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何近来无事可做。在没接触粮油生意以前一直都比较清闲,做着自己那点儿小买卖,早已走上正轨不需要日日盯着。至于家中的生意一直卡在程达手中,他半点儿要挣抢的意思都没有,对方还一百个不放心。程何这人要说懒散也懒散,要说勤快也勤快,主要还是看自己是否感兴趣,比如说腌制一块糖出来,弄点儿香料之类的,他勤快的很。但若在自己兄长面前装着恭敬,在父亲面前端着兄弟情深,那是万万没那个力气。所以他一直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程达就越发的觉得他有不臣之心。他娘特别生气:“你既然不肯给人好脸色,那就把东西抓到自己手里,像你这样故作清高,等一天你爹去了,咱娘俩怎么过?”那保养的极好的手指攥着绣帕,转了一圈又一圈,将整个帕子拧的褶皱。俏寡妇生得很美,模样数一数二,即便是到了这把年岁,也能艳压群芳。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寡淡的花纹映衬着她脱俗,符合这个年纪,又格外的清新。发髻上的配饰皆是玉器,内敛而不张扬,但价格绝对不便宜。真要是出了程府,一般人都供不起。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想到好日子可能要走到尽头,这心里面就极为慌乱。程何容貌与俏寡妇三分相似,只是更加硬气一些,叹了口气:“我手上有些小生意,能挣些小钱,总不会饿着你。”俏寡妇恨铁不成钢:“既然你要凭你自己的本事,那我嫁给谁生意不成,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爹?!”自然是因为他爹有钱。他装傻充愣:“当时我还没出生,自然不知道娘嫁的理由。”俏寡妇憋了一口气,指着他的脑门道:“还不是因为你。”程何神色稍稍异常,微微抿了抿唇。俏寡妇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话不妥的,不自在的转移话题:“你当那大夫人是什么好相处的女人?老爷屋里的女人不少,哪个生下孩子了?你都是侥幸的意外,你爹身子骨越来越不好,要不趁着人活着的时候攥点东西在手里,你信不信你爹前脚一死,后脚就有人把咱们两个扫地出门?”程何信,他那位哥哥在别人面前还会装一装兄友弟恭,在他面前就彻头彻尾的暴露原形。那副形态他从小看到大,看着他波澜不惊。“大哥那个性格,就算我讨好他也没用。”“谁叫你讨好他,我是叫你与他争一争,都是你爹的儿子,他能用的东西,你凭什么没有?”程何不接话,从自己怀里掏出一袋糖,递给自己的母亲。俏寡妇青筋直跳:“成天就知道弄这些小孩子的玩意。”说完扭身就走。孩子到用时方恨少,她就恨自己只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程何的糖送不出去,拿出了一颗扔到自己嘴里,甜丝丝的。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出门。冷风嗖嗖刮着,庭院萧瑟,转角回廊一望无尽头,几株绿竹斜倚,翠绿逼人。他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小厮跟上前来,他吩咐了一声备车,出门上了马车直奔第一家粮油铺。这些日子时常过去,就连隔壁家的郑氏都看在眼里。郑氏出门买了个烤地瓜,还散发着热气,里面金黄,捧着热腾腾的地瓜咬上一口甜香四溢,轻轻吐着哈气。她站在卖绢花的大娘摊子前,眼睛不住的往第一家粮油铺大量,压低声音说:“那是程二公子吧,我从前见过一面,没想到在饺饺这见了许多面。”大娘道:“许是做生意。”郑氏撇了撇嘴,一脸坏笑:“什么生意来的这么勤,次次空手来空手走,我看俩人好像是熟人,上次借着机会进去打油,两人坐在摇椅上嗑瓜子呢。”大娘摆弄着自己手中的绢花:“郭小哥好像也走了不少日子。”“有半个月了……”便是半个月没回来也没什么,饺饺的生活还是那个样子,生意不如从前好,但是稳定,每日给人打油,坐下嗑瓜子,将炉子生的火热,坐在炉边烤火。程何成了时常上们的常客,这一次他推门而进,夹带着一身寒意,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衫厚夹袄,腰间佩戴着几枚玉佩,踏进来撞的叮咚响。饺饺一抬眼皮子:“怎么连披风都没带?”程何蹲在炉火边:“走的太匆忙。”小厮也进来跟着一起烤火,插嘴道:“姨娘又说了您不爱听的话吧。”他从自己腰间袋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小厮,要他出去喝点酒,暖暖身子,不必在这儿陪着。小厮摸着银子眉开眼笑,转头就溜了。三娘给两人倒了热水,饺饺捧着水杯说:“还是我把方子卖给你哥哥给你造成的麻烦?”程何摇了摇头,而且钩子了一下炉火,火光刺啦一下蹿了起来,映衬着他半张侧脸。他生得黑目杏眼,一片正气,“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用尽各种手段把我手上的东西拿去。”“你爹不管吗?”“不聋不哑不做阿家翁,老爷子现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得太过分,那么他就还生活在一个太平的晚年当中。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家里和睦,哪怕只是表面。”程何笑了:“偏偏我娘不懂。”老爷子心明镜着呢,虽然也想一碗水端平,但总归有偏向。他们这边不作不闹不声不想老爷子便心中有愧,要是真的伸手抢一抢,老爷子只会觉得他们不识抬举。这偌大的家业,都是老爷子打拼下来的,他想给谁不行?“你要喝酒吗?巽玉在家时犯愁总爱喝酒,家里还有一些他的酒。”“郭爷的酒都是若水姑娘四处淘回来的,万分珍贵,我可不敢动。”他站起身来,眼睛往外看了看:“天香居我请客,走不走?”“走。”饺饺拿起里屋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又拎起了里屋放着的一小瓶酒,嘱咐了三娘两句,便跟着出了门。去了天香居二楼雅间,饺饺把酒放在了桌上。巽玉的酒有很多,种类各式各样,人迟迟不归酒上都落了一层灰。她在一次擦拭过程当中把酒盖掀开,闻得一阵醉人的芬芳。其实也不是无意识的,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她想尝尝巽玉的酒,此后便爱上了这味道。两人坐在天香居的雅间里,她很爽快的拿巽玉的酒做人情,给程何买上一杯,给自己倒上一杯。程何说:“我原是不该和夫人吃酒的,于礼不合,可仔细想想我又并非什么守礼之人,所以这杯我先干了,夫人自便。”他倒是很爽快,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巽玉的酒都是烈酒,纵然透着芬芳也是花中夹着刀子,那种快将人撕裂的酒气冲上脑门,痛快的让人想要拍桌叫好。饺饺只是默默抿着,舌尖辣的无知觉,香气却蔓延整个口中,她抿着唇默默的缓了一会儿,后劲儿一阵舒爽。她微醺,笑道:“你不必称我为夫人,我不是什么夫人。”程何晃着酒盅,低眉浅浅一笑:“其实我是知道的,那次我去寻若水姑娘,听她和婢女说着什么,其中便有一句‘她便不是什么真正的夫人,也轮不上你来甩脸子’,我猜那边是你了。”饺饺不爱听这实话,猛的灌了自己一大口,辣的舌根都软,猛烈的酒气像是一只四处蹿着的老虎,她闭着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说:“你猜对了。我与他不过就是我落了水,他载我一段路而已。不过也比若水强,若水缠了他那么久,也不过自称奴婢,我好歹和他还挂了一个夫妻的虚名。”程何酝酿着说:“我昨个想要拜访,被告知若水姑娘不在家中。”“两人没一起走,巽玉拜托了若水一些事儿,不过都是很久以前了,至今未归……去的可有些久。”程何若有所思:“郭爷去了哪?”饺饺叹了口气:“你问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我只能说不知。你问他去了哪,我也只能说不知。”程何看着她,轻声道:“酒太烈了,辣的你眼泪都出来了。”她泪流满面,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不由得一笑:“我本是来陪你开解心中苦闷的。”程何举了举酒杯:“偶尔八卦一下也挺好。”饺饺幽幽的说:“听说你被若水迷了心智。”他托腮:“我娘上次也是这么问我的。”“你怎么说?”“我说我生得风流倜傥,被迷了心智,也该是她被我迷了心智。”饺饺视线往旁边挪了三寸,惊呼道:“若水。”程何大笑:“饺饺,你以为我会信吗?”却听身后有一女子温柔清脆的声响:“二位躲在此处,可叫我好找。”只见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白色披风的女子站在门口,身材窈窕,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眸子似笑非笑。那披风上沾染了不少尘土,显得越发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