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渺渺身为妖尊时很少出门,但当上妖尊之前曾跟着倚霄道人走遍苍朔江山,枕月云宅她也知道大体位置,距离大夜弥城只有两百里之程,不远。不久之后,她便收回了“不远”的评价。现在的她不是能腾云驾雾的踏月尊主,是个只能步行的低阶小妖。两百里,路上积雪深厚,远而难行。一路上,她两腿走累了就化成猫,四脚跑乏了就化成人,夜间就找个避风之处窝一觉。第三日午时,方渺渺估摸着快该到枕月云宅了,却不知具体地址。望见前方有座小镇,便转进去问个路。这座镇子中间穿过一条流水深静的河,屋舍建筑排布河岸两侧,依着河道蜿蜒的形状形成一座细长小镇,河上共有三道拱桥连通两岸,因此叫做三桥镇。镇上集市格外热闹,方渺渺以少女形态走进镇子。熙攘红尘扑面而来,拱桥上人流穿行,店铺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年货摆得琳琅满目。她方记起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天便是大年三十了。过年,源自是人族古时驱赶年兽。年兽原是一头凶妖,几千年前妖族决定与人类和平共处之后,将年兽驯服,不再到人间作乱。但人类却把这一天当作节日延续下来。久而久之,妖族也跟着过年,有样学样,在大年三十放炮竹燃烟花,讲究个阖家团圆。妖族生命漫长,一家子动不动千八百口,有时候年过得比人族还热闹。大夜弥城的王宫里,这一天也曾有过年气氛的,高峻森冷的王宫大门被人挂上红灯笼,坐在王位上的踏月尊主,手里被人塞一把小烟花……只有她的师父倚霄道人会做这种事。倚霄离开后,任宫墙外红火热闹,她只厌烦地将宫门一闭,再也没过过年了。就这样,数百年来,她连大夜弥城的夜市也没怎么巡视过,逛人间年市的事更不曾有。她站在集市边缘看了一会,心里想着掉头走开,但大概是修为降低之后猫性复苏,理智很快被缤纷多彩的人间烟火冲昏,一头扎了进去。一会儿对着糖葫芦草扎子大流口水,一会儿看吹糖人的看入了迷,一会儿被炸爆米花的吓得一惊一乍,打听路的事都给撂一边了。但她什么都没有买——没钱。宋星逐的名号在大夜弥城能当钱使,他临走前事事给她安排的面面俱到,唯独忘了给她留银子。方渺渺虽是穷光蛋,却并不妨碍她逛集市逛得兴致勃勃。她挤在一群小孩中间看耍猴的时候,敏锐的听觉忽捕捉到熟悉的声音——“这珠花不错,她一定喜欢,老板娘,翠色和红色各来一支。”她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的首饰摊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宋星逐和白影!宋星逐付了钱,接过老板娘包好的两支珠花,塞进白影身上一个鼓鼓的大包裹里。白影把包裹往上托了一托,道:“星君,差不多了吧。”宋星逐道:“还早呢。”凑到旁边糖炒栗子的大锅前,喜孜孜道:“掌柜,来两斤。”白影跟过去:“星君,买得够多了。”宋星逐充耳不离,又在干海货摊位前划拉了些鱿鱼干、咸鱼干和虾皮儿用力揣进包裹里。白影打了个趔趄,发出一声哀号:“星君,您不能把我当驴使……”转头一看,宋星逐已钻进一家成衣铺吸引,发出赞叹之声:“这家铺子的衣裙绣工不错啊!”白影跟着挪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成衣铺门前,把包裹搁在石阶上歇息,一脸生无可恋。方渺渺躲在墙角,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宋星逐说是有急事,竟是偷偷逛集市,给别人买东西来了。又是珠花又是衣裙,又是好吃的,给谁买呢?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心中越发不忿,身形一低化身成猫,沿着墙根靠近白影放在台阶上的包裹。包裹巨大,另一侧的白影看不到鬼鬼祟祟的猫儿。猫儿爪尖弹出指甲,在包袱皮上轻轻一划,糖炒栗子滚出来。铺子里传来宋星逐的声音:“这条裙子好不好看?”白影两眼放空,头也不回地答道:“好看。”宋星逐:“我觉得那条水绿的更好看。”白影望天:“星君说的对。”宋星逐:“不不不,还是红裙好,过年穿红的喜庆。”白影:“好有道理哟。”宋星逐的语气忽如茅塞顿开:“我为何只买一套?掌柜的,这套,这套,还有这套,全给我包起来。”白影苦恼地托着腮,双目失神:“星君,她的衣裙是皮毛变幻成的,想要什么颜色,自己变就行。”门内传来宋星逐严肃的话音:“那不一样!”正在抠包裹的方渺渺悻悻想:居然还是给个女妖买的,也不知是哪个小妖精!魑长老说宋星逐养过不止一只毛兽,可见所言非虚!猫儿爪子一通掏,把刨出的干果、鱼干什么的通通收入囊中——方渺渺化成猫时,随身之物以妖术收纳,也能带不少东西,只是没有宋星逐的乾坤袖那般能无止境地装。在宋星逐走出来之前,猫儿一溜烟跑开。宋星逐走出成衣铺,将包着几套衣裙的小包裹塞进大包裹里。白影愁苦道:“星君,我不行了,真的背不动了。”宋星逐拍了拍白影的肩,语重心长:“年纪轻轻的,不要轻易说不行!天快黑了,我得回枕月云宅看看,你快去吧。”白影委屈地往上起,包裹扛在肩上,倒也没有想象中沉。与宋星逐告辞,去到偏僻处才运起他特有的疾行之术,身影迅速消失。宋星逐站在一道桥上目送良久,怅然叹口气,转身想走,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物,“啪”地一声正中他脑袋。他吃了一惊,转头看向东西飞来的方向,只看到几道山墙屋脊,不见袭击者的身影。再看地上碎屑,是一只在他的护体真元上撞得粉身碎骨的纸皮核桃。他微蹙起眉。能用物击中他,其手劲和手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暗器是颗核桃,又没有多大恶意,极可能是个调皮的小妖。他冷下脸,冲着那边低斥一句:“莫要胡闹!”声音隐隐严厉。他可没闲空陪小妖玩,干脆吓退了事。躺在山墙后的方渺渺也拉长了脸。他买那么多东西给别的小妖精,竟然还凶她?!宋星逐,你死定了。啪嚓一声,一只纸皮核桃在手里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