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迷惘。kanshupu.com 心换了一个姿势,更加坚决,也更加急切了,心在空中飞舞。如果你仔细去听,似乎有 音乐和鼓点。紧接着,从空气的每个分子的空隙里,发出了对她的呼喊,也许还有深责。 那通过了一切试炼的坚强的完整的心,却会对她的迟疑束手无策吗? 她愿意吗?本来她生有一双稚嫩的眼睛,是透明的晶体。她生有一颗稚嫩的心,像花朵 一样地向生活开放。然而……。 就像在童年,她和她最喜爱的妹妹幻幻穿过小桥,沿着小溪到那几株柳树当中捉迷藏。 “幻幻,好啦,你来找呀!”她喊道。她躲在树后面,只见幻幻慌慌忙忙地东跑西跑,咕咚 一声掉到河里去了。 冬至那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长。应该是40年代的初期吧?往事如烟,如针刺。 她边走边踢着小石头,不慌不忙。忽然,从脚后蹿出来一只小黄狗,汪汪汪地叫着,像 急躁又像快乐。她撵不开也哄不走小狗,便蹲下来,抚摸着它的脖子。“干嘛呀?出了什么 事啦?”她问。小黄狗来回摆动着头亲吻她的裤脚,又泪痕斑斑地凝视着前方。她沿着小狗 指引的方向走去,小狗摇着尾巴作向导。越过了小坡、土坑、泥泞沼泽,来到了一片绿油油 的草地上。她一阵颤抖,想起她的妹妹幻幻,怎么身边没有她? 幻——幻! “我在这儿呢,好姐姐!” 她顺着声音抬头一看,唉哟,原来她站在对面高高的房屋的屋顶上。 “快下来,危险!” 然而幻幻不听她的话。幻幻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小花旗袍,旗袍上布满了许许多多银灰色 的小飞机,得意地在屋顶上跳着舞,变化着舞姿。嘴里好像还在唱着什么。 她在草地上,急急地,苦苦地仰望着妹妹,“快下来吧,快回家!咱俩回家玩,家里来 了一只小黄狗,我求求你……” 妹妹像是中了魔,愈舞愈起劲,过了好大一会儿,妹妹的舞蹈节奏开始放慢了,她把双 臂缓缓伸平,脸上显示出了幸福的表情,陶醉着,期待着。 刹时,站在草地上的她看到了妹妹身上的飞机的起飞,一架接着一架,银灰色的小飞机 徐徐升腾,天空布满了无数只银鸟,组成了浩荡的群翔。 就在这个时候,呱地一声,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从高空猛地飞来乌黑的乌鸦,大乌 鸦,直向幻幻扑来,而幻幻竟没有回首看姐姐一眼,便含着笑被老鸹叼走了。 仿佛她也跟着妹妹去了,到处是荒野,是坟墓,是荆棘,是风沙。那扇大门呼地一声关 紧了,无论她怎样哭喊,门是再也不开了。 妹妹就是在冬至的这一天失去的。旧社会的记忆就是这一天冬至。她感不到冷,因为她 的体温已与外界拉平,她的心比冬至还冷。漫漫的长夜,她的眼前永远是幻幻着魔地跳舞的 样子,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着我呢?莫非你吃了魔幻药,乐于随着乌鸦而去?妹妹临去的表情 快乐而迷醉。于是她的心扉张开了,合不上了,像人已经死了却合不上眼睛。 然后是阵阵的锣鼓,是炮火的轰鸣,是大潮翻涌……冬天过去了,有了国庆,有了国庆 的礼花。 大潮翻涌中她失去了他,就像童年失落了自己的伴侣幻幻一样。 在失去了他以后,她那在失去幻幻时敞开了的心扉呼地一声合紧了,成为永远打不开的 墙壁。上面好像挂着一只生了锈的锁。 如今重又看到了,焰火在空中飞腾。如今重又听见了,滴滴达达。达达滴滴,冥冥之 中,空中的那颗心正在融化,如滚烫的血,霞光四射,万物复苏,春风春雨,到处是起飞的 飞机,开动的汽车,奔跑的飞马和起锚的航船,到处是送行的人挥动着帽子,迎接的人挥动 着鲜花。 那就是春天!那就是他!那就是他的心,他的血,一滴,一滴,每一滴都触动了她的已 经有点老化的血管。她的血管每颤抖一次,红霞便更加耀眼光辉,嗡地长鸣,所有的窗户, 所有的门都迎着春风开放。所有被遗忘的种子都在发芽,所有失落的花朵都重新吐艳,所有 阴冷的角落都射进了阳光。她的心灵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终于接收了新的不可思议的信息。 一滴,颤抖一次,颤抖一次,又一滴,像是泉水叮咚,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和他都融 化在春天的潮水里了,她和他变成了一体,激起了万丈波澜。 1979年84年 夜的眼 路灯当然是一下子就全亮了的。但是陈杲总觉得是从他的头顶抛出去两道光流。街道两 端,光河看不到头。槐树留下了朴质而又丰满的影子。等候公共汽车的人们也在人行道上放 下了自己的浓的和淡的各人不止一个的影子。 大汽车和小汽车。无轨电车和自行车。鸣笛声和说笑声。大城市的夜晚才最有大城市的 活力和特点。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然而是引人注目的霓虹灯和理发馆门前的旋转花浪。有 烫了的头发和留了的长发。高跟鞋和半高跟鞋,无袖套头的裙衫。花露水和雪花膏的气味。 城市和女人刚刚开始略略打扮一下自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这很有趣。陈杲已经有20多 年不到这个大城 市来了。20多年,他呆在一个边远的省份的一个边远的小镇,那里的路灯有三分之一 是不亮的,灯泡健全的那三分之二又有三分之一的夜晚得不到供电。不知是由于遗忘还是由 于燃料调配失调。但问题不大,因为那里的人大致上也是按照农村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 古制而生活的,下午六点一过,所有的机关、工厂、商店、食堂就都下了班了。人们晚上都 呆在自己的家里抱孩子,抽烟,洗衣服,说一些说了就忘的话。 汽车来了,蓝色的,车身是那种挂连式的,很长大。售票员向着扩音器说话。人们挤挤 拥拥地下了车。陈杲和另一些人挤挤拥拥地上了车。很挤,没有座位,但是令人愉快。售票 员是个脸儿红扑扑的、口齿伶俐而且嗓音响亮的小姑娘。在陈杲的边远小镇,这样的姑娘不 被选到文工团去报幕才怪。她熟练地一揿电门,遮着罩子的供看票用的小灯亮了,撕掉几张 票以后,叭,又灭了。许多的街灯、树影、建筑物和行人掠过去了,又要到站了,清脆的嗓 子报着站名,叭,罩灯又亮了,人们又在挤挤搡搡。 上来两个工人装束的青年,两个人情绪激动地在谈论着:“……关键在于民主,民主, 民主……”来大城市一周,陈杲到处听到人们在谈论民主,在大城市谈论民主就和在那个边 远的小镇谈论羊腿把子一样普遍。这大概是因为大城市的肉食供应比较充足吧,人们不必为 羊腿操心。这真让人羡慕。陈杲微笑了。 但是民主与羊腿是不矛盾的。没有民主,到了嘴边的羊腿也会被人夺走。而不能帮助边 远的小镇的人们得到更多、更肥美的羊腿的民主则只是奢侈的空谈。陈杲到这个城市来是参 加座谈会的,座谈会的题目被规定为短篇小说和戏剧的创作。粉碎“四人帮”后,陈杲接连 发表了五六篇小说,有些人夸他写得更成熟了,路子更宽了,更多的人说他还没有恢复到2 0余年前的水平。过分注意羊腿的人小说技巧就会退化的,但是懂得了羊腿的重要性和迫切 性却是一大进步和一大收获。这次应邀来开会,火车在一个小站上停留了1小时零12分 钟,因为那里有一个没有户口而有羊腿、卖高价的人被轧死了;那人为了早一点把羊腿卖出 去,竟然不顾死活地在停下来的列车下面钻行,结果,制动闸失灵,列车滑动了那么一点 点,可怜人就完了。这一直使陈杲觉得沉重。 正像从前在这样的座谈会上他总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一样,现在这一类会上他却是比较年 长的了,而且显得土气,皮肤黑、粗糙。比他年轻、肩膀宽、个子高、眼睛大的同志在发言 中表达了许多新鲜、大胆、尖锐、活泼的思想。令人顿开茅塞,令人心旷神怡,令人猛醒, 令人激奋。结果文艺问题倒是讨论不起来,尽管主持会议的人拼命想引导大家围绕中心,大 家谈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四人帮”赖于立足的土壤,关于反封建,关于民主与法制、道德与 风气,关于公园里有愈来愈多的青年人聚众跳交谊舞、用电子吉他伴奏,以及公园管理人员 如何千方百计地与这种灾祸作斗争;从每隔三分钟放送一次禁止跳这种舞的通告、罚款办法 到提前两个小时净园。陈杲也在会上发了言,比起其他人,他的发言是低调门的,“要一点 一滴,从我们脚下做起,从我们自己做起。”他说。这个会上的发言如果能有一半,不,五 分之一,不,十分之一变为现实,那就简直是不得了!这一点使陈杲兴奋,却又惶惑。 车到了终点站,但乘客仍然满满的。大家都很轻松自如,对于售票员的收票验票的呼吁 满不在意,售票员的声音里带有点怒气了。像一切外地人一样,陈杲早早就高举起手中的全 程车票,但售票员却连看他都不看一眼,他规规矩矩地主动把票子送到售票员手里,售票员 连接都没接。 他掏出“通讯录”小本本,打开蓝灰色的塑料皮,查出地址,开始打问。他问一个人却 有好几个人向他指点,只有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这个大城市的人还保留着“好礼”的传统。他 道了谢,离开了灯光耀眼的公共汽车终点站,三拐两弯,走进一片迷宫似的新住宅区。 说是迷宫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简单,六层高的居民楼,每一幢和每一幢都没有 区别。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的阳台,密密麻麻的闪耀着日光灯的青辉和普通灯 泡的黄光的窗子。连每一幢楼的窗口里传出来的声音也是差不多的。电视正在播送国际足球 比赛,中国队踢进去一个球,球场上的观众和电视荧光屏前面的观众欢呼在一起,人们狂热 地喊叫着,掌声和欢呼声像涨起来的海潮,人们熟悉的老体育广播员张之也在拼命喊叫,其 实,这个时候的解说是多余的。另外,有的窗口里传出锤子敲打门板的声音,剁菜的声音和 孩子之间吵闹和大人的威胁的声音。 这么多声音,灯光,杂物都堆积在像一个一个的火柴匣一样呆立着的楼房里;对于这种 密集的生活,陈杲觉得有点陌生、不大习惯、甚至有点可笑。和楼房一样高的一棵棵的树影 又给这种生活铺上薄薄的一层神秘。在边远的小镇,晚间听到的最多的是狗叫,他熟悉这些 狗叫熟悉到这种程度,以致在一片汪汪声中他能分辨哪个声音是出自哪种毛色的哪一只狗和 它的主人是谁。再有就是载重卡车夜间行车的声音,车灯刺激着人的眼睛,车一过,什么都 看不见了。临街的房屋都随着汽车的颠簸而震颤。 行走在这迷宫一样的居民楼里,陈杲似乎有一点后悔。真不应该离开那一条明亮的大 街,不应该离开那个拥拥搡搡的热闹而愉快的公共汽车,大家一起在大路上前进,这是多么 好啊,然而现在呢,他一个人来到这里。要不就呆在招待所,根本不要出来,那就更好,他 可以和那些比他年龄小的朋友们整晚整晚地争辩,每个人都争着发表自己的医治林彪和“四 人帮”留下的后遗症的处方。他们谈论贝尔格莱德、东京、香港和新加坡。晚饭以后他们还 可以买一盘炸虾片和一盘煮花生米,叫上一升啤酒,既消暑又助谈兴。然而现在呢,他莫名 其妙地坐了好长时间的车,要按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址去找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办一件莫名其妙 的事。其实事一点也不莫名其妙,很正常,很应该,只是他办起来不合适罢了,让他办这件 事还不如让他上台跳芭蕾舞,饰演《天鹅湖》中的王子。他走起路来都有一点跛,当然不注 意倒也看不出,这是“横扫一切”留下的小小的纪念。 这种倒胃口的感觉使他想起20多年前离开这个大城市来。那也是一种离了群的悲哀。 因为他发表了几篇当时认为太过分而现在又认为太不够的小说,这使他长期在95%和5% 之间荡秋千,这真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按照人们所说的,对面不太远的那一幢楼就是了,偏偏赶上这儿在施工,好像在这里还 要安装什么管道,不,不止是管道,还有砖瓦木石呢,可能还要盖两间平房,可能是食堂, 当然也可能是公共厕所,总之,一道很宽的沟,他大概跳不过去,被横扫以前本来是可以跳 过去的,所以他必须找一个桥梁,找一块木板,于是他顺着沟走来走去,焦躁起来,竟没有 找到什么木板,白白地多走了冤枉路,绕还是跳?不,还不能服老,于是他后退了几步, 一、二、三,不好,一只腿好像陷在沙子里,但已经跳了起来,不是腾空而起,而是落到沟 里。幸好,沟底还没有什么硬的或者尖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