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帐簿。700txt.com 竹牌,是很普通的竹牌,上面只不过刻著只布袋,刻得也很拙劣,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何珍贵之处。 帐簿更是很普通的帐簿,就和普通杂货店记帐的帐簿完全一样,而且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俞佩玉和朱泪儿不觉都怔住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长叹道:“就为了这两样鬼东西,俞放鹤竟不惜放火烧了整个一个镇市,还有许多人竟不惜为它送了命,这不是活见鬼么?” 她重重将这两样东西抛在地上,还想用脚去踩。 俞佩玉却又从地上捡了起来,说道:“无论如何,这两样东西我们总算得来不易,你留著作个纪念也好。” 朱泪儿苦笑道:“纪念什么?纪念这大胡子么?早知如此,我倒不如将箱子让他带走了。” 俞佩玉道:“据我看来,令堂绝不会将两样毫无价值之物,如此慎重地藏起来的,也许它的价值我们现在还看不出而已。” 朱泪儿道:“但一本空白帐簿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俞佩玉也只有苦笑,因为他也回答不出了。 朱泪儿笑道:“四叔你若觉得弃之可惜,就自己留著它吧,我可不想将这么大一本废纸藏在身上,女孩子身子若窝窝囊囊的,看起来就像个大傻瓜。”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像个大傻瓜的。” 他竟真的将这两样废物藏在身上,又将那些人的尸体,都推进坑里,用挖出来的泥砂掩埋起来。 朱泪儿叹了口气,微笑道:“四叔的心实在太好了,将来也不知那个女孩子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嫁给四叔这么样温柔善良的人。” 俞佩玉也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他想起了林黛羽,又想起了金燕子,忍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任何人都最好莫要和我在一起,否则只有倒楣的。” 朱泪儿眨了眨眼,道:“四叔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想带我一起走么?” 她不等俞佩玉说话,又低下头道:“我虽然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虽然没地方可去,但四叔若怕带著我累赘,我也不敢勉强四叔的。” 俞佩玉拍了拍她的头,失笑道:“小姑娘不可以如此多心,何况,四叔就算不想带你一起走,听你这么样一说,也没法子不改变主意。” 朱泪儿立刻抬起头来笑了,道:“那么,现在咱们到那里去呢?” 其实俞佩玉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不知道唐家庄的人现在是否已发现唐无双失踪?不知道金燕子现在是否还在那里?” 朱泪儿道:“四叔是不是想到唐家庄去看看?” 俞佩玉道:“去看看也好。” 朱泪儿拍手笑道:“那好极了,我早就听说过唐家庄里好玩得很。” 突听一阵乱嘈嘈的人声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著妇人童子的啼哭声,显见是俞放鹤已将李渡镇上的居民放了回来。 朱泪儿立刻拉起俞佩玉的手,绕著圈子奔了出去。 到了镇外,大地的气息就渐渐芬芳起来,再也没有血腥和焦臭气,但那悲痛的哭声还隐约可闻。 朱泪儿忽然道:“四叔你想那俞放鹤真会补偿李渡镇的损失么?” 俞佩玉叹道:“这人现在正急著树立侠名,又怎会失信于他们。” 朱泪儿道:“可是他们精神上所受的苦难,又有谁能补偿呢?一个人的家若被毁了,你就算重新为他盖起一栋更好的房子,他也还是难免痛苦的。” 俞佩玉柔声道:“但无论多么深的创伤,都会平复,无论多么深的痛苦,日久也会渐渐淡忘,只有欢乐的回忆,才能留之永远,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人才能活下去。”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不错,一个人若永远忘不了那些痛苦的事,活下去就实在太没意思了。” 这时太阳已升起,秋日的花木虽已开始凋谢,但路旁的稻田里仍是一片金黄,天地间仍然充满了生趣。 世上又有什么花的香气,能比得上成熟的稻香? 朱泪儿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无论如何,我还活著,我还年轻,世界这么大,到处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我还有什么痛苦呢?” 她张开双臂,迎著风奔了出去。 俞佩玉见了她的笑容,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开朗起来,但就在这时,稻田里忽然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一人喘息著道:“年轻人实在不该痛苦的,只有我这种老婆子才……才……” 她每个字都像是说得十分艰苦,说到这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话都没法子再说下去。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这声音,却都吃了一惊。 朱泪儿跑回头握起俞佩玉的手,眼睛瞪著那边的稻草,道:“胡佬佬,是你么?” 胡佬佬又咳嗽了半晌,才喘著气道:“不错,是我,好心的少爷小姐们,替我这快要死的老太婆倒碗水来好吗?我已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大声道:“你这老狐狸,你以为我们还会上你的当?” 胡佬佬颤声道:“好姑娘,这次是真的,求求你……我的嘴都已乾得裂开来了,该死的太阳又越来越大。” 朱泪儿拉著俞佩玉的手,道:“四叔,咱们走,不要理这鬼老太婆,谁理她谁就要倒楣的。” 只见胡佬佬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忽然从金黄的稻穗中露了出来,立刻又倒了下去,嘶声道:“俞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只求你给我一点水,我死了都感激你。” 俞佩玉忽然拉开朱泪儿的手,转身奔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老太婆,你听著,我四叔已经替你拿水去了,因为他的心实在太好,但你若还想害他,我就割下你的舌头来,让你再也不能骗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向稻田里窜了过去。 只见胡佬佬竟像条狗似的缩在稻草间,满身都是田里的烂泥,嘴唇果然已乾得发裂,瞧见朱泪儿来了,似乎想笑笑,但刚一咧嘴,就疼得满头冷汗,用手抱著头又咳嗽了半晌,颤声道:“好姑娘,你看不出我老婆子已快死了么?我何苦还要骗人?” 朱泪儿也想不到她竟会变成这样子,呆了半晌,摇头叹道:“你若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下场,只怕就真的不会骗人了。” 胡佬佬惨然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也不怨别人,但我年纪若不是这么大,就算受了再厉害的伤也不会变得这副样子的。” 朱泪儿知道她这不单是外伤发作,最主要的是在那小楼被凤三先生逼出了一半功力,体力本已亏损过钜,再加上现在又流了这么多血,就算比她再年轻一半的人,也是万万支持不住的。 她活到这么大把年纪,看来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此番若是死在这里,只怕也没有人替她收尸。 朱泪儿倒不禁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但过了许久,俞佩玉竟还没有回来,朱泪儿又不禁开始著急,不住伸长脖子去望,跺著脚道:“这条路上一定还有别人走过的,你就算已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找别人去替你倒水,偏偏找上了我们?” 胡佬佬叹道:“这也许是因为我老婆子做的亏心事实在太多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放心。” 朱泪儿道:“那么你为何对我四叔如此放心呢?” 胡佬佬道:“世上就有种男人,能令女人一见他就觉得放心的,他就是这种男人,而我老婆子虽然已老掉牙,但毕竟还是个女人呀。” 朱泪儿忍不住展颜一笑,道:“无论如何,你的确是有点眼光的。” 胡佬佬喘息了半晌,忽然又道:“你为什么要叫他四叔呢?其实他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呀。” 朱泪儿折了根稻子在手里玩著,没有说话。 胡佬佬用眼角偷偷瞟著她,道:“我若像你这么大年纪,见了这种男人,绝不会放过他的,戎无论用什么法子,也得嫁给他,更绝不会叫他四叔了。” 朱泪儿又笑了,道:“你难道觉得我已经可以嫁入了么?” 胡佬佬道:“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在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做了妈妈哩。” 朱泪儿垂首望著手里的稻穗,疑疑的出了神。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发著光,嫣红的面靥也发著光,看来的确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在苦难中成长的孩子,不是常常都比别人成熟得快些么? 朱泪儿忽然觉得这老太婆并不十分讨厌了。 她却没有瞧见胡佬佬为了说这几句话,不但连嘴都说得裂开,伤口也迸出血来,这已老得成了精的老太婆,自然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别人说她已长成大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来讨好朱泪儿呢?口口口 俞佩玉终于回来了,也带回了一只盛满了水的竹筒,他额上又有了汗珠,显见这一筒水得来并不容易。 胡佬佬大喜道:“谢谢你,谢谢你,我老婆子早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那筒水放在她面前,胡佬佬挣扎著爬起来想去拿,但手却抖得连一片竹叶都拿下起来。 朱泪儿道:“小心些,你若将这筒水打翻,可没有人再去为你拿了。” 胡佬佬喘著气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话还没有说完,竹筒已从手上掉下来,若不是朱泪儿接得快,筒里的水早已都泼倒在地上。 朱泪儿跺脚道:“叫你小心些,你没听见么?” 胡佬佬颤道:“我……我也想不到竟会变得如此不中用,看来只怕是真的快死了……”说著说著,她老眼里竟流下泪来。 朱泪儿摇著头叹了口气,蹲下来将竹筒凑到胡佬佬嘴上,胡佬佬立刻像婴儿索乳般捧住竹筒,喝得啧啧有声。 瞧见她这样子,朱泪儿忍不住笑道:“四叔,你看她像不像……” 话未说完,笑容忽然僵住,一个翻身过后五尺,筒里剩下来的半筒水全都泼在胡佬佬身俞佩玉失声道“你怎么样了?”上。 朱泪儿脸已气得发青,跺脚道:“这……这老太婆简直不是人。” 俞佩玉本就生怕胡佬佬搞鬼,是以一直在留意著她,但胡佬佬看来并没有什么举动,俞佩玉又是惊奇,又是愤怒,厉声道:“你又玩了什么花样?” 胡佬佬苦著脸道:“我老婆子指甲太长了,不小心割破了朱姑娘的手。” 不等她说完,俞佩玉已窜过去拉起朱泪儿的小手,只见她白生生的手背上,果然已多了个鲜红的指甲印子。 俞佩玉变色道:“她指甲上有毒?”朱泪儿点了点,道:“嗯。”, 俞佩玉悄声道:“这毒不防事么?” 朱泪儿垂首道:“这点毒我若吃下去,一定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划破了我皮肤,毒是由血里进来的,只怕……只怕就……”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转身面对著胡佬佬,一字字道:“你究竟要怎样?” 胡佬佬颤声道:“我老婆子实在不是故意的,实在该死,直在对不起你们,公子你……你杀了我吧。” 俞佩玉道:“你知道我绝不会杀你的。” 胡佬佬忽然咯咯大笑起来,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杀我的,我老婆子反正半截已入了土,这小姑娘活的日子还长著哩,用她一条命,换我一条命实在划不来。” 俞佩玉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拿出解药来?” 胡佬佬悠然道:“这是我老婆子救命的绝招,我怎么会将解药放在身上,若在三十六个时辰里还拿不到解药,她这条小命就算完蛋了。” 俞佩玉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解药在那里?” 胡佬佬笑道:“你若乖乖的听我老婆子的话,我老婆子自然会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忽然大呼道:“四叔你千万莫被这老太婆要胁住,我……” 她竟从怀里抽出一把小银刀,往自己臂上砍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大骇道:“你想干什么?” 朱泪儿道:“现在毒性只怕还没有传上来,我只要将这条膀子砍断,就死不了的。” 俞佩玉顿足道:“傻孩子,她既然已肯拿出解药来,你何苦……何苦再……”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腹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勇气,他只觉热血上涌,喉头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泪儿目中已流下泪来,垂首道:“她就算肯拿出解药来,但我又怎忍心让四叔你这样受她的气?我就算少了条膀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闻言扭转头,勉强笑道:“你不惜为四叔砍下一条手来,四叔就算为你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胡佬佬忽然拍起手来,咯咯笑道:“女的有情,男的有义,看来梁山伯和祝英台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实在已有几十年没瞧过如此缠绵悱恻的好戏了。” 朱泪儿涨红了脸,跺脚道:“你……你不许对我四叔胡说八道。” 胡佬佬笑嘻嘻道:“你嘴里虽在骂我,心里却一定开心得很,我老婆子方才虽没有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让你欢喜得什么都忘了,你这鬼灵精又怎会上当。” 朱泪儿“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颤声道:“四叔,你千万莫听她的鬼话。” 俞佩玉乾咳了几声,板著脸道:“解药究竟在那里?” 胡佬佬道:“我老婆子也有个家的,你若能在三天三夜之内,将我老婆子送回家,她这条小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俞佩玉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