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顾家搬出去,是宋洱在慎重考虑之后,做的决定。一方面,去宋氏后,住在顾家的话,上下班并不方便;另一方面,她当年住进顾家,是因为年纪小,没办法照顾自己,可如今,就算顶着顾程未婚妻的名义,一直住在这儿也不合适。何况,就现在的形势,她住在顾家也不自在。她决定先和周雨微谈谈,毕竟周雨微一直当自己像女儿一样照顾。周雨微安静地听她说完,虽然很惊讶,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都已经考虑好了吗?”宋洱点头:“嗯,都考虑过的,舅舅那边也已经说好了。”“太奶奶那边,想好怎么说了吗?”周雨微问。顾老太太那边宋洱也是有考虑到,才事先来找周雨微商量,如今被问起,便说:“我会亲自去和太奶奶解释的,一定不会让她误会。”周雨微对她的做法还算赞同,不忘提醒多她一句:“尽量照顾太奶奶的情绪,你这一走,老太太恐怕有阵子难过的。”“我会的。”宋洱应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说,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有时间肯定要回来看你们的呀。”周雨微很满意她的回答,拍了拍她的手,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和小程最近怎么样?”宋洱微愣。说起来,这段时间,她和顾程的交流确实少之又少,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就算偶尔遇见,却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在周雨微面前,她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说:“挺好的,可能是我最近忙着演出,加上学校的各种事情,好像有些忽略他了。”“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也不好问太多,你们自己处理好,如果是小程的错,你倒是可以和我说说,我帮你找他谈谈。”“没有没有。”宋洱连忙否认,“顾程他很好。”周雨微似乎也就是随口一说,听着宋洱这样说,也没有多说,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聊到别的地方去了。顾老太太那边,宋洱亲自过去解释的时候,考虑到老太太的情绪,特意去厨房让周妈教她熬了一碗汤,一块端了过去,当作赔礼。老太太一开始坚持认为是顾程惹她不开心,才让她做此决定。宋洱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地、一点点地和她解释,把所有的顾虑都说了一通,才总算解除误会。就算这样,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她,拉着她的说,慢慢细数着她住进来发生的事情,说到最后,两人忍不住都哭了起来。宋洱一直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和顾程说这件事,她这段时间有意避开他,他应该也能够感觉得到,直到宋家那边都安排下来,她才下定决定去找顾程。“顾程,我有件事和你说。”“什么事?”顾程意外宋洱居然会主动来找他。“那个,我过几天就要搬到宋家去了。”“什么?”刚从附近经过的顾叶听见宋洱这句话,十分震惊,几步走到宋洱面前,不假思索地问,“小洱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哥了?”宋洱下意识地看向顾程,发现顾程只是疑惑地看着她,强行镇定下来,解释说:“我不是要去宋氏帮忙嘛,考虑到可能会加班什么的,住在这里的话有点远,才想说搬到宋家去。”她是对着顾程说的,自从知道顾铭靖可能和那次的意外有关之后,她还没整理好状态面对顾程,毕竟她最不想伤害的就是顾程。“真的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哥,才搬出去住?”顾叶怀疑地打量着两人,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宋洱无奈道:“绝对不是。”顾叶本来还想说什么,被顾程拎着衣领扯到了一旁:“小屁孩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学校作业太少了,不够累死你啊。”虽然还憋了一大堆问题,可对上顾程那嫌她碍事的表情后,只能识趣地冲宋洱笑了笑,然后将空间留给他们。顾叶一走,走廊就只剩下两人,空荡的空间里,安静得让人发慌。“抱歉,我——”“没事,我理解。”顾程一如往常温柔的态度,反叫宋洱不好意思起来,强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是因为要去宋氏工作,住在这里来回上下班不方便,才会决定搬出去的。”“知道了。”顾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即拉下脸严肃地说,“但这种事情,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的,或许更应该先找我商量,现在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受信任,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宋洱愧疚地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解释才比较合适,最后只能对他说:“对不起。”顾程看她这样,不由得心疼,装出来那一点点情绪也维持不下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是打算一直这样道歉吗?好了,笑一下,脸都快拉到地上了。”宋洱被逗笑,不满地反驳:“哪有到地上。”为了不让顾程误会,她还是补充道,“我这段时间状态不怎么好,所以……抱歉。”两人目光对上,静默了一会儿。顾程开口:“小洱,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等的,等你决定好,或者等你愿意和我说,所以你千万不要给自己任何负担。”“顾程,我……”宋洱试图向他保证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弄得太累,而是应该开开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否则我也太失职了。”他笑着说道,哪怕心里也有不少疑虑,还是决定等她开口。宋洱真的很感谢顾程的爱护,又想道歉,看到顾程的脸之后,硬生生收了回去。顾程这番话,让宋洱越发内疚起来,她根本就不值得顾程为她这般,两人以后究竟会如何,她现在也有些害怕去想。顾叶一点也不希望宋洱搬出去,可长辈们都说她要尊重宋洱的意见,她辗转一圈,最后只得将希望寄托在顾律行身上。可顾律行忙得根本见不着人影,顾叶好不容易才终于在宋洱搬走之前逮到他。“小叔叔,你知道小洱姐要从我们家搬走了吗?”顾叶挡在顾律行面前,难受地说。这件事,顾律行早就听韩洵报告过,只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示,反倒让顾叶以为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就算听到,顾律行也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应了一句:“哦。”就朝旁边迈了一步,从顾叶身边错身上楼。“你不打算劝劝啊?”顾叶不死心地追上去。但一直到最后,顾律行全然无动于衷,从头到尾,只有一句“哦”,便表明了任何态度。他不是不想管,而是太清楚,就算他去说,宋洱也绝对不可能改变主意。宋洱说他根本就没有立场为她做任何事情,确实,目前不管怎么说,她还是顾程约定的未婚妻,而他只是她未婚夫的小叔。除此之外,还有顾家对宋家的伤害,这些没有哪一件不将两人推得更远。不想再让宋洱为难,所以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准备干涉。为了让自己不去想宋洱,顾律行在书架随意拿了一本书,可直到舒乐来找他,那本书还停留在第一页。“妈?”见舒乐进来顾律行连忙合上书,起身跟着她一块去沙发那边。舒乐拍了拍身边位置:“坐吧,我过来和你说几句话。”一贯严肃的语调,让人猜测不出意图。顾律行给舒乐倒了一杯水,才在她旁边坐下。舒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阿行,我知道你对小洱有些感情,但你要清楚,她始终是和顾程有婚约的,别让你父亲和奶奶为难。”“抱歉,让您担心了。”顾律行不卑不亢地说。舒乐语气稍稍放柔了一点:“我不打算批评你,只是你要知道,不管是顾程那边,还是你父亲这边,你不处理好,随时都可能伤害到他们。”“我知道。”顾律行应下,“我会处理好的。”既然这样,舒乐也没多说,不动声色地问起了顾律行的近况:“最近一直在加班吗?”“嗯,公司最近事情比较多。”顾律行回答着,没有说是因为他加快了某些行动的步伐。舒乐端起桌上的那杯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杯身:“我不知道你父亲究竟让你干什么,但我希望你,看人看事,都能够看得透彻些,千万别因为某些事情而遮住了眼睛,影响了判断。”顾律行诚恳地接受:“谢谢您。”舒乐终于淡淡地露出了一个笑脸,没有继续打扰顾律行,喝完那杯水后,便寻了个理由从这里离开。顾律行不确定母亲究竟知道了多少,是他对宋洱的感情,还是他们俩曾经的一些事情,抑或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放开宋洱。只是有个事实,他和宋洱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他必须顾忌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必须要事先处理好所有的一切。至少,不能让宋洱在这件事里,过多地承担那些后果。2.宋洱搬出去的那天,溆川难得赶走一连大半月的阴雨绵绵,出现了久违的太阳。要搬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几本书和一些生活用品。李崇明特意抽空过来接她,和顾家人聊了几句,主要是感谢他们这么长时间的照顾。舒乐本来没打算出来,可到底对方是客,该有的礼节不能疏忽,下来替两人泡了壶茶,又吩咐周妈准备了点水果,只是从头到尾,没参与过任何谈话。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去送宋洱,李崇明和舒乐落在了最后。李崇明对她说:“这几年,谢谢你。”“你该谢的人是雨微。”说完,舒乐加快脚步,跟上顾家人。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宋洱正在和顾老太太道别,顾良平已经回了房间,顾程帮宋洱提着行李,而周雨微正扶着老太太。“舅舅和顾夫人认识?”只是在回去的车上,宋洱忽然问了一句。李崇明微怔,好像回忆起一些往事,微笑着感叹道:“有些年岁了吧。”宋洱诧异,她在顾家住了那么久,竟然从来没听人说起过他俩认识,也没见他和舒乐有多什么交集,要不是离开的时候,无意看见两人好像在聊什么,还真想不到两人认识。她没追根究底问下去,从包里找出耳机戴上,转头看向窗外。顾家正与自己渐行渐远,住了那么久,以前甚至从未想过还有搬走的一天,虽然和顾家都说了有时间就回来,可她清楚,能再回来的可能,几乎没有。想到这里,宋洱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拥有了一段刻骨的爱恋,如今,她亲自割舍。苏歇是最后一个知道她要去宋氏的事,她借着请他吃饭的由头当面说的,也不是故意把他留到最后,而是清楚,事先商量的话,苏歇一定不会让她去。目前,她既要忙学业,又还有演出曲目需要练习,甚至之后还需要去国外集训,准备明年的比赛,时间上根本挤不出任何空闲来,再去宋氏,无非是给自己找罪受。这不,她一说完,苏歇就皱起眉头,拉下脸来:“怎么会突然想要去宋氏,你有时间来弄那些有的没的吗?”宋洱心虚地闪躲着目光:“别那这副表情对着我,我也是希望能够更快查到当年的事情,既然牵扯两家公司,我想宋氏也许会留下一些证据吧。”事情已成定局,苏歇也不打算继续说,一脸不高兴地将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年末可能还有两场演出,间隔时间很短,都在放假之后,时间上应该不紧张。”“可以的。”宋洱没有拒绝,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问道,“是不是快要期末测评了?”宋洱一说玩,苏歇本来缓和的脸又拉下来,严厉地训斥:“你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什么,连期末考试都能忘记,心思还要不要在学习上了,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宋洱不屑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过分了啊,你去看看舞蹈室的监控,我一个人的镜头都能拍一部纪录片了,不控制片长的那种。”虽然她一点都不接受苏歇的指责,但苏歇确实提醒了她一件事——快期末了。这样一来,时间只会更加紧张,宋氏那边她还没去报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不管怎么样,她如果作为空降人员进入宋氏,接受的质疑只多不少,绝不可能轻松到哪儿去。这一点,宋洱当时想到了,不过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她不仅是空降人员,甚至一过去就分在公司资历很老的辛总手下,管理娱乐方面,包括一些影视剧的投资、演出筹办、签约艺人资源安排等。宋氏是办杂志起家,到他父亲这里就已经涉及艺人包装,影视产品,以及相关板块的延伸,在李崇明接手之后,除了影视娱乐方面,宋氏在餐饮建筑电子产品等方面也都开始涉及,听说进展还不错。宋洱这个位置,看上去只是一个助理,可能够跟在辛总手下,那也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不过,宋氏的人几乎都知道,辛总和李崇明向来不对盘,也不知道李崇明为何会这样安排。她也想过要不找李崇明换个基层点的位置,但思虑过后,还是决定不去麻烦他。辛总似乎对这样的安排也不满,这不,她一过去,就安排她单独处理公司前段时间刚准备放弃的一个项目,看上去只是让她先适应一下,能不能重新启动都无所谓,实际上不过是把她甩远点,最好让她知难而退。她虽然没想过要在宋氏做出什么成就,可也不想被人看不起。不过,她更清楚,这个项目已经被弃置很久,要想让它重新有启动的价值,简直天方夜谭。考虑到她现在还在上课,辛总倒是没有给她做过多的要求,交代她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找相关负责人。只是对于空降过来,对公司根本没什么了解的宋洱来说还是很吃力,加班也成了必然的事情。好在快期末,学校那边的课程没那么紧张,几门专业课的考试对宋洱来说也不算难题,只是文化课那边,一些要记的要背的,还是让她有些头疼。再见到顾程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两个人的院系离得不近,自从出了顾家之后,要想碰到简直难上加难。她刚下完课,就看见顾程站在教室门口,已经不是第一次,大家默契地和宋洱道别,便成群结队地离开。“你怎么来了?”宋洱明显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好意思。顾程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怎么,搬出去了就准备老死不相往来了?”知道顾程是在逗她,宋洱还是急忙解释:“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不像你这么冷血无情。”说着,顾程顺势接过宋洱肩上的包,“你要是非觉得我要找个借口才能来的话,那就是顾叶想你了。”宋洱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她想我她自己不来,回去告诉她,这一点都不真诚。”两人这样有说有笑,一路到了食堂。西食堂在溆川各大学校都是排得上名号的,食堂的饭菜也成为溆大招生的一大特点,就连其他学校的学生也都忍不住慕名而来。两人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到位置。开学这么久,她来这里的次数很少,下午没课,基本上就直接回顾家了,有课的话,顾程基本上也会考虑到她不喜欢这样拥挤的环境,而选择去校外。“记得几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热闹。”宋洱说。顾程看了一眼周围,无奈地感叹:“换成这个样子,估计小叔也不会带我们来这儿。”差点忘记了,第一次来西食堂,还是因为顾律行。那次,她来溆大比赛,结束之后,顾律行嫌麻烦,就直接带他们来了这里,反倒成了她对溆大最初的印象。宋洱没让自己继续回忆下去,于是问道:“你不会真是因为顾叶想我,特意跑到艺术学院跟我说一声吧?”“或许是我想你了。”顾程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宋洱。宋洱一下愣住,好一会儿,才开口:“顾程,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又是一个避重就轻的回答,以前没感觉出来,但是现在怎么都觉得有些刻意,宋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甚至开始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顾程的神情,让人摸不出是否有所察觉,只是不再闲谈,直接切入正题:“快期末了,你现在应该也没太多时间复习吧?”说到这里,宋洱自然明白了顾程的意图:“嗯,这几天正准备找谁借一下考前重点。”“别的我可能帮不了你,但是那几门公共课,我或许可以。”这才是顾程会特意找来艺术学院的原因,宋洱的成绩如何,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以前两人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总归看过她的考卷。这样的提议,本来应该是可以让宋洱直接欢呼起来,可现在,她内心居然本能地有些抗拒。直到对上顾程的眼神,她不由得多问了句:“那你自己的复习怎么办?”“不相信我?”宋洱赶紧否认:“绝对没有。”不等对方再说话,立即讨好笑着先道谢,“谢谢。”苏歇那边的调查进展,自查到上次那些之后,就变得缓慢起来,但只要一有进展,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宋洱。两人约在甜品店见面,苏歇应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因为没带伞,头发和外套都沾着雨水。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纸,摆到宋洱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查到,因为顾氏当年和宋氏的合作,间接造成好几家小公司面临倒闭,而那些小公司,除宋氏收购了其中一家外,其他的全部都是顾氏收购的,而这个合作,最开始以及最后的负责人都是李崇明。”宋洱看着桌上的一张张证据,每一张无不重重砸在她的心脏,虽然早就有所察觉,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真的相信,李崇明竟然也参与其中。“我舅舅他真的……”她尽量控制手不去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一开始项目是由李崇明负责,后来你父亲亲自接手,再后来宋氏单方面退出,顾铭靖为了项目能够正常运作,找到李崇明,希望他在宋氏这边动手脚,至于你父母的意外和这到底有没有关系,还需要进一步求证,你去宋氏也许能够知道一些内幕。”宋洱明白苏歇的意思,她也是因为想到这才决定去宋氏的,是什么原因,让父亲突然那么坚定要退出,又让顾氏不念旧情要伤害他们。至于李崇明,到底参与了多少,她也想知道。苏歇注意着她的变化,有些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没事。”宋洱费劲地扬了下嘴角,招手叫来服务员,拿过菜单,像是念菜名一样,把店里的甜点全点了一遍,最后端来的时候,满满摆了一桌子。苏歇中途试图阻止过,显然没有用,看着这一桌子甜点,不由得皱起眉:“你这样,胃会受不了的。”宋洱满不在乎:“我知道,你就让我吃吧。”这样的宋洱他只见过一次,因为要保持身材,她基本不怎么吃甜食,只有从英国回来之前,她曾找过他一次,也是这样,点了满满一桌子甜点,一个人吃完。最后,她因为胃受不了,差点疼得昏倒。苏歇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安静地等在一旁,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将整整一桌子的甜点吃完,然后态度强硬地将她带去医院。3.周末,宋洱将公司那边的事情暂时放下,和顾程约好在学校图书馆一块复习。去图书馆的路,两旁的梧桐叶已经落光,只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薄雾的清晨,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轻纱。宋洱走在路上,总觉天地间满是赶不走的湿气,到达图书馆的时候,下意识地跺了下脚,才迅速钻进图书馆。就算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溆大的图书馆也不见萧条,满满当当甚至找不到空位,顾程已经提前告诉过她具体位置,却还是在宋洱推门进去后,朝她扬了扬手。他已经提前给宋洱整理好了考前重点,相较于老师划的那些,这个明显要简单明了得多,而且有规律易记忆。“每年考试的重点无非是这几个,你不要求高分的话,背这些就足够了。”顾程解释,“不理解的地方再来问我。”“谢谢。”宋洱接过后,翻开看了看,一刻也不耽误开始记起来。顾程见她已经忙起来,也不再闲着,继续刚才还没有算完的题目。之后,两人的交流并不多,无非是顾程那边的重点,有时候说得有些简单,宋洱不太理解的时候,问上一句,动作很轻,且默契十足。宋洱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她没有意外爱上顾律行,那她和顾程,大概会变得顺理成章多了吧。她会顺其自然接受长辈的一切安排,和他走到一起,过完一生,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在尽心地保护她,因为他温暖、明媚,因为他足够让她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滋生出无尽的感动。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大概是宋洱记了一部分知识点,顺带做了几道题的时间。在图书馆门口看见顾律行的车时,宋洱很是疑惑,还不等她问顾程怎么回事,顾律行就已经从车上下来,语气一贯清冷,解释道:“我正好有事在附近,听说你们也在,就顺道过来。”宋洱下意识地看向顾程,以为是他提起的,但看他好像也不知情。一旁的顾律行已经再次开口:“走吧,载你们一块回去。”虽然想过拒绝,可目前的状况,宋洱还是跟着顾程一块上了车。车上,顾程有些好奇地问:“小叔今天怎么会突然来学校?”“过来看郑老师。”顾律行面不改色地回答。他倒是没有撒谎,他确实过来了看望以前的老师,却又并非仅仅只是来看望老师。今早准备出门前,他无意听见周雨微和周妈的谈话,说顾程今天要去学校见宋洱。随后的时间,他做什么都变得心不在焉。这些天里,他没找理由去见她,也没有试图联系她,只是,听见她和顾程在一块,甚至越发亲密时,还是会变得焦虑,这一点都不像他。最后,他借着探望老师的名义来到溆大,甚至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好几个小时,为的就是不错过他们。可见到时,他又不得不克制住所有情绪。见顾律行并不想和他们多谈,顾程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一时间,车内安静得只有钢琴的旋律在回荡,直到顾律行主动开口:“去公司还适应吗?”话里没有直接导向主语,但谁都清楚,他是在问宋洱。“还行。”宋洱并不想多说,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辛总底下做助理,虽然还是有不懂很多地方,但也不至于太困难。”“辛总?娱乐部的辛总。”“嗯。”顾律行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宋洱的脸,漫不经心地说:“方便的话,实在不会的地方,可以来问我。”顾程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总感觉哪有些奇怪,却又看不出端倪,只是心里有些不自在:“小叔,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刚去顾氏那会儿,你丢给我一堆任务后,就任由我自生自灭了。”“你爸特意吩咐,让我不要帮你。”顾程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再接话。随后的一路,没人再主动挑起话题,直到分开。宋洱现在一个人住在宋家,离宋氏没有多远,上下班什么都挺方便,下车时因为走得匆忙,差点忘了顾程给她的考前重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顾律行的时候,她始终无法做到淡然从容,尤其是顾程也在的情况下。她或许应该找个人聊聊,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是插上耳机听了会儿歌,然后叫了一份外卖。宋洱没想到,两人再一次见面竟然是这么快。周一的傍晚,同事都下班走了,只有她还留在公司,桌上堆着一堆资料,那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最后都成了她的任务。“你怎么来了?”听见敲门声,宋洱慌张地站起来,盯着眼前的男人,满是惊讶。顾律行兀自走进,在桌上找了个空地方将手上的饭盒放下:“晚上吃过吗?”平常般的问候,却让宋洱像个被大人抓住了把柄的小孩,赶紧解释:“我……我正准备叫外卖。”顾律行没有计较这些,一边替她打开饭盒,一边说:“吃饭吧,我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帮你。”“不用。”宋洱下意识伸手去拦他,“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烦你。”顾律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已经表明一切,强硬、坚定、不容反驳。最终,宋洱妥协。她太清楚顾律行这个人,他既然能够亲自到公司来,那么接下来的决定,他都志在必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轻而易举地攻破她所有的防线,总是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让她没法拒绝,也总是固执不会给她退却的权利。顾律行没有回答,直接拿起一旁的资料看起来。那是她从之前项目负责人,以及其他涉及岗位负责人那里拿到的一些资料,因为要重新启动项目,这些了解必不可少。按理说,这些资料也算是公司的重要文件,换个人,宋洱肯定不会允许对方这样随意翻看,但是顾律行,她甚至从来就没往别的方面想过。她那么想要逃避,那么费力否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在现在,在她已经得知当年的事情和顾家密切相关的情况下,却还是没办法将顾律行也划在其中。“吃完就说说看,现在有什么想法。”顾律行明明是在认真地看文件,却敏锐地察觉出这边的动静。宋洱赶紧收拾好桌子,拿过报告,一点点地分析起来:“这个项目之所以被搁浅,是因为公司目前在影视方面的资金投资减少,而这类没有顶级流量,不是大IP的项目,类型又不新鲜,在现在的市场上,不具备任何竞争能力,所以因为公司自己没有资金,在外面又找不到投资人,最后只能放弃,这种项目宋氏每个月都能淘汰好几批。”“照你这么说,它根本不具备任何投资价值,完全可以按照事先的结果,丢掉。”宋洱倔强地摇头:“不行,这是辛总给我的第一任务,如果现在就放弃的话,那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根本就不行。”“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正在综合了解整个项目涉及的相关问题,不追求市场目前惯用的营销手段,找一个新的出发点,再进行整体包装,以求能够吸引投资商的目光。”“很大胆,但是你要清楚,现在市场上并不缺少任何一类作品,非要在里面求同,想靠包装制作和团队,来提高它的市场竞争力,确实不如直接换个思路,另辟新径。”“所以我正在考虑,在不利用那些市场已经存在的名气的前提下,大面积启用新人,降低相关成本,也能达到整个产品的最优值。”顾律行没有质疑,只是同她解释道:“宋氏作为知名的娱乐公司,除了每年在影视方面的投资,在艺人、广告、时尚方面的输出也都不少,但是近些年来,李崇明决心扩大商业版图,开始慢慢涉及各大主流行业,这样一来,对于娱乐板块不像以前那般重视也是自然。”“这些,我也有所了解,舅舅早就将重心放到了其他方面。”宋洱解释。顾律行从中拿出另外一份文件:“但是,影视方面,包括它的延伸产品,还是大家对宋氏的初印象,你们有一些更大胆的尝试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宋洱有些犹豫,“可是我才刚刚来宋氏,突然做这么大的决定,恐怕没有人会听吧。”这一点,顾律行当然知道,不过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沓纸:“这难道不就是机会吗?这个项目,你可以大面积启用新人,将其定义成你们宋氏未来造星的第一平台,正好你也不喜欢事先联系过的演员。”宋洱被顾律行看得心虚低下头,没有说话,手指绞着衣角,收了又放。那个流量明星,宋洱和她其实没有交集,如果非要找出其中一条的话,恐怕只有她曾经和顾律行传过绯闻,而且时间还不短。他不过是看了一眼,就明确的从她的辩解从分辨出事情的缘由来,至于那些不着边际的前话,不过是为了让后面那句话说出来时,显得更加有力罢了。顾律行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慵懒散慢却又似语重心长地说:“小洱,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个人情绪是必须抛弃的一部分。”所以,当初他才会不顾她的任何感受,不在乎她处在何种煎熬中,也任由她胡思乱想吗?宋洱最终却什么都没有问,这种被人当面揭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对方还是顾律行。“那个演员除了靠营销自己制造热度外,专业技巧上,并无可取之处。”宋洱尽量保持镇定,一板一眼说着自己的判断,哪怕这在顾律行眼里,根本就是狡辩。果然,顾律行听到后,不过是轻笑一声,然后语气轻佻地感叹:“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一点没变?宋洱苦笑一声,没错的,就算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没有在他面前学会藏着目的说话。当年,宋洱刚住进顾家没多久,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居然差了排在年纪前几的顾程一百多名,对于她来说,算是意料之中,但是一向重视教育的顾老太太,可不这么认为。看过宋洱的成绩单后,顾老太太就和周雨微商量着,想给她找个家庭教师,顺便问问她的想法。“小洱,太奶奶知道你很喜欢跳舞,难免会在别的方面有所疏忽,我和你周阿姨商量了一下,还是希望你各方面都有所平衡,想说给你请个家庭教师,利用课余时间补习一下功课。”宋洱并不怎么会拒绝人,尤其顾老太太这副关心又为难的样子,也让她没办法拒绝。“周末一直都有芭蕾舞的课程,好像也找不到别的时间,我会上课的时候认真一点的,争取下次有进步。”宋洱还是委婉拒绝了。她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或者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她,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她住在顾家。这些顾老太太又怎么会没想到,听她说完,和蔼地劝道:“时间问题我们也考虑过,肯定不会耽误你的舞蹈课,只是想听听你这边的意愿,可以的话,你周阿姨就去给你安排。”“我——”宋洱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理由,顾家对她很好,但这些好,接受起来,总还是有些负担。顾律行的出现恰到好处,正在她为难该怎么办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刚建立的阁楼情谊,见到他的那一刻,宋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可不可以要小叔帮我补习?”这是宋洱住进顾家后,第一次这样称呼顾律行,没想到竟然是用在了这种时候,不说顾老太太,就连本来只是路过的顾律行都朝这边看过来,满脸疑惑。顾老太太看了看顾律行又看了看宋洱,本来温柔的态度出现一丝严肃:“你怎么会想要阿行给你补课?”话说出口,那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此时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宋洱紧张地死死拽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镇定下来:“相较于家庭教师,换成小叔的话,相处也许会自在很多,学起来也能轻松一些。”顾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虑什么,最后冷着脸问顾律行:“既然这样的话,阿行,我想听听你的回答。”那时候,宋洱还不知道顾老太太有些略微紧张的关系,只是和顾律行目光对上的时候,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收住,眼里是深切真挚的期待,等顾律行开口的短暂时间,变得无比煎熬。哪怕心里顾律行会拒绝的比例已经占据了大部分,却仍是抱着一丝侥幸地想着,也许他会答应。在顾律行开口的一瞬间,宋洱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蹦出来,然后,听见他开口:“我没有意见。”这一刻,宋洱只觉得万物寂静,耳边只剩下顾律行这句话在回荡。“既然这样的话,那从今天开始,小洱的成绩就交给阿行负责了。”顾老太太在听到答案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还是将这件事给确定下来。宋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当天晚上,宋洱被顾律行叫去他的书房,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理由是多么拙劣。“我要是不答应,我倒想知道,你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嗯?”宋洱惊愕。顾律行笑了笑,语气却难得温柔些许:“你抗拒的不是补课,也不是陌生的老师,而是不知道怎么接受顾家那么贴心的安排吧。”宋洱没料到会被顾律行看出来,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她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我只是想,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成绩依旧没什么进展,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负担。”顾律行对于她的回答似乎在预料之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没有继续和她在这个事情上面纠结,他直接打开她这次的月考试卷,开始讲题。此后的漫长时光,一直到她十六岁生日,顾律行在她的人生里,成了必须的一部分,每天饭后出现在他的书房,也成了既定行程。他会耐心地、一点点地从基础开始教她,找到最简单最适合她的方法给她讲知识点,也会在她有进步后,不动声色地给她奖励。有时候是她很喜欢的CD,有时候是带她去吃东西,或者是某个音乐会的门票……亦如现在,短短几十分钟,他已经准确地在一堆文件里,权衡出利弊,用他独有的商业眼光,一点一滴开始细致地给她讲解着,每个细节、每个注意事项。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就轻易让人心动,宋洱想,或许是她定力不足吧。就这样,谁也没有直接表明,却默契地保持联系。顾律行会在每天准时下班后来宋氏找她,检查她每天的进度,从中找出不合适的地方。经过顾律行的提点之后,宋洱这个项目的进展还是没有加快,但已经初步看到了一些成果来。某次商讨的时候,辛总还难得赞扬了她一句。临近期末考试,宋洱除了要应对这边,学校也还有一大堆事情,专业考试,到一些简单的必修课,以及一些理论知识考核,宋洱虽然不追求拿什么奖学金,却也从来不是会胡乱应付学业的人。某次下课偶然碰见苏歇,看到她时,对方不悦地板起脸,说她怎么会这么不注意身体。“我下周可能不会来公司。”为了能够更加充分的准备期末考试,宋洱决定暂时将公司这边的事情放一下,于是在顾律行送她回宋家时,同他说起。“行。”顾律行听到后,平淡到甚至只用了一个字回答。宋洱本来还打算解释一下,见顾律行并不在乎这些,也就没有特意说明。她跟公司那边也说明了情况,说要暂时请一段时间的假,相较于处理公司的事情,学习就轻松了很多,顾律行也不打算过问。只是因为临时有份文件需要处理,宋洱还是去了一趟公司。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小问题,到公司,宋洱看过文档之后,发现要处理的地方并不少,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弄不完。没多久,为数不多几个加班的同事也都各自离开,门口响起敲门声的时候,宋洱倒没怎么在意,等到那人走近时,才有所察觉。“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记住吃晚饭?”顾律行面色冷峻,像是在教育某个怎么也学不会懂事的小孩。宋洱心虚得甚至忽略了顾律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解释:“忙忘记了。”“怎么不把自己也忘记?”虽然嘴上严厉,顾律行却已经动手替她打开盒饭,甚至理所当然地将她从位置上挤开,打开文件看了起来。等她吃完饭,宋洱准备继续刚才的事情,却不想顾律行已经在开始替她处理了,而且速度还不慢。“我自己也可以的。”宋洱在一旁提醒。顾律行连眼皮都不曾抬过,反倒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个方案好像有几个地方需要做调整,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虽然不甚乐意,但宋洱还是拿过桌上的那份文件看起来,是前段时间辛总提到过的一些输出计划,她还没来得及看,但确实有几个地方是需要做调整的。大概是因为这几天都在不间断地复习,这个点再看着整页整页密密麻麻的字,宋洱眼皮没多久就已经抬不起来,哪怕她一个小时之前,刚喝了一杯咖啡。顾律行回头时,她已经趴在隔壁桌上睡着了。他将她抱到一旁的小沙发上,找了条毯子替她盖上。大概是这段时间太累,宋洱睡得很沉,这么移动也没见她有所惊醒。宋洱电话响的时候,顾律行刚好还剩最后一点点没处理,看到来电显示时,迟疑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喂。”“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