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生病没去,人家老板也没着急,自家大厨照样能做出来卖。我去了人家也不好意思推辞,照样用着,可实际上呢,人家把我这点微末之技琢磨的透透的,我何必再去?”巽玉心底呦呵了一声,不动声色道:“那你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她在厚厚的棉花被里,身底下是滚烫的褥子,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道:“你叫我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无绝人之路,我这不是在找路呢么。”“那我就等着瞧一瞧,你找的是什么一条路。”甭管什么路,能走的就是好路。饺饺被巽玉这么一说后,果然收敛了一些,往出跑的不勤了,只是在自己的房间捅咕什么东西,不过一日三餐照做。他确定饺饺不是被村里哪个野汉子给勾引到了就放心,闲来无事出去溜达,在山林里走一走,偶尔还抓了只兔子回来。饺饺让他把兔子先养起来,过些日子再吃。他也顺从,给兔子围了个窝,扔了些菜叶子进去。兔子毛茸茸的,耳朵长长,浑身都是白色,一双眼睛红扑扑的,很是惹人怜爱。他摸着兔子的毛,觉得像是在摸饺饺的脑袋,手感很好,越看越喜欢。这日正清理兔子的粪便,忽听有些动静,回身一看,见是个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是康瑞。对方站在门口,神色显得有些莫名,身上穿着红布袄子,蓝色长衫,模样还算端正,身量适中,比起一般的泥腿子干净不少。他见巽玉看着他却不说话,忽而紧张,硬着头皮道:“你知道不知道,饺饺总往赵鳏夫家里跑?!”这是与他没有关系,何况撕破脸压根不来往,他来这说这句话是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来了。康瑞不知道自己兜兜转转来这个地方是为什么,鼓起勇气说的这句话又有什么做用,反正那种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快感让他觉得舒适。你被戴绿帽子了!镇子上的公子哥,容貌过人,手里有钱,还有才学。郭巽玉从出现开始身上就自带光彩夺目,任谁挑不出一点错。康瑞如同他的鞋下泥,有着天壤之别。这样的差距让康瑞咬紧牙关,万分不甘,可的确不敢比,因为无处可比。“所以呢?”郭巽玉仍旧是那副微微带笑,稍稍冷清的样子,疏离感漫步全身,高不可攀,仿佛一朵高岭之花。明明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就连眼神也仍旧如故,可凉风吹来,康瑞额头上的汗跟刀子划过似的,他在恐惧和害怕。敏感因人而异。有些人能够感受到杀意,纵然杀意显得有些冷淡。巽玉对康瑞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就连刚才的话都没放在心上,他就是随意的想,要不要杀了他?没有理由,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想杀人找什么理由?浅淡的杀意来自于一念之间,眼神都没变化,自然难以捕捉。可敏感如康瑞还是察觉到了,他并没有往死亡方面联想,只是感到恐惧而已,他为自己的恐惧而耻辱:“传出去什么风声,对你和饺饺都不好……”巽玉浅浅一笑,眸子里有星辰点点,弯成了月牙,温和的说:“市井匹夫之言,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康瑞不自在:“饺饺年纪小不懂事儿,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名誉,你总得帮着她爱惜。我和饺饺是自幼的交情,不忍心见她不好。”巽玉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这个道理,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才交谈对话竟是一个字也没放在心上。他认认真真的清理着兔子窝,仿佛世上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了。相比起兔子窝,康瑞以及他说的那些话简直就像是无足轻重的一阵风,刮完了也就完了。康瑞握了握袖子下的手:“饺饺对我多有误会,但我是真心为她好,当初她要跟我私奔,我没同意也是出于各方考虑,心中很愧疚,所以总想照顾她,哪怕她还伤情不接受。”巽玉把兔子抱起来,在自己怀里揉搓着兔子脑袋,温言温语的问:“读书是为了什么?”康瑞说了一个很远大的抱负:“报效朝廷。”巽玉轻轻的摇了摇头:“玉不啄,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继而又问:“怎么样才能读好书?”康瑞的脸涨得通红:“书读百遍。”巽玉含笑:“是心境。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读书人修身修心,莫要本末倒置。你能考上童生不容易,切莫骄傲自满,应当勤学苦练。”康瑞被捏着读书上的事儿教育一通,脸红中透黑,话中微微不屑:“郭小哥知道的这么清楚,应该也是身有功名之人吧。”郭巽玉“嗯”了一声,不经意的说:“曾在国子监就读。”国子监,学子们至高的读书向往之地。就连边陲小地的康瑞都曾听过,他在学堂里读书的时候,吹牛皮时候,大家都说自己能上国子监。“不可能,你考上过国子监来这做什么?”康瑞震惊的反驳。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自然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跑到这小村庄里偷得浮生半日闲了,这种诗词不是人生赢家敢用吗?”巽玉美目一挑,惊喜道:“饺饺好厉害,居然还会用诗词了。昨个教了你两首诗,都背下来啦?”门外饺饺走了进来,目光警惕,望着的自然是康瑞,她回来时候听见两人说读书地方,国子监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康瑞那么震惊肯定是好地方。她觉得,毕竟是巽玉嘛,什么好地方都呆过才对。康瑞期期艾艾的唤:“饺饺……”上次撕破脸后,头次见。在村长家的对峙让康瑞吃尽苦头,后来和莲花争吵不断,被人各种奚落,心中愤恨不已,怨怼魏饺饺不念旧情。可同时对方那冷酷的面容和昔日温柔低声的样子行程鲜明的对比,两个样子相互交替,时冷时热,让他深深不甘,完全放不下。他想让魏饺饺在用那种娇羞的神情看着自己,在让对方露出仰慕之色。他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不该给别人。“饺饺。”“……”饺饺不应声,走到巽玉身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我就知道,你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巽玉睫毛微微颤动,低眉敛目的浅笑,怀中揣着一只兔子,一身灰色的棉布衣裳,看上去分为温良。他把老师的书扔到了马桶里,被发配到了国子监读书,这种事情不足道也。夫妻二人站在一处,算不上金童玉女,但看上去分外和谐。巽玉生的高,饺饺只到他肩膀,两人稍稍靠近,从康瑞的角度看相依相偎。康瑞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疼,牙齿作响,忽而大声质问道:“饺饺,你敢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么?”事到如今,这人竟然还在纠结这件事情,饺饺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不可理喻:“当时自然是喜欢,才满心欢喜的靠近。”康瑞顿时狂喜,就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的,什么冷淡愤怒,那都是求而不得的痛苦演变的。饺饺慢条斯理说:“如今自然是不喜欢,所以才弃之如敝履。”那笑容凝固住,喜不自胜瞬间变为狰狞,维持着的笑容最难堪了。郭巽玉对于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饺饺说喜欢他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说不喜欢了还是平平淡淡,从始至终没放在心上。饺饺其实有些不高兴的,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好歹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娘子。”他眉眼含笑,如同冰雪初融的春天,透着别样的气息,同样悄声说:“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有我立在这对比,你能看得上他么?”自是看不上康瑞的,也同样无法喜欢上别人。饺饺被戳中了心事,后来有一日,她忽然想,巽玉早知道他在自己看不上任何人,还一直在,心里怀揣的是个什么心思?眼下饺饺年幼,受巽玉蒙蔽,暂且不想那么多,二人只是相对而笑。这两人自然不知这样有多亲密,寻常说说笑笑,根本插不进第二人。康瑞忽然意识到了,站在那的夫妻二人紧密捆绑,相互熟知,而自己不过是被驱逐开的一个人而已。过去种种即便是美好也不作数,何况算不得美好,几朵花而已,漫山遍野都是,从一开始珍贵的就是那个漫山遍野找角子花的少年。少年如云烟,山口的风一吹,消散的无影无踪。自那日起,康瑞在没来过。他得到了县令的资助,已经从隔壁村的书堂变为镇子上读书,每七日回家一次。满目柔情也好,面目狰狞也罢,总觉得已经是久远的过去。关于生命中的插曲,没有什么发生。有些人,可以退场了。巽玉始终没有过问饺饺的忙忙碌碌,倒是饺饺听见外边又兴起的流言蜚语,主动跑过来解释。他就知道,有些话不必问,她回来亲自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