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了。时间一下停顿下来，我把所有的神经就像琴弦一样放松，然后打算好好睡一觉。我把床铺得平展展，把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刚刚躺下，门铃响了：“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我家的门铃按一下响三声。我爬起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一看，是一个女人，穿着一套深红色的职业装，大约二十五六岁。我打开门，客气地问：“你找谁？”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说：“小姐，您放心，我不是推销员。我是换颜公司的业务经理，目前，我们公司决定向一部分市民免费赠送一批产品，希望您喜欢。”说完，她把一瓶小巧而精美的化妆品递到我手上。我急忙说：“谢谢。”她又说：“为了您正确地使用它，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之所以免费，就是因为换颜化妆品很神奇，我们相信，每一个使用它的人都将成为义务宣传员。它是提取雪山一种珍稀植物精华研制而成，市面统一零售价为每瓶180元。它具有药性，每天使用一瓶，使用七瓶之后，你的脸就像换了一张，变得像雪一样白。”我说：“可是……”她又甜甜地笑了一下：“您不要急。”接着，她拿起第二瓶产品递到我手里。我已经知道了这东西的贵重，小心地接过来，生怕掉在地上。她和蔼地看着我的眼睛，又递给我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第六瓶……同时笑吟吟地说：“这都是赠给您的，您真幸运。”我受宠若惊了。她拿起第七瓶，手停在了半空，甜甜地笑着说：“最后这一瓶，我们要象征地收一点费。”我等着她说下去。“不管多少，只要收了钱，我们之间就构成了消费关系。化妆品是直接和皮肤接触的东西，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打消一些人的疑虑，表示我们对产品质量负责。”停了停，她又说：“只收六十元。”我感激地笑了，然后举了举手中的化妆品，说：“我只要这六瓶。”她依然甜甜地笑着，说：“七瓶才有效果。”我说：“我只要这六瓶。”她甜甜地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用七瓶，就没有任何效果，那只会损坏我们产品的声誉。”我老老实实把手中的六瓶意外之财还给她，说：“那我只有放弃了。”然后，我就要关门了。她依然甜甜地笑着说：“只收六十元……”“谢谢。”我一边说一边关门，剩下一条缝时，我说：“小姐，希望你按别人家门铃时，不要连续按那么多下。”关好门，我坐在床边，脱掉衣服和袜子，扯过软蓬蓬的被子，一头躺下了。我对这一套太了解了，我表妹就是搞推销的。她本来在农村，我小时候见过她，是个很老实的女孩，一说话还脸红。一转眼，我和她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上周，她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她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南方混，现在又来了我生活的这个城市，而且已经找到了新工作，搞推销。我马上约她到我家来。女大十八变，她竟然长成了一个美人，性格也变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察言观色，巧舌如簧，很油。老实说，我不喜欢成年之后的她。我刚要睡，门铃又响了：“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丁冬。”我爬起来，走过去，通过猫眼朝外看了看，还是刚才那个穿深红色职业装的女人。她一定是挨家挨户推销，忘了已经来过我家。我打开门，抱歉地说：“是我。”她甜甜地笑着，说：“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我还是觉得，您放弃这个机会很可惜……”我望着她的眼睛和微笑，感觉她有点像一个人，她像谁呢？我不满地说：“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你以后到别人家推销时，最好只按一下门铃！”“真抱歉。我只希望您抽出五分钟宝贵时间，我们聊一下皮肤问题。经过我们研究，影响皮肤年龄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保证睡眠，不烟不酒，生活有规律；二是防晒，UVA是导致皮肤老化的元凶；三是要使用高品质的化妆品；四是遗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已经对我形成了骚扰？”我恼怒地打断了她。她依然甜甜地笑着，说：“小姐，也许您正要睡觉，睡觉是养颜的，但是，您使用换颜化妆品，比您睡上十年的效果还要显著，这节约多少时间成本？您使用这个产品，就等于换了一张脸……”“我长得很丑吗？”我怒气冲冲地问道。“像您这样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的毛孔开始变得粗大，角质层很容易堆积在表皮上……”我指着她的鼻尖，低低地说：“请你马上走开！”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啪”地摔上了门，她留给我的最后影像还是一张笑着的脸。我气咻咻地躺下了。我是个家庭音乐教师。音乐学院一年年毕业的学生，大部分都滞留在了这座人满为患的城市里，因此，我的生计一年比一年艰难，经常要东奔西走地寻找雇主，连谈恋爱都没有时间。我经常在计算我离更年期还有多远了。这几天我正心烦，这个推销员偏偏又来添堵。回想她的眼神和声音，我越来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她只是一个表皮，里面包裹着一个我熟悉的人……我从门口卖水果的女人一直想到我妈，还是没想起她像谁。刚才，我粗鲁地把她赶走，她一定特别恨我，但是她还是甜甜地笑着……她的深邃和坚韧让我感到有些恐惧——她给我难得平静的生活带来了恐惧！一个毫不相干的推销员，我怕她干什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又响了：“丁冬，丁冬，丁冬。”又是她！我的心一下就提起来，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声音。门铃没有再响。我的心一点点放下来。过了大约有十分钟，我轻轻下了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她依然站在门外，穿着那套深红色职业装，甜甜地笑着。我忽然后悔得罪了她，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而她至少知道我的家在哪里，这是很危险的。不就是六十元钱吗？还不如给她了，即使那化妆品一点效果都没有，就当打水漂了。而且，它不可能一点效果都没有，至少有香味吧？现在，我惹上麻烦了。我打开门，装作很镇静地说：“你还有事吗？”她笑吟吟地说：“这次，我向您推销我们换颜公司新出产的轻薄型脸皮，使用起来非常简单，直接贴在脸上，您就变成了一个美人。实际上，我现在这张脸并不是我原来的脸，我戴着我们换颜公司的产品。”我紧紧盯住她的双眼，忽然想到：这个人是谁？我断定，这张藏在脸后面的脸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她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纸盒，递给我，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微笑地说：“这是我原来一直使用的产品，两折卖给您。”“两折多少钱？”“六十元。”我马上掏出六十元钱给了她。我只想让她赶快离开。她收了钱，笑得更甜了：“谢谢您，祝您越来越美丽！”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成功了。经验告诉我，不管怎样，你只要保证永远不伸手掏钱就对了。对方的话头肯定千回百转，那是为了把你捆绑住。还会不断设置参照物，使你产生心理错觉，甚至会对你进行催眠……我错就错在第一次给她打开了门。她离开后，我关上门，手忙脚乱地把那个纸盒撕开……我傻住了——纸盒里放着一张表妹的脸，她正甜甜地朝我笑着。我出现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我背着包，包里装着我的一些获奖证书，其中有一个是我参加一次国际钢琴比赛得的，三等奖。我摁响了门铃：“丁冬，丁冬，丁冬。”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我早年一个男友的叔叔，他是开娱乐城的，家里很有钱，有个小女孩，现在上幼儿园大班。他见过我。但是，现在我戴着那张表妹曾经戴过的脸。我微微地笑着，说：“你好，我向您介绍一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