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换说,木妖母亲赐他手足,就是希望他不要固守一隅,有一天能走遍天涯,去见识广大世界。母亲虽然只能做为一棵树伫立,但那片他们生活了十六年的山野中,有许多相熟的精怪会照应母亲,他可以放心远走他乡。他最想回去母亲的家乡看看。母亲渡给他的记忆支离破碎,却能从中分辨出她的家乡在“椿岭”。他想知道为何母亲会独自在他乡生下孩子,她是否还有别的亲人。阿换跟精怪们打听了椿岭的路线,与方渺渺和宋星逐遇上,只是因为目的地相同,巧合罢了。阿换对二人说:“如果能找到母亲的亲人,我便代她照顾。如果找到的是迫害过我母亲的仇人,我便替她报仇。”少年语气坚定,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宋星逐不为所动,冷眼看着阿换:“什么巧合相遇?你就是想与我们同行,蹭我们的庇护!你还是省省吧,我们才不会带你。”宋星逐拉着方渺渺就要走。阿换委屈得眼眶泛红,不由向方渺渺投去求助的目光。宋星逐没好气:“小树苗子,你看渺渺干什么?你差点把她勒死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他生气的时候自然散发了大能威压,阿换头上叶子当场掉了几片,恐惧之下伸出木手想去拉方渺渺的衣角,宋星逐眼疾手快一巴掌把木手打开,愈加愤怒:“你干什么?你的手是无患木,会灼伤渺渺,你离她远些!”方渺渺出声道:“宋星逐……”宋星逐料到她要给阿换说情,当即道:“这小子想与我们同行,直说便是,我还会考虑一下。偏要绕三绕四说什么碰巧遇上,区区小儿心机太重!渺渺,你莫以为他算半妖就是同族了,据我所知,无患木一族性情耿直单纯,可不像他有这么多心眼。他虽有无患木的手脚,躯体内却长着继承自沈昆的七窍心!”阿换以生父沈昆为耻,听他这么说,顿时恼羞成怒,摔了脸子:“谁要与你们同行?不就三千里路吗?我母亲从椿山一步一步离开,我也能一步一步过去!”宋星逐冷笑一声,直接掐着方渺渺的腰将她带上马背:“听见了吧?走了走了!”临走给阿换丢下一句威胁:“再敢跟着就把你当柴禾烧了!”催着胖鑫扬长而去。接下来几日,他们每每停下休息,还是会看到一棵红叶树默默伫立在不远处,胖鑫的食槽里还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样野味。宋星逐发出高声嘲讽:“讨好我们胖鑫也没用,就是不带你!”阿换化出人形,远远怒道:“您想多了!胖鑫的四姨与我住同一片山野,我此次离家,也曾拜托四姨照望母亲,我路上顺带逮几样猎物给胖鑫,是为了答四姨的恩,并非讨好你们,莫要自作多情!”嚷完化树,“突突突”地入地拔起,怒走而去。方渺渺遥遥望着:“啧啧,谁能想到一棵树暴走起来是这个样子?大白天的这也太吓人了,恐怕会惊扰路人,不如我们……”宋星逐及时截住她的话:“为何要弄一个随时可能伤到你的家伙在身边?我不干!”方渺渺无奈,宋星逐平时纵容她,但他若要倔起来,她也倔不过他。这一天他们夜宿一座山间荒院,一人一猫睡在羽毯上。忽然门被砰砰敲响,猫儿先醒了,化身成人形去开门,却没看到人。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小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棵树,抬头一看,看到一树红叶。睡觉前宋星逐在小周四周布过禁制,不过只要打开门,就等于打开禁制,这树就是趁方渺渺开门时进来的,只不过进门的方式与众不同,是从门槛底下的泥土中钻进来的。方渺渺惊讶道:“阿换,出什么事了?”阿换化身成人,委委屈屈道:“外面有人提着剑追我。”宋星逐揉着眼从屋中走出来:“必是半吊子术士认出无患木,想砍他的枝子做成降妖法器。无患木族群隐居多年,突然冒出来一棵,可难得的很呢,他这样抛头露面,早被人盯上了。”他挑眉看着阿换,“小树苗子,不是吹牛说自己就能去椿山吗?”宋星逐实在过份,方渺渺都看不下去,暗里狠狠戳了他一下。阿换气得头上叶子簌簌抖,红着眼眶冒出一句:“我就是能自己去!反正……反正母亲给我的记忆有至关紧要的信息,你一定想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宋星逐呆住:“你个小树苗子敢威胁我?”阿换却已化身成树,倏忽缩入土中,再冒出地面时已在大门之外百尺之远。宋星逐怒吼:“小树苗子你给我站住!”阿换没有理会,就这么一缩一长,转眼间没入莽莽山林中。宋星逐气得七窍生烟。方渺渺斜眼看他:“你再接着招他啊?玩脱了吧?”他恼火道:“这小树苗子丝毫经不起考验!”方渺渺:“原来你在考验他啊?我还以为你真不想带他。现在树已经跑了,你若再去追,岂不是很没面子?”宋星逐十分纠结,憋得脸都绿了:“这小树苗子年纪虽小,心机不浅。渺渺,你也看到了,他欲杀沈煜炎时杀伐决断,下手狠辣,是个不得了的小子,不磨磨他的性子,我怎能容他近前!”方渺渺道:“无论如何也还是个小孩,他性子不一般,更该好好教着点别走歪路。”阿换既是半妖,就是她的半个子民,她不教谁来教?宋星逐叹口气:“还是渺渺胸襟宽广。”方渺渺心道:本也不怎么宽广,让天枢星君一衬,衬得宽广了。谁能想到北斗之首心眼那么小呢?但不敢说出来,刚气跑了一个,这边再惹急一个,她着实遭不住!阿换气性挺大,说走就真走,方渺渺追了十里路才拦住这棵暴走挪移的小树,好说歹说,才哄得他回心转意。待她领着红袍少年回到小院,宋星逐冷眼扫过来,管不住嘴:“呦,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方渺渺一把捂住他嘴巴,拖进屋中,按在墙上教育了一番。宋星逐被她捂着嘴,后背抵着墙,低眼看着她凶巴巴训他模样,脸慢慢发烫。待方渺渺以一句:“你差不多得了!孩子的自尊心很脆弱,不许再凶他!”教育收尾。宋星逐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总之再出去时,眼中隐含水似的柔润,眉心的戾气也散了。不过,当他朝阿换走近时,阿换还是觉得危险,警惕地想逃。宋星逐真心想抓捕时,阿换是跑不了的。宋星逐挡在阿换面前,问道:“你母亲渡给你的记忆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赶紧说出来。”阿换绷着小脸:“您态度好些时我再说罢。”“你……”宋星逐突然朝阿换伸出手,似要揍阿换。阿换惊呼一声:“姐姐救我!”躲到了方渺渺身后。宋星逐气结:“谁是你姐姐?”阿换狐假虎威挺起了胸脯:“渺渺是我姐姐!”宋星逐开始撸袖子了:“小子竟敢蹬鼻子上脸!”方渺渺捏紧了拳头把两人隔开:“再闹我把你们两个各揍一顿!”宋星逐撇嘴:“我又不是想打他!”宋星逐上前捏住阿换的破红袍一抖,似有一层金粉洒过又消失。阿换惊恐地按着衣袍:“你干什么?”宋星逐瞪着他:“嚷嚷什么?不识好歹的小树苗子,枉我浪费灵力给你换新衣!”阿换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红袍已焕然一新,变得有领有腰有款有式,成了件颇合身的像样衣服,连头上挂的红叶都显得格外相衬,不知道的会以为是故意戴上去的饰物。宋星逐又在自己的乾坤袖中翻了翻,找出一付薄薄的黑山羊皮手套递给阿换。阿换接过手套,别别扭扭道:“多谢。”宋星逐嘴上不饶人:“那倒不必!我只是嫌你形象邋遢,拉低我们几个的平均容貌水平!把你的木手套起来,也防你灼伤渺渺!”阿换气得抿起了嘴,不理人了,默默把羊皮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挺合适。金茸茸的毛团一耸,胖鑫跳了过来。昨晚为了方便它玩耍,宋星逐将它点化回了原形。阿换蹲下身,抱着胖鑫揉了很久。他以前虽喜欢胖鑫,却因自己的木手会灼伤它,从不敢碰它,现在戴了手套,终于可以揉个过瘾了。方渺渺凑到宋星逐跟前:“胖鑫跟你一样,喜欢撸毛团。”宋星逐忍俊不禁。旋即又想起什么,警告地盯着她:“阿换揉胖鑫便罢了,不许让他碰你。你是我的。”方渺渺:“……”“你是我的猫”这句话,宋星逐前前后后早就念了一万遍,他已念成口头禅,方渺渺听得耳机起茧,原本早已麻木。他鬼始神差少说了一个字,就与往日有些不同,又说不清哪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