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坞巷的葛春妮

竹坞街上的葛家,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万元户。葛春妮幼年时曾被送养,和家人产生了隔阂。她在学校被男生狂追、却遭到女同学的孤立;父母忙于生意无暇教导她,还经常误会她……“葛春妮们”在吵闹和欢笑中长大,见证了手机的变化,经历了汶川地震和大下岗,从亚运会看...

作家 暗香 分類 现代言情 | 48萬字 | 149章
第四十五章 甜蜜的酸桔子
    因是丙烯颜料所作,几分钟便干了。

    “披上看看效果。”老薛拎起那块绢布说。

    葛春妮的心空中扑楞楞地飞满了蝴蝶,接过去裹在了身上。

    老刘看呆了,老薛笑得眉毛眼睛都糊在了一起。

    “怎么啦?”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模样。

    “自己照镜子。”老薛捋着光秃秃的下巴说,似乎那里飘散着几屡美髯。

    她就走到脸盆架前,通过上面方方正正的玻璃镜子打量——那块绢布像是注入了唐宫夜宴的娟丽灵魂,一个黛眉微蹙吹笛箫的姑娘楚楚动人地立在眼前。

    “怎么样,俺老薛的手艺还不差吧?”

    “不是一般的不差。”老刘说。

    他和葛春妮对视一眼,没想到玩泥巴的老薛不仅会玩泥巴,还会炸爆米花,更会画画……

    “做我师傅怎么样?”葛春妮问。

    “我也要拜师。”

    葛春妮要拜的师傅,老刘当然也要拜。

    “师傅您好。”老刘要拜的师傅,葛似锦必须拜。

    “画画很苦的,冬天冻的手长疮,夏天热的长痱子,这些苦能吃吗?”老薛问葛春妮。

    “能。”她答的很干脆。

    “要拜师可以,先让你爸把爆米花机再好好拾掇拾掇,我可不想天天被炸成煤球。”老薛看着老刘说。

    “成交。”老刘答应的很爽快。

    葛似锦见老薛没有问自己,颇感失落地问:“什么条件我才能拜师?”

    老薛指指屋子说:“简单,每天把这屋子打扫一遍。”

    葛春妮和老刘不由捂嘴偷乐。葛似锦在家里连个扫帚把儿都没碰过,让他天天打扫卫生,等于天天虐他一次。

    老薛得意地将一把钥匙“啪”得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

    “打扫卫生专用钥匙。下周六晚上过来上课,我先撤了,迟出工两个小时候,收入减少会被你们师娘罚跪搓板的。”

    他挠挠光光的脑袋,那双做工不怎么齐整的步鞋虎步生风地出了屋子。

    时光是只饕餮之兽,蠢蠢欲动地蜇伏于黑暗之中,趁人不备便一口吞没了日子,让人在防不胜防之间,星转斗移。

    随着高二的逝去、高三的来临,时间挥舞着利刃,残忍地将一个个学子逼向了高考的屠宰场。

    为缓解学习上的高压,葛春妮开始尝试将一种作品变成另一种作品。两周后,她穿件画了亭亭玉立、不燥不艳的蜀葵花连衣裙出现在校园里。

    回头率再次将她推上了校园热搜榜。大家用眼睛和嘴巴给她画着素描,善良之心的成像效果很美,嫉妒之心的成像效果十分丑陋。

    无论怎样的画像,葛春妮都欣然承接。这件衣服是她自己画、自然剪裁的,仔细看去,袖子和腰身并不怎么合体,走线还有些歪歪扭扭,但蚕丝的高贵和脱俗的画风,令整体效果有着瑕不掩瑜的美丽。

    “春妮,你的衣服哪里买的啊?”阎红杏亲亲热热地坐到了她身边。

    分班后,阎红杏的成绩跌回到萝卜白菜般的普通人群里,由此走下了班长神坛,脸上的线条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心上却结了几层坚实的老茧。

    “自己画的,自己做的。”通过这件衣服,葛春妮似乎看到实现衣服自由的曙光,开心极了,便想展示一下实力。

    “哇,不错不错,”阎红杏夸张地叫着,话锋随即转向,“学习这么紧张,你怎么还做这个啊?”

    “嗯……喜欢。”本想说为高考加个双保险,可话到嘴边她又修改了。

    伤疤虽然好了,教训无法更新。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呀?”阎红杏开始刨根问底。

    葛春妮便说老刘找她有事,溜了。

    阎红杏和老刘虽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可贺小利转学的内幕她还是知道一二的,对老刘就多了几分惧怕,只好由着她逃走。

    天越来越冷,秋意被冬天赶得无影无踪,连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也被西北风围剿得一干二净。

    转眼又是一个周六。放学后,葛春妮和老刘分头来到了文化馆。葛似锦害怕打扫卫生,只来了一次便不再来了。

    这么久以来,为了等他们,每周六老薛都会推迟下班。

    不大的房间内,摆放着石膏模具、头像、坛子、瓜果、花等道具。

    两人顶着寒气进来后,老薛没像往常那样要他们拿出作业检查,而是背着手喜滋滋地打量他们,目光落在葛春妮身上时,表情犹为意味深长。

    两人被他看得直发毛。

    “我扣子没系反吧?”老刘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葛春妮走到了镜子前。

    老薛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似乎捉弄够了,把装了香蕉和桔子的盘子推到他们面前:“吃水果。”

    那可是他们的道具,新鲜水灵时老薛带队一口不吃,直到表皮皱巴地接近腐烂时才像宝贝般恋恋不舍地让他们品尝,每掰下来一瓣桔子还会说一句:“你们现在太幸福了,我们那会儿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一个。”

    混的熟了,老刘就和他开玩笑:“你们那时候冬天有桔子吃吗?这东西可是长在南方的。”

    “小破孩懂个屁,我家那时候可是富甲一方的地主……”说到这里他便住了嘴,嘿嘿笑着说,“地富不是好啥好成份。”

    老刘便极没眼色地炫耀:“我家三代贫农。”

    葛春妮的脚就会很不小心地踩他一下:“我家是富农。”

    老薛便夸葛春妮乖巧懂事,在老刘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挑出一个没那么皱巴的水果给她吃。

    上周濒临腐烂的水果已经被他们消灭掉了,今天的水果应该是老薛刚买的,竟然大大方方拿出来给他们吃,葛春妮和老刘第一反应是——他可能不炸爆米花了,改行卖小孩了,这些甜蜜蜜的水果里下了虎狼药,等迷晕他们后就扛出去卖掉。

    于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吃。

    “吃嘛,尝一个试试,很好吃的,我专门跑到北关老杨那里买的,新鲜着哩。”老薛满脸狼外公的笑,端着水果盘往他们手里塞。

    两人被迫一个拿了苹果一个拿了桔子,却谁也不肯动嘴。

    “你俩啥意思?怕我在里面下毒?”老薛火了。

    “嗯嗯嗯……”两个人点头如捣蒜。

    “你,你们,你俩把你薛老师我想成什么了?我能害你们?”

    “或许,大概,可能吧……我看你要么是想无本万利卖小孩,要么想当孙二爹卖人肉包子。”老刘望着手里的苹果。他明明就是腹诽一下的,怎么就说了出来?声音不是普通的高,外面的人都轻松可以听到。

    因为门卫大爷的脸几乎以“秒回”的速度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似乎想观察一下这里是否有刑事案件正在发生。

    “去去去,老孙你凑什么热闹,我和两个徒弟说话哩。”老薛摆摆手赶走了门卫。

    “葛春妮你也这么认为?”老薛瞪向了她。

    “没,没,没有,薛老师在我心中是德高望重、学富五车的好老师……”

    “既然我是好老师,为啥不吃我给我水果?”

    “我吃,马上吃……”葛春妮答应着,缓缓在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上咬了一口,甜甜的果质里像藏了刀片,割得她满嘴疼,难以下咽。

    “你,你们……”老薛重重地将盘子放在了案子上,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证书重重地拍在他们面前。

    老刘放下“毒桔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大红封面的东西,展开后见上面赫然写着:葛春妮同志,你的作品“蜀葵花开”在首届纺织面料大赛中获荣三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葛春妮怔怔地看着老刘和师傅老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参加这个比赛。

    “看这点出息。是我把你的画寄给组办方的。”老薛的嘴角撇着,眼神不屑地抽打着两个不相信他的小鬼,伸手从老刘手里夺过桔子,掰开往自己嘴里送,边嚼边说:“真甜。”

    转眼一个桔子就覆没在他肚子里,那双既会画画又会捏泥塑,还会炸爆米花的魔爪仍没停歇,再次伸了果盘。那里统共就两个桔子,此刻只剩下孤掌难鸣的一只了。

    老刘奋不顾身地从他手中抢救下那枚硕果仅存的桔子,剥掉皮,连筋带瓤一起往嘴里塞。

    然后他就定在了那里,眼睛闭上,嘴巴吸溜两秒钟后,发出了惨叫:“你骗我,老薛你竟然骗徒弟,我牙都酸掉了……”

    这么久了,老薛总得恶搞了一把这个聪明的让他汗颜的学生,笑得嘴巴都裂开了线,露出一排亮闪闪的牙齿。

    “这个保管好,据说高考的时候可以加分哦。”老薛郑重地将证书交到了葛春妮手里。

    葛春妮跟着一起笑起来,只感觉无数枚色彩的爪子,数不数胜数,纷纷从那张证书,从案子上的画里游出来,形成花芯般的触须,伸向她,将她抱住。

    葛春妮和老刘跟着老薛学的不光是画画,还有简单的设计。

    老薛有个发现,除了基本功素描外,葛春妮选择的模特大多为蜀葵。她画蜀葵,可以一连数小时宁神静气。她对色彩的把握极其准确,画出来的蜀葵飘逸多姿,色泽晶莹,细嫩百媚,或繁花压枝,或一枝独秀,向人们讲述着前世今生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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