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没有人出去跟朋友玩还要捎带上自己的弟弟。 就像王如娟所言,带着余愿出去许会添惹麻烦,而章书闻虽然事事不提,其实也不想给自己平白找事做。 余愿还在看他,章书闻不再理会。 九点半,章书闻带上钥匙,余愿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厚厚的讲诉野生动物特征和习性的绘本,章书闻假期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他自个儿没翻几页,余愿倒是很感兴趣。 前几天晚上余愿看得入迷不肯睡觉,王如娟哄了又哄也不能让余愿放下,还因此发了火。 这是章书闻第一次见到温温柔柔的王如娟耷下脸,也是章书闻第一次正面意识到余愿与普通小孩的不同。 面对王如娟的愠怒,身处旋涡中心的余愿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说话不反抗,只是死死扒拉着绘本不肯撒手,仿佛没什么力量能撼动他。 最后是章雄出来做和事佬,把王如娟劝回了房间。 章书闻的作息很规律,十点半就上床熄灯,余愿开着台灯依旧看着绘本。 快一点时章书闻醒来,诧异地发现台灯还亮着。 从他的角度看去,黑暗里燃着一团火,而坐得板板正正的余愿被光亮包裹着,正伸出手爱惜地摸着绘本上栩栩如生的大象,仿佛能借着纸张触摸到被拔了獠牙倒地身亡的血迹斑斑的巨象。 章书闻窥见余愿的神情,依旧是有几分凝滞的,黑瞳里却流淌着水一般的光泽。 听不见人类斥责的余愿,却能感应到从远方传来的象群的悲鸣。 许久,余愿才合上绘本,章书闻也缓缓闭上眼。 台灯灭了,夜熄日起。 现在,余愿又坐在明亮的白昼里欣赏来自大草原威风凛凛的霸主,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间。 章书闻本想和余愿道别,走到门口,到底没出声打扰。 自从亲自领略余愿的异样之后,余愿在章书闻眼中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无谓背着一个不定性因素出门。 热气掀得章书闻眼前扭曲,他快步走到榕树下,借着树荫的遮挡接听朋友的电话。 不经意抬头一看,房间的窗被打开了,而余愿站在窗后,低头与他对望。 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还是无端地让章书闻一怔。 “书闻,你出发咗未?” “我哋在凤凰路等你。” “书闻,书闻,你听唔听得到?” 在朋友的催促声里,窗户后的余愿对着章书闻笑着挥了挥手,“哥哥拜拜。” — “真系好鬼热。”好友陈永乐朝服务员举手点单,“我要冻柠红同埋西多士,你哋呢?” 其余几人叽叽喳喳点了单。 “书闻你呢?” “我都系冻柠红,唔该。” 章书闻依旧没带上余愿出门,尽管在余愿跟他道别后他有过一瞬的犹豫。 聚会的几人跟章书闻关系都不错,其中当属陈永乐和章书闻最谈得来。 陈永乐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他爸早年下南洋赚了第一桶金,又回广城创业。如今家里名下房产颇多,在含金量最高的市中心地段还有两套独栋。按朋友的话说,他就是游手好闲一辈子,单靠收租的利息也能富裕地过活。 几人总爱调侃他,说要抱他大腿,还给他起了个花名叫西关大少。 陈永乐虽然是少爷命,却没有半点儿少爷脾气,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刚到协华时,他和章书闻当了同桌,第一次摸底考他偷瞟了章书闻的数学题。 章书闻发觉了却没拆穿他,从此他就单方面跟章书闻建立起了革命般的友谊。 眼见章书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陈永乐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 陈永乐跟章书闻单独聊天的时候少用白话。 “没事。”章书闻拿起冻柠红喝了口。 “晓晓她们托我约你好几次都约不到你,你整个暑假在家不嫌闷啊?”陈永乐心思一转,“你那个弟弟呢,怎么不带过来一起玩?” 章书闻睨他一眼,“玩什么?” “唱K看电影啊,还能玩什么?”陈永乐坦坦荡荡,又嘿的一笑,“好吧,我就是好奇,我还没见过自闭症呢,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哪样?” 陈永乐指指自己的脑袋,挑了挑眉。 章书闻的语气无意识带上了维护,“他不会。” 林晓晓凑过来,“你哋讲乜嘢?” 章书闻不太想过多探讨余愿的事情,接了话,“永乐话佢埋单。” 这话果然让其余几人都对陈永乐发起“攻势”,陈永乐无暇再询问余愿的事情。 几人喝了冷饮去唱k。 这附近有家KTV是陈永乐他爸朋友开的,经理认识陈永乐,给他们开了靠里的大包间,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喝酒。 一进去就炸开了锅,什么音乐够炸耳就点什么。 章书闻其实是个很枯燥的人,对大多数的娱乐活动都没太大兴趣,但不会扫朋友的兴,期间话筒塞到他手里也开了嗓。 只是当众人闹着要他和林晓晓唱情歌时,他借口到外边儿透气将话筒传了出去。 陈永乐追出来揽住他的肩,“干什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晓晓喜欢你。” 十几岁的少年谈喜欢是件太草率的事情,却阻止不了情窦初开的本能。 章书闻其实已经不止一回表达过自己的态度,架不住好友总三番两次的起哄。他此时有些恼了,声音也冷下来,“你们要再这样,以后出来玩别带我。” 陈永乐哎呀两声,连说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在外头兜了一圈,回包间之后,没人再拿章书闻和林晓晓打趣。 在包间里待了一下午,众人张罗着去吃自助。 章书闻看了眼时间,将近五点,说自己得回家了。 陈永乐说:“我保证他们不再闹你和晓晓。” “不是因为这个。”章书闻顿了顿,终是说,“我弟一个人在家。” 章雄和王如娟这阵子下班都很晚,晚餐大多数都是由章书闻解决,或煮两包面,或到楼下的小店打包吃食。 这些人中只有陈永乐一人知道余愿的特殊,他只得答应,“好吧,那下次聚。” 章书闻乘着夕阳回家。 地面被晒得热烘烘的像是铁板,他下了公交车,加快脚步。 走到榕树下,越过茂密的枝叶抬头望,怔在了原地。 赤红的光晖像是焰火的倒影落在了老旧的自建房一角,而余愿站在窗后,与章书闻早晨离开时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站了多久,整个人腾腾冒着热气,白嫩的脸颊被晒得微红,有细闪的汗珠附着在他的额头上。 在见到乍然出现的章书闻,余愿像是被鱼钩钓住的鱼,双手撑到了窗沿,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将近八小时的等待后,他毫无芥蒂地用笑容来迎接不肯带他出门的章书闻。 这一幕像一滴煮沸的油坠在章书闻的心尖,伴随着惊讶、愧疚和动容,在湿热的空气滋啦一下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