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嘉开车从大庆市回安达市。公路两旁,长满了毛瑟瑟的蒿草和芦苇。偶尔有一两个低矮的房舍,不过都熄灯了。此时,德嘉只剩下脑袋了,一颗重重的大脑袋,其它的身体部件都飘飞起来。他喝醉之后有个特点——不会走路,但是会开车。不管醉成什么样子,不管多远的路,只要把他抱到驾驶室,他就能顺利地开回家。只不过,到家后得有人把他抱进门。也就是说,他喝醉之后只会踩油门,不会朝前走。酒壮胆。这一刻他天不怕地不怕——不就是后面跟个尾巴吗?实际上,他从反光镜里发现它好半天了。它没有开车灯,黑糊糊的像个怪兽,紧紧跟随在德嘉的车后。德嘉快它也快,德嘉慢它也慢。开始,德嘉认为那是他的挂车,但是他的大脑吃力地转了半天,终于想起他今天出来时把挂车摘下去了。现在,他盼望迎面来一辆车,他好借它的车灯,看看后面那辆鬼祟的车到底什么样。已经快半夜了,路上没有一个过往的车辆。不过,德嘉并不怕。他有车,车就是他的飞毛腿,就是他的铁甲,除了交警谁都无法让他停下来。只要他不停下来,不管后面是人是鬼,都奈何不了他。他忽略了机器故障也可以让他停下来——车“噗嗤”一声灭了火。这世界一下就安静下来,惯性推着车朝前慢慢滑行,只剩下车轮碾压路上石子的声音。他傻了。应该是电路的问题。不过他清楚,他这种状态肯定找不出任何故障的。车成了残废,他也就成了残废,寸步难行。车灯灭了,天上的月亮显得格外亮。他朝反光镜看了看,后面那辆车也紧紧挨着他的车停下来。它藏得很严实,只露出驾驶室的一角,窗内黑糊糊的。德嘉打开车门,朝下爬,一头栽到了地上。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胃一阵阵朝上涌动。他艰难地坐起来,靠在笨重的车轮上,朝后看。后面那辆车的门也开了,爬下来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动作一模一样。德嘉对自己说:那是一个人,是叠影,是自己的眼睛花了。那个人学着德嘉的样子,也靠着车轮坐到了地上。德嘉朝他挥挥手,他也朝德嘉挥挥手。德嘉又挥挥手,那个黑影同样又挥挥手。终于,德嘉颤巍巍地问了一声:“你……是谁!”那个黑影静默了半晌才哑哑地说:“——你猜。”德嘉忽然想起一个人在喜宴上讲的一个鬼故事:从大庆到安达的这条公路上,有个恶鬼,你要是撞见了,它就会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什么鬼?机会只有十次。有几个司机没有猜中,结果都死了。其实,那个鬼是个死于车祸的司机。“你是个死于车祸的鬼……”德嘉说。“错了。”黑影说。德嘉一下就懵了,他又说:“病死鬼?”“不对。”“吊死鬼?”“不对。”“淹死鬼?”“不对。”“枪下鬼?”“不对。”“刀下鬼?”“不对。”“空难鬼?”“不对。”还有三次机会了!那个黑影已经不耐烦了,他一点点朝德嘉爬过来。“冤死鬼!”“不对。”黑影越来越近。“饿死鬼!”说完这句德嘉就后悔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饿死呢?他浪费了一次宝贵的机会!“不对。”这时候,那个黑影已经逼近了德嘉,他哑哑地说:“你猜不中啦!”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德嘉脱口而出:“醉鬼!”那个黑影愣了愣,起身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车,爬上去,发动着,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