还有门槛,那就来个更简单的。雀斑老师双手各一部手机,单手操作运指如飞,能在一分钟里至少给十个人发问候信息,而且不耽误她言传身教,这怎么玩呢?有色心的,就跟他聊点暧昧的、小黄的话题,偶尔发张露个肩、露个腹、千万别露点的照片,资源库里多着呢,随便找。当然不能白发,你给妹妹个红包才能给你看……虚荣心重的,你就使劲表扬他、吹捧他,妹妹这么崇拜你,瞅机会要个红包你总不好意思不给吧;有同情心呀,你就得扮离家出走的小姑娘、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的小女孩之类的,要个文具钱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对付那种自恋及傻×货,你得用更二的手法激将他们。整套手法在说话间已经完成了,雀斑妹亮出一部手机,只有短短的几句对话。通过朋友验证,雀斑妹只是发了个奇怪的表情,一个名字叫“自在真情在人心”的网友,好像把她错认为是车站遇到的美女了,连问她是不是。雀斑妹:“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网友:“肯定是,我猜得没错。”(几个坏笑的表情)雀斑妹:“男人为什么都这样,好无聊哦。总不能遇到个美女就期待要和人家发生点什么吧?”网友:“咱不是那样的人。”雀斑妹:“就是,就是,你就是。”网友:“我就是你还加我?”(好奇)雀斑妹:“你看着顺眼呗。”网友:“我猜对了吧,就是车站旁边那位。”雀斑妹:“(坏笑)不告诉你,除非你发个红包。”网友:“你不是骗我红包吧?”雀斑妹:“发一个,让我骗你一次……今天我要连你的心都骗走……”叮咚,红包果真来了。四个学员看得大眼瞪小眼。一眨眼,雀斑妹又给另一位发了张KTV里一群妹子围坐的照片,又换来一个66元红包,发红包的网名叫“女生宿舍楼下卖黄瓜致富的神秘男人”,果真是名字长度和傻×程度成正比,他居然被撩得想和雀斑妹视频。雀斑妹左撩右撩,那货又给发了两个红包,1元和131.4元,再视频时,直接被雀斑妹拉黑了。两分钟进账两百多块。雀斑妹收起手机,看着四位傻眼的学员,她笑道:“你们要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把自己想象成萌萌哒小萝莉,奶声奶气地和人家说话;或者把自己想象成骚浪贱的女人,勾引一个男人时嗲声嗲气地说话;可以哀求、可以撩骚、可以发火、可以娇嗔、可以逗弄……一句话,在骗别人的时候,你先要骗倒自己。像催眠了自己一样,无所谓身处的环境,无所谓自己的性别和相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你就是什么样的女人。懂了吗?”懂了,四人凛然受教,可似乎又不太懂。他们面面相觑,心理上和生理上背道而驰,那似乎也太难了点吧。“自己看吧,右手边的墙上都是经典的撩骚对话,找找感觉,这么简单的致富途径你们要是还上不了道,那就安心当屌丝吧……开始吧,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明天正式开工,每天都有金额要求啊,达不到最低标准,后果会很严重哦……帅哥,看好你啊。”雀斑妹结束了一个多小时的授课,拍拍包神星的肩膀,径自出去了。被关在一室内的几位愣了片刻,都下意识地站到了墙边,观摩学习着这些打印的截屏对话,不同的口吻、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表达,但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每次对话的末尾,都有一个红包。“这好像也不难啊。”二丫发声道。“而且很好玩。”大丫道。这个猥琐男咬着手指,那对未来浮想联翩的表情一出来,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大变,显得更猥琐了。“瞧人家多专业,还整个毛‘风马燕雀’,神神道道不顶个屁用……眼看着要脱贫致富,走上人生巅峰啊,我得好好学学。”包神星兴趣上来了,趴在墙上认真地学习。斗十方扫过一遍,平静的表情掩盖着心里的震惊。他判断得出,这有一个后台在支撑,不断提供非法客户资源以方便诈骗。而眼前所见,这个简单的方式已经被演绎成专业化、团队化、集中化的流程操作,而且可以想象到的是,背后肯定还有转账、洗钱的操作。只可惜难识庐山真面目,身处其中的他只能目睹庞大冰山的一角。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史上最悲催和尴尬的化装侦查员,如果在这个骗子窝里待下去,不可能不逢场作戏,可假戏真做之后呢,将来还能说得清吗……虎落平川,龙搁浅滩每个城市的夜生活都大同小异,不是灯红酒绿莺莺燕燕的脂粉之所,就是蒸炒煎炸琳琅满目的美食之地。这两种地方长安都有,而且很有名,比如,东郊大唐芙蓉园。晚7时左右,一辆商务车在保安的指挥下,好不容易塞进了逼仄的车位,从副驾下车的是络腮胡子费才立。他西装革履,腋下夹着个包。他随手抽出几张钞票给了司机,摆手让司机自己寻个地儿吃饭,有事再叫他。司机就是那位马脸,千恩万谢地走了。迎着旗袍迎宾妹子尊崇的笑容、踏着轻快的步子,费才立快步进了电梯。五层到站,一报房间号,他被领进了一个金碧辉煌、宛如皇宫装饰的房间,在座的赫然是黄飞和王雕。两个人起身让了个座,费才立瞅瞅这地儿,看看黄飞和王雕小人得志的脸,很忌妒地用手指点着道:“这是暴发户的派头、土豪的风格啊。在哪儿发财了,也不拉兄弟一把?”“没有没有,就捡了点小钱,今天不是我请客,是傻雕兄弟替牛老板做东。”黄飞一拍旁边傻雕的肩膀道,“傻雕,我他妈真不知道你是个天才还是个傻屌,牛老板那儿的生意,十个里头有八个不敢接,出事概率百分之百……哎,我去,你一个顶十个人给他干。”“什么,牛老板的生意?”费才立愣了下,然后表情黯淡了,那生意他居然一点都不眼红,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傻雕,找钱可以,别去找死啊。”“死道友不死贫道啊,怕什么?还是飞哥给的人好。那小子一见钱眼就红了,红得都不要命了。”傻雕道,端着茶水敬着说,“这得谢谢飞哥和牛老板,给了我两棵摇钱树呢。”“我真后悔,怎么没想到能这么干。”黄飞有点懊丧,似乎是那位“沈总”让他错失了一个很好的发财机会,不过他也算大气,啜了口茶水道,“操点心啊,差不多就行,那快钱得拿了就走。”“放心吧,我有谱,明儿把这货换个点关起来,谁也找不着……哎,对了,老费,我给你那俩干得咋样?”王雕突然想起他“卖”的两位,一转眼都快一周了,现在手里有钱了,都有点想念那俩苦哈哈的兄弟了。费才立道:“有一个还行,有一个实在是上不了道。”“就知道那憨炮不长进,多揍几回呀。”王雕道。费才立说着:“揍了,还饿了几回,脑子不开窍啊。”“不至于差到那种水平,你那儿骗红包的那套玩意儿,猪都能学会了。”黄飞道。费才立愕然地说:“我也觉得,是头猪过咱们这一回,怎么也得学会骗其他猪吧?他就是不会,能气死你。打字也没问题,问啥都懂,操作也很上心,邪了,就是业绩为零。”“算了算了,憨炮那是真蠢,别看他长得细皮嫩肉像个人样,蠢起来真能气死你。”黄飞摆着手,要终止这个话题。却不料听到这儿费才立明白说岔了,纠正道:“你说的是那长头发的、一直说和傻雕在苦窑里的兄弟?”“对呀,就是他。”傻雕愣了下,没明白。“不对。”费才立一拍大腿纠正了,“那小子上路。别看小学没毕业,打字也不利索,嗨,那小嘴甜的,就学了一天,第二天上工就骗了十几个红包,这两天都快赶上个熟练工了……我说的是另一个,就那个看着也老实,说啥他都应承,小平头那个。”啊?!黄飞震惊了,没想到包神星居然发光散热成新星了。而王雕是惊讶于斗十方那水平,怎么可能比包神星都差,他喃喃道:“岔了岔了。”“没错,小伙子不姓包吗,那个不上道的姓斗。”费才立道。“这个没岔,我是说……斗十方不可能那么差啊,说起话来一溜一溜的。”王雕奇怪地问,麻雀变凤凰好接受,凤凰堕落成麻雀,就不好理解了。“那他肯定是不适合干这个。就比如我从中州带回来那块料,哎哟,简直他妈一无是处,嗨,傻雕往老牛那儿一送,我去,成摇钱树了。”黄飞小声道。费才立好奇道:“车手的危险性可太大,一抓着得全卖了。”“呵呵,招人还得老派江湖人,这点啊,傻雕不比安叔差。”黄飞侧头,小声地给费才立说了几句这其中的关窍。傻雕招的是穷到绝望、连身份都没有的人,那类人怕是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干点车手的活儿,那太小儿科了。“好吧,你这我学不来。”费才立道。“但你们手里的废材可以给我啊。”黄飞道。咦?费才立一看黄飞和王雕两个人的表情,立时明白了,不悦地道:“我说二位,咱们商量好的事早几个月就该办了,一直拖着没办法。我们自己都开始实战了,这就又想挖我墙脚。”“呵呵,一起办呗。要出海喽,准备收钱吧,你以为这么高规格的饭店是请你呀?”黄飞道。费才立一下子惊喜了,忙不迭地谢着,再有要求都一口答应。热聊未久,来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一进门,黄飞赶紧上前相迎,费才立给人家搭外套,王雕伺候着茶水。她坐在主位,其他不管什么来路的人,都被她当下人使唤……“看不清啊。”“调成远距成像模式。”“调了。是个背影,头发又长。”“我看看。”娜日丽凑了上来,她的视线里,从两公里外的楼顶看到窗户上那位女客的背影。连续一周在追踪费才立,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有回过中介所。意外的是,天网逮着了黄飞的踪迹,接着又锁定了王雕,跟着蛇鼠一窝的,费才立自己出现了,这架势估计是骗子开会,肯定没啥好事。谁料到又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美女,看样子,是会议主持的级别。看了半天,娜日丽道:“哎哟,这能急死个人啊。”只见其人,未闻其声。外界怎么可能知道会议的内容呢?眼睛又凑到观测镜上的程一丁有新发现了,惊讶道:“哟,哟……向组出现了,她……”“怎么了?”娜日丽好奇地问。话音落时,程一丁笑了,把位置让给了娜日丽。娜日丽一看,出事故了。向组长驾着从中州开来的那辆车,撞到了一辆红色的奔驰车上,保安正在拦着她理论。“我觉得呀,这是受到了钱加多的启发。”程一丁笑道。“说不定就是多多提的建议,要不是和王雕照过面,他得亲自上,呵呵。”娜日丽道。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女人离座,很快看到了女人带着黄飞、傻雕一行人下楼,围着向小园理论,估计向组长得负此次剐蹭事故的“全责”了。不为人知的是,街远处一辆通信车里,闷在车厢里的陆虎的电脑上,已经显示出了这个女人的肖像。因为“交通事故”,还留下了电话,紧跟着,电话号码关联的身份信息唰唰地在屏幕上显示,本来美女就把钱加多和陆虎看得有点发呆了,等信息出来,整个又上升了个层次,成目瞪口呆了。她叫沈曼佳,居然是外籍,新加坡籍华人。“哟嗬,国外来的骗子,这好玩啦。”良久,钱加多兴奋地道。他没注意到,陆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陆虎目光注意的角度是另一屏,处理完事故,驾车走开的向小园,似乎多了个尾巴,等进一步确认,他急急地拿起步话机喊着:“向组注意,你身后有尾巴。”“啊?!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向小园问。“直接走……放慢速度,往我的方向来。”程一丁在麦里道。他和娜日丽且说且跑,迅速下楼,几处明暗交错,要对上火了……此时,斗十方正蹲在诈骗团伙的学习隔离房间里,已经没有一点火气了。在这里没有吃闲饭的人。业绩落后,每天会被罚站、罚做俯卧撑,而斗十方属于那种业绩极差、死活骗不回一个红包来的,这种惩罚就相对轻了,除了罚站和罚做俯卧撑,只多了一项,挨饿。一天只能吃一顿,还是剩饭,而且要加班学习,三天过去,斗十方身上就多了层逃难的气质,头发乱了、胡茬长了,表情怎么看怎么憔悴,走路晃晃悠悠的,就差吹过一阵风来,一头栽倒了。“耶!又来一个。”外间的包神星夸张地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大丫赶紧凑上去瞧。88元的大包,看得他差点就流口水了,觍着脸道:“包哥,教教我。”“很简单嘛,聊天记录就在这儿,自己看。”包神星得意地道。“不难啊……美女这是下班了吗?哦……有空吗?……你有事吗……想约你?……约人家干吗?……能干吗呀?……好吧,发个红包给我,让我考虑一下,当你请我喝咖啡了……”大丫念着这简单的对话,一下子没明白其中的玄机。包神星解释着:“我前天就钓上了,我故意什么都没跟他说,只说我住在那一片,工作一般,单身租房,空虚寂寞……头像就是照片,他能看到啊。”“那什么意思?”大丫问。“啧啧啧……你咋这么蠢呢,凡这种女人都是可靠的目标。这个得有经验,比如你包哥我,当年就在夜总会混过,从头牌到公主,我接触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撩男人这个套路太简单了,曾经那里面有姐们儿撩得客人给她们买房了,要个红包也太简单了,等着看啊。”包神星已经跃居骗师地位了,他在电脑上输着字:“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包神星边发边扭着身体,仿佛整个人荡漾在幸福中,仿佛自己真成了个女人,连大丫都觉得恶寒了,可没想到对方的回复是:当然对你好了,这算什么,别说八十八,就八百八、八千八也不在话下。包神星赶紧顺手打着:“那发188元吧,我给你点好加啡,在靠窗的位置等你哦……位置是这儿。”假位置、假照片随便传过去了,大丫却是发现不对了,赶紧提醒着:“包哥,咖啡你打成加啡了。”包神星无所谓地道:“精虫上脑的男人,男女都分不出来,他能认出个错字来?”话音刚落,红包过来了,这时候连收红包的雀斑妞也笑出声来了,她在手机架旁远远地给包神星竖了个大拇指。这里的分工很明确,电脑同时登录数个微信,打字聊天的、收红包的、转账的都各司其职。四个女人属于领队,相互间都在竞争业绩,冉冉升起的包神星这颗新星,都让其他组有点忌妒了。业绩越好,主管的脸色自然越好,雀斑妹倒了一杯水,给包神星放在电脑台前,提醒他道:“羊毛别只对着一只羊薅。”“我在什么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能找着我?”包神星不屑,问雀斑妹,“这是怎么做到的?这男的一直以为我在南京路。”“技术,随便换呗。实在是因为月亮上没人,要不显示在月球都没问题。”雀斑妞笑道。“那多好,有首歌不是那样,月亮代表我的心。”包神星道。“你居然把你的心比喻成月亮,合适吗?”雀斑妞愣了下,没回过神来。她是被包神星手舞足蹈的样子给扰乱思维了。包神星贼兮兮地瞧着雀斑妞,补充着:“合适。初一的月亮,全是黑的。”哄堂大笑。自打包神星进入状态,他像开挂一样引领着全场的情绪,大家经常会被他的疯话逗得笑得合不拢嘴,连工作效率也捎带着提高了。说话间,又有红包源源不断而来,那四位女“高管”忙着在手机上点着接收、接收……斗十方从门缝里往外瞄。那一百多部手机是插着电源线运作的,随着女骗子的纤指轻点,一个一个的红包被接收。一串串数字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从一个IP飞进不知道在哪儿的另一个IP,这个看不见的犯罪网络,轻松地收割着虚拟世界数字化的财富,一刻也不停歇。怎么办?怎么办?跟着狐狸钻进狼窝了,最初的设想全被打乱了,没有计划、没有后援、无法脱身……斗十方为难地向后墙撞撞脑袋,懵乎乎地清醒不了,拖延怠工肯定装不了太久,可全身心投入诈骗事业他又做不到。他没想到,自己在警察群体里是个另类,掉进犯罪团伙窝里,也是个另类,这是没办法的选择,总不能真当个骗子给团伙贡献力量吧?这里每个人每天的定量是一千块保底,骗不到这个数的,都属于不合格的“料”,他正想象着,这群骗子会怎么处理不合格的“料”。揍一顿撵走?应该没那么轻松。出于保密需求,这里应该没有“离职”这一说。可真要蠢到一毛钱也骗不回来,团伙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看他们的操作方式,就是化整为零,这肯定是出于畏惧刑责,逃避打击的心理,肯定也不会涉足重罪。那会是什么方式呢?斗十方想不出来,熬了几天,差不多该到极限了吧?“嗵”一声,门开了,是一个打手踢开的。他站在门口,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斗十方,半晌开口道:“起来吧。”斗十方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有点想晕的样子。那人无语道:“邪了啊,猪都能学会,你学不会,就没见过这么蠢的,怎么可能一个也弄不回来啊?就瞎猫逮死耗子也能撞上一个啊。”“我运气一向很衰,真的。”斗十方弱弱地道。这个解释不够。那男子撇着嘴道:“骗个红包还要什么运气?我他妈都学会了,没事干手机上戳戳一天都能整几十块的。”“我也奇怪啊。您看我很努力啊,为什么就和红包无缘呢?大哥我饿了,给点吃的呗。”斗十方惨兮兮地道。“跟我来。”男子前面走着,斗十方慢步跟着。在一室骗红包的人面前,迎接他的都是同情的目光。斗十方羞于见人似的掩着半张脸,跟着那男子出了铁门。人是铁,饭是钢,饿过三顿心慌慌。那男子回头瞅了一眼已经萎靡不振的斗十方,除了厌恶和可怜,就剩下呵斥和打骂了。这类人他不是没见过,一般不上道的,揍一顿就能解决,再不济饿两顿,然后别说当骗子,当婊子都行。嗨,这位就奇怪了,连揍带饿一周了,愣是上不了道。下楼的工夫,那男子回头又是怒其不争地甩了一巴掌,骂道:“妈的,还得伺候你。老板可说了啊,实在不行明儿把你送砖窑里,总之买你那一千块还有饭钱不能白掏喽。”“大哥,要不我当大师傅吧,我做过饭。”斗十方退而求其次。啪唧!回答他的又是巴掌。这个请求明显私心太重,那男的骂道:“饿得撑不住就好好干,干大师傅,想偷吃了是吧,可把你想得美的,快点。”“哦。”斗十方跟着,下了二楼厨房。那男子看着他,灶台上的半碗冷米饭和剩菜扣在一块儿,示意着他吃,这是今天仅有的伙食了,斗十方端起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耳朵不时地耸耸,像在听什么,眼珠子不时地瞟瞟,像在看什么。对了,今天络腮胡和马脸不在,就这一个家伙,机会来了……这个时间点,娜日丽和程一丁快步从楼里冲出来,恰好看到了停在红灯处的向小园,跟踪她的车距离她五六个车位,在两车后缓缓停下了。娜日丽向程一丁一使眼色,她快步跑向这辆车,直接笃笃一敲驾驶位置的车窗,男司机好奇地摇下窗玻璃,可不料模样尚可的微笑妹子瞬间变成母夜叉了,一伸手就卡脖子,另一手一扳车门,那头程一丁趁机上车,扭了车钥匙,顺手一按他的安全带,这头的娜日丽再顺手把他拽出了驾驶室。程一丁弓着腰从副驾坐到了驾驶的位置,等车重新启动,那跟踪的男子已经被摁在车后座上了。不愧是刑警出身的,这兔起鹘落的利索动作看得向小园都有点羡慕了。绿灯亮起,启车即走,走出两公里泊停到路边,向小园开门下车,听着耳麦里的汇报,急急奔向后车,愕然问:“确定吗?”“可能……确定。”程一丁尴尬道。向小园弯腰看后座,那个被摁住铐上的跟踪男,正诧异地看着她,火冒三丈地怒道:“放开,我是警察。你们哪个队的?”“你是哪个队的?跟踪我干什么?”向小园不信地问。“反了吧,该我审你们吧。”那男子不屑道。此时听到了警报的声音,两辆警车尾随而来,横亘一停,哗啦啦蹿下来一批警察,直接荷枪实弹地把向小园一行围在中央了。岔了,岔了,全岔了……长安经侦某队指挥后台,一位领队在气急败坏地摔电话。当地经侦总队的紧急联络电话响个不停,自中州省厅来的协调十万火急要求放人。屋漏偏逢连阴雨,偏偏处在被监控位置的沈曼佳一行似乎有所察觉,匆匆离席,把布控在酒店内的便衣给搞了个措手不及,指挥部不得已只能下令放弃。可能最纳闷的是钱加多和陆虎了。他们眼见着中州这一小组,是被两辆警车给带回来的,而且被隔离看管在总队部,刚进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跟着乌泱乌泱来了一大群警车,都奔队部去了,仿佛中州同行是什么重大嫌疑人一样。两个人尝试着联系,还没下文,连他们俩也被临时看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