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宋洱被要求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才总算回到学校,那时候已经能够正常走路,但是为了以后的表演不受影响,最近一个星期的专业课,老师对她的要求都很放松。宋洱扭伤脚的事情最后还是被Carrie知道了,也不管两地时差,半夜三更把宋洱叫醒,对着电话把她骂一通。有时候她还真佩服Carrie,永远保持着标准的英式贵族淑女形象,就连私底下骂人的时候,那不假思索就能飞快说出来的串词,也是活生生的一本英式骂人教科书,文明且高雅。知道反驳无效,宋洱只能闷闷地应着,接受Carrie的各种批评教育。除却她意外受伤的事,顾家上下也开始在为月底顾老太太的生日忙碌着。这每年都是顾家的大事,一方面,前来祝贺的多是顾家的故交,还有长期生意伙伴,一方面,也是顾家各位亲戚难得的一次相聚。只是,一到这时候,宋洱就开始头疼起来,送礼物什么的,她真不算在行,回来时带的礼物都是想了整整大半年,才林林总总凑齐的,至于大家生日,前三年是顾律行帮忙出的主意,后三年在国外,基本都是Carrie的建议。如今,顾律行是不可能去问的,Carrie远在天边,还正在气头上,顾程倒是说送什么都是她的心意,至于顾叶,连她自己都在烦恼这事。上午的课结束,宋洱从舞蹈室出来,迎面碰到同样刚下课的苏歇。“休息好了?”苏歇看了眼她的脚踝。宋洱点头,为了证明,她还故意跳了几下:“看,活蹦乱跳。”苏歇无奈地轻笑一声,出言阻止:“你悠着点,当心Carrie从英国飞过来揍你。”宋洱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没继续说,没一会儿思绪又飞到了礼物上。苏歇看出她好像遇到什么烦心事,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有心事?”“嗯?”宋洱诧异抬头,反应过来苏歇指的什么,也不隐瞒,“太奶奶马上要过生日了,可我还没想好送什么。”这事苏歇也有些耳闻,但和他没什么关系,也就没放心上,这会儿宋洱提起来,才有了些印象。“需要我帮忙吗?”苏歇问。宋洱眼睛顿时一亮:“你愿意帮我吗?”苏歇现在要说不帮显然也说不过去,何况对方还满脸期盼正望着他。“我想想办法吧。”得到苏歇的答应,宋洱高兴得立马想扑上去抱住他,发现好像并不合适,最后只得笑着深鞠了一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苏歇看出她那点小心思,不客气拆穿:“你这分明就是不想报答吧。”宋洱正想为自己辩驳两句,顾程的电话打来了,问她下课没有。顾家在静山别墅区,位于静山半山腰,那一片基本都是有钱人家,公交车根本就用不着,上课要不是司机送,要不就是顺道蹭顾程的车。宋洱报了个地址,和苏歇聊了几句分开后,紧接着,顾程的车也来了。“苏老师正好下课?”顾程看了眼苏歇离开的方向,问宋洱。“应该是的,反正他就算不上课,也基本上都在学校。音乐系那边都在说,苏歇这在校时间,完全是在为期末的‘最负责老师’奋战。”宋洱耸了耸肩,微微调低了点靠椅,打算休息一会儿。一上午的专业课,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虽然老师已经顾及她的腿刚好没多久,没对她有太多要求,却不代表她自己会放松要求。“真没影响?”对于她的脚,顾程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个问题宋洱几乎每天都要听到,知道顾程是在关心自己,也就耐心解释:“你就放心吧,我可是芭蕾舞冠军,身体哪会那么脆弱。”顾程这才放心下来,随即想到一件事:“我爸让我一会儿去公司一趟,也不知道会忙多久,不过小叔临时要出差,要回家收拾行李,你等下坐他的车回去可以吗?”宋洱这会儿已经困意袭来,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在听到顾律行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顾氏她以前倒是去得挺多,那时候,顾律行刚接触公司的事情,几乎一有空就往公司跑,大事小事都亲力亲为,可她有作业试卷要完成,在家里碰不见顾律行,就只能去公司找他,久而久之,后来只要她一过去,连韩洵的打招呼都变成了“又来交作业啊”。顾程将她安排在休息室,让人过去给顾律行那边打了个招呼,就去找顾铭靖。没一会儿,韩洵来了,端着一杯咖啡,告诉她:“顾总正在开会,你要觉得无聊,可以随便转转,但不要跑远。”完全公式化的说辞,好像她不过是一个临时过来的访客。韩洵和顾律行关系一直很好,以前和她关系也不算很差,但这次回国后,韩洵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冷漠疏远,多少让人心里有些不好受。“韩洵……”宋洱下意识喊住他。“还有别的事吗?”韩洵回头问道。反而宋洱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得摇头:“没,没事。”顾律行过来的时候,宋洱正玩着“消消乐”打发时间,咖啡已经喝完,显然很合她的口味,桌上的零食倒是没见她动,本来也是用来应付过来的访客,又怎么会精准她的喜好。“走了。”宋洱闻声,连忙将手机塞进包里,跟上顾律行。上车后,她规矩地坐在副驾驶,埋着头一点声响也不敢惹出。“奶奶生日快到了。”最后,还是顾律行先开口打破这片死寂。“嗯,这个月底。”她也尽量保持从容地回答。“不影响到时候的表演吧。”顾律行的目光在她腿脚处扫了一眼。原来是这事,当初大家不建议顾老太太去剧院看演出,宋洱为了哄老太太,便说等今年生日的时候单独跳给她看,不过后来谁都没犟过老太太,这事也就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不影响。”“曲子能换成《茉莉花》吗?”顾律行问。“《茉莉花》?”“听说是奶奶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歌。”在这方面,顾律行向来用心,每次送给顾老太太的礼物都是花了很多心思找来的,哪怕老太太看上去并不领情,他还是每年都会照旧。这样的话,宋洱也没办法拒绝,只是舞蹈方面,恐怕得费些心思再想想。好在这对于她来说,也不是难事。顾律行见她答应,便不再多说。临近生日的时候,经过多次她和苏歇的交谈之后,礼物的事情总算落定了,是一枚胸针,别致且精巧,出自某知名设计师。苏歇当时拿着很多备选给她看时,她一眼就被这个吸引了。看到胸针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顾老太太一定会喜欢。苏歇顺便还同她说起之前答应的演出都被她推了,担心她脚伤刚好。宋洱对这没有太大的意见,本来演出也就是为了和各个剧团打好关系,脚伤也确实是个完全没办法去反驳的说辞,她乐得能闲下来几天。不过这段时间她也不算闲,答应了顾老太太的表演,也还是得花些心思,这件事顾律行除了那时候提过建议之后,就没再管过她。顾程没几天察觉到她的行为,了解过后,便帮着保密,当是给顾老太太的惊喜。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日晚宴当天,宋洱没有随顾家人这边,而是跟着舅舅李崇明,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都没见面。两人在约定的礼服店碰头,宋洱本来身材就好,也不用费心去试,基本上她看中了,那就准没错,不过李崇明早就已经安排人提前跟这边打过招呼,店员给他们拿的正是这个季度的新款,一条肉粉色的短款礼服,没有太多复杂的装饰,却恰好承托宋洱的气质,在温柔与活泼之间。“最近和小程相处得怎么样?”李崇明一边试着礼服,一边回头看了眼宋洱。他的语气没有过多起伏,就像是询问下属一项工作进度。宋洱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应着:“还行。”“那准备什么时候订婚?”宋洱有些意外李崇明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在意,嘴上还是淡淡地答道:“既然都是早晚的事,也不用太着急。”“既然是早晚的事,办个仪式问题也不大,还是抓紧点好。”李崇明反驳,宋洱没心思在这种事上面争,对方恐怕是怕有什么变数,她理解,就没非要在这时候上纲上线:“知道了,我们会考虑的。”之后,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多是李崇明在发问,她老实回答,一直到顾家。2.顾家今天到场的人很多,世交亲戚都在,他们到的时候,顾家就已经热闹了起来。宋洱刚下车正好碰上蒋京京,不得不说,有时候狭路相逢还真就是宿命,但今天是顾老太太的生日,谁也都没有吵的心思。只是看到顾律行和蒋京京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时,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看来是顾律行特意过去接的她。明明已经让自己尽量不去在意顾律行,却依旧那么不堪一击,这些惆怅的心思,似乎在提醒她,她一直都很在意。顾律行和李崇明打了个招呼,便带着蒋京京进去。分开时,李崇明还不禁感叹了一句:“顾律行的手段真了得。”宋洱知道他指什么,两家人明明应该为了订婚的事情,撕个面红耳赤,却偏偏被顾律行从中周旋,矛盾巧妙化解不说,甚至让两家的合作更加密切。顾叶站在门口,见到她,立即跑过来:“小洱姐,你这么好看,我哥应该把你藏起来。”她穿着一身白色小礼服,尽显活泼,连头上的小发卡都点缀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让人精心搭配过。“嘴上抹蜂蜜了,这么甜。”宋洱点了下她的鼻子,回道。没聊几句,顾叶就被同龄朋友叫走了。宋洱闲来无事,找了个位置坐着,目光却怎么也避不开蒋京京和顾律行。也难怪,蒋京京今晚穿了一套红色礼服,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加上本身气质出众,在人群中总是最耀眼的那个。距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她不喜欢应酬这些,何况还有蒋京京在自己面前晃,待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准备去花园坐透透气。刚到花园,发现这里竟然也有人,宋洱本来没太放心上,准备绕开他们,毕竟花园又不是禁地,出现一两个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等她听清那边在说什么,就没办法迈出脚步。“恭喜啊,听说李总最近又成了一单大生意。”是顾铭靖的声音。“哪里是大生意,不过是些顾总看不上的。”舅舅?“从六年前的那件事,我就知道,李总是个有魄力的人,知大局,识时务。”“那不也得仰仗顾总当时鼎力相助。”“李总果真让人刮目相看,只是有些事情,既然促成了两家合作,那就是一荣俱荣。”……宋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抓着裙边的手紧紧捏在一起。六年前,父母遇难的那一年,那时李崇明就已经和顾铭靖认识了吗?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李崇明和顾铭靖明明是在她住进顾家之后,才开始有来往的。这些事情一一在她脑海闪过之后,一些可怕的想法从她心里冒出来。当年的沉船事故,真的只是一个事故吗?他们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当年的事故,父母提出去出海,如果不是临时有排练,她本来也应该跟去的。警察说是因为操作失误导致游艇沉没,可宋洱知道,父亲是特意学过游艇驾驶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出海,又是在安全地带,就算临时下雨也不可能发生那样的意外。这样一想,宋洱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捏成了一团,闷得有些难受,那边的谈话已经绕到了别的事情上,她却像被定住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手忽然被人拽住。宋洱惊讶地抬头,看见顾律行冷冽的侧脸,挺拔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带她从这离开。“你听到了多少?”等到绕开人群,顾律行才终于松开她的手,探究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似要将她看穿。宋洱有些刻意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强装镇定,声音且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晚宴要开始了吧,那我去换衣服。”顾律行看着她慌乱离开的身影,表情凝重,最后大步跟上。“你确定现在还可以?”宋洱换完衣服就出来,看见顾律行等在门口,望着她的神情有些复杂。宋洱点头:“我可以的。”“宋洱……”顾律行一把拉住她,显然不相信她的话。宋洱倔强地抬起眸,迎上顾律行:“今天是太奶奶的生日。”这下反倒将顾律行堵得没话说,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说:“表演结束,我在你房间等你。”表演算今天生日宴会的惊喜,事先除了他们几个和相关工作人员,没人知道,大厅的灯忽然熄灭时,引起来一小段骚动,直到舞台那边的光亮起来,宋洱出现。这当然比不上剧场的效果,但因为是宋洱,一上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像她之前说的,表演确实没出一点差错,每个动作,旋转也好,跳跃也好,都是那么完美,甚至没叫任何人看出她的心事。相较于所有人的赞赏,只有顾律行,脸色沉闷,一直到整个表演结束,他才总算舒了口气。顾老太太显然很喜欢这个惊喜,由舒乐扶着,表演一结束就迎上去。宋洱适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太奶奶,生日快乐。”一时间祝贺的声音纷沓而至,宋洱趁机从人群离开,犹豫了一下,最终朝自己房间走去。顾律行果然在里面等她,见她来,也没有着急开口,反而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缓缓开口:“还是让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宋洱问。想起那天顾律行以那种理由将她约出去,最后却只是莫名其妙地告诉她顾程和李崇明并不可信,原来他早有意提起。“为什么最后又没有说?”“我说你就会相信?”顾律行反问。没错,以他俩当时的关系,就算顾律行把证据砸到她面前,她恐怕也会怀疑那是伪造的,怎么会信这些听起来荒谬的说辞。这点,她也赞同。“你知道多少?”她问。“我目前了解的情况也不多,大部分还只是猜测,毕竟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要找证据也很困难,但能够肯定,事情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当年的事情,他也是有次无意看到后,渐渐联系起来,这几年虽然一直在找证据,但并没有太多进展,他们处理得很干净,又过去这么久,该有的证据早被抹去了。“所以我父母的死有可能不是意外对吗?”宋洱问的时候,显然是鼓足了勇气。顾律行难得犹豫,看着宋洱,最终点头:“对。”宋洱深吸了一口气,费力地克制着情绪,最后对顾律行说:“谢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顾律行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也就没继续留在这儿。离开前,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我会一直在的。”顾律行下去,就听见顾老太太在问宋洱怎么突然不见了。“宋洱说她有些不舒服,先回房间了。”顾律行面部改色地撒着谎,这个借口并不高明,却也挑不出毛病。顾老太太赶紧让周妈上去看看。顾程听说这事已经是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不过当时他正跟着顾铭靖和几个顾氏的生意伙伴打招呼,临时脱不开身。一直到整个宴会结束,他才寻到空隙去找宋洱。“哪不舒服,怎么会突然不舒服?”顾程推门进去,冲到宋洱面前,担忧地抓着宋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宋洱还保持着顾律行走时的动作,见到顾程来,微微抬起头。原本已经接受的残酷现实,现在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打破已经存在的平静,忽然让她有些茫然,甚至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她收回思绪,对上顾程紧张的目光,为了圆顾律行的话,顺着往下解释:“突然有些头疼,上来坐了会儿,已经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顾程显然有些不相信。“大概是饿了,我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宋洱胡乱找了个借口,反正她现在也确实有些饿。顾程这才放下心来,立即去楼下吩咐周妈简单做些吃的送上来。看着这样的顾程,宋洱更加难受,她听到的那些,结合顾律行的回答,那件事一定和顾铭靖有关,那顾程呢,她该怎么面对顾程?她不知道到底应该相信谁,就算一开始天平已经朝顾律行那边偏离,可这一刻,又让她有些怀疑。回想起顾律行的话,似乎连李崇明也牵扯在里面,那到底还能够相信谁。3.溆川这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似是在应宋洱的景,虽然告诉自己先不要多想,但她还是决定将其中缘由了解清楚。这事与她息息相关,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何况还事关她的父母,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她私下去找了侦探,当年的事情,如果不是意外,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她更想证明这一切不过是他们想多了。她找的人显然没有太大的能力,能够调查到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早就知道的那些,除了一点——“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您,当年失事的游艇,是顾氏旗下制造的。”“顾氏?”宋洱也很意外。“没错,溆川无人不知的那个顾氏。”宋洱忽地直觉周身乍寒,一时反应不及,直到那边问她还需不需要调查下去。“不用了,多谢。”她犹豫过后拒绝了对方,如果连顾氏都牵扯进去,事情恐怕就一定不简单。只是顾氏真的牵扯在其中的话,那她应该怎么办?现在的她,吃住在顾家,一言一行无不与顾家相关,甚至还准备和顾程订婚。顾家人对她怎么样,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从她住进来开始,几乎没让她有过任何的不适应,连那段她最难熬的时间,也幸好身边还有他们,如今却告诉她,顾氏可能和她父母的死脱不开关系。她觉得周围像是有一张大网,将她团团围住,手脚不得安放,连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处之。在学校遇到苏歇,是她刚刚被专业老师训的时候,从得知那些事情之后,宋洱做什么事情都明显心不在焉,这当然也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宋洱,你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刚刚那段练习才几分钟,你都能给我分神。”宋洱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对不起老师,下次不会了。”面对这样态度好的学生,老师总归还是不会训得太过:“尽快调整好状态,真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和老师说。”“谢谢老师。”等老师离开,宋洱转身看向在不远处站了有一会儿的苏歇,而苏歇也已经朝她走过来。“没事吧?”苏歇问,显然刚才的那些话,他全听到了。宋洱摇头:“没事。”怕苏歇不相信,还牵强地露了个笑脸。苏歇也不追根究底,反倒提议:“一块转转?”外面还下着小雨,这个时节的溆川已经开始透着冬日的潮冷,雨也是一下就没了节制。宋洱没有拒绝,何况距离她下午的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月中旬的演出没问题吧?”走了有一段,苏歇才开口。已经上课,又是下雨,外面逗留的学生并不多,整个校园林荫大道上,空得只有他们两人。“没问题的,早就已经恢复好了,再不好Carrie恐怕真要亲自来一趟溆川了。”苏歇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强调道:“我是问你的状态,你有心事。”不假迟疑的肯定句,连语气都笃定到有几分强硬的意味。宋洱微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只能保证道:“我会尽快处理好的,绝对不影响演出。”“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苏歇有些无奈。这一点宋洱又何尝不明白,苏歇将她叫出来,就是看出她心事重重,可那些事情,她还没有做好要和别人分享的准备。“我现在可以不说吗?”苏歇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宋洱的头:“别弄得我好像在审你似的,说不说是你的自由,只是,我不希望你一直憋在心里。”宋洱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两人顺道去食堂吃了中饭,没人再提起那些事情。苏歇知道宋洱的性格,她若是不愿意说,就算是硬撬开她的嘴,也未必能够得到答案。顾律行看出宋洱这些天以来的情绪变化,却始终保持缄默,什么都没有做,直到宋洱亲自来找他。“我爸妈的失事游艇,是不是你们顾氏的?”她问得很直接。换句话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她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从中推敲出太多的联系来,如果要有个人来说,她希望这个人是顾律行。顾律行犹豫着问道:“宋洱,你能信得过我吗?”宋洱现在一点也不想听这些,下意识提高了几分语调:“你就告诉我,顾氏是不是参与其中!”顾律行从来没有见过宋洱这样,迫切地想要确定一件事,从未有过的坚决。他沉默地盯着宋洱,最终点头:“是。”长久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心像是被什么捶了一拳,原来,真的是这样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其中缘由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但我保证,等所有事情处理好,一定还你一个真相。”顾律行试图解释。宋洱只是直直地看着他,最后转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下定决心似的问:“你现在查到多少了?”“你想听哪些?”事情既然发展到这地步,他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宋洱说不定还会钻牛角尖。“如果我想听全部呢?”顾律行的表情明显一顿,却很快恢复过来,尽量保持以往的平静,转身去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当手碰到其中一份时,动作稍顿,不动声色地将它放了回去。“这是我目前我调查到的所有资料,你要看就在这里看吧。”宋洱接过来,没有半点犹豫地打开,这是她迫切想知道的,哪怕结果对她可能并不友善。像顾律行说的,因为时间问题,能够查到的信息已经很少,只能从有问题的地方入手,把整个事情互相串连起来。当年顾氏有意和宋氏合作,但合作后来被宋氏单方面终止了,念及两家的交情,关系没有变,合作却没人再提,可奇怪的是,宋氏夫妇出事后,李崇明接手宋氏,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启动原本废弃的合作。“这是我从顾氏这边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听说顾铭靖以很好的条件与李崇明形成合作,而自此之后,两家合作就从未断过,每一次都是李崇明亲自执行。”如果不是对方坚持,这些资料,顾律行从来就没打算让她看到。说着,他将另外一份推到宋洱面前:“我调查了那次事故,游艇确实出自顾氏旗下,但和警方调查的结果一样,游艇不存在任何问题,除非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至今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宋洱看完后,没有再问一句,好像她真的只是想弄清楚其中缘由。“多谢。”她将资料交还给顾律行,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顾律行知道,她其实是在拼命克制。只是离开的时候,宋洱忽然回头问:“顾律行,你不会骗我的,对吧?”顾律行不露痕迹地掩盖掉一闪而过的慌张,然后坚定地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宋洱走后,顾律行保持着一个动作坐了很久,最后仰靠向座椅,沉着脸眉头紧锁。宋洱离开时的问题似乎还在周围萦绕,她难道看出了什么,是他的故意有所隐瞒,还是其他什么。整件事情牵扯得太广,也可能关系到整个顾氏存亡,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并不想把宋洱牵扯进来,甚至希望她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女孩,可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烦恼。宋洱回到房间,发现顾程竟然在,桌上还摆着一杯牛奶。这段时间,她有意避开顾程,就算两人是一同坐车去学校,她也都假装在睡觉,这点顾程显然也感觉出来了。“小洱,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你舅舅他……”“不是。”宋洱急忙打断他,“不是因为那件事,只是练习上遇到了一点难题。”她不想让顾程有那样的误会,明明知道这一切与顾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当年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想到这件事可能会和顾家有关,她就没办法做到再坦然面对顾程,只是反而让顾程以为她是因为订婚的压力。“练习上,难道是脚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说起练习,顾程反而更担心起来。宋洱赶紧否认:“没有,是专业上的问题。”“那就好。”顾程稍微舒了口气,马上又纠结起来,“那你怎么……”宋洱不好意思地扁了扁嘴:“抱歉,我就是太投入了,没想到会让你误会。”顾程终于放下心来,伸手揉了揉宋洱的头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送走顾程,宋洱看着桌上的那杯牛奶,更加纠结起来。为什么偏偏是顾家,对她那么好,甚至让她以为可以毫无保留去依靠的顾家。她找到苏歇,是在做了很长时间的权衡之后,顾律行那晚看似毫无保留,但明显对她有所保留,给她看的也都是一些太浅显的资料,就好像在刻意避开了什么。这也让她更想知道,他有所隐瞒的,到底是什么?对于宋洱的求助,苏歇倒是有些意外,虽然两人认识几年,但是除了让他帮忙处理工作事宜外,事关顾家的一切,她向来不喜欢与人诉说。“我会尽量想办法帮你,但我也不保证一定能够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在听完宋洱的描述之后,苏歇没有多问,直接就答应了下来。宋洱感激地说:“麻烦你了。”现在事情关系到顾家,顾律行又明显不愿和她多说,在溆川她还能够相信的,只剩下苏歇。苏歇似乎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决定问她:“如果我真的查到什么证据,完全将整个事件指向顾家,你该怎么办?”宋洱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和顾家有关,她应该何去何从,或者说,该拿着证据做什么。看出宋洱的纠结与难处,苏歇体贴地拍了拍她的肩旁,祈祷般地说了句:“但愿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宋洱却忽然抬起头,坚定地说:“苏歇,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没错,她现在只是想知道真相,弄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其他的,那都是之后应该决定的事情。既然如此,苏歇也不打算继续问,宋洱只是拜托了他帮忙查当年的事情,至于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又应该怎么去处理和顾家的关系,那都是宋洱需要去面对和决定的,而他,只能尽量站在她身边,保护她,帮助她。只是,如果真相很残忍,宋洱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