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注意王蒙文集目前的最新章节为分节阅读264,王蒙文集主要描写了王蒙,(男)(1934- )曾用笔名阳雨。原籍河北南皮,出生于北京。1940年入北京师范学校附属小学。1945年入私立平民中学学习,中学时代与==地下党员接触,受到影响。建国后,担任青年团干部,开始文学创...

作家 王蒙 分類 二次元 | 137萬字 | 264章
分章完结52
    常坚决,但是比拿领带做腰带用时更像丽珊的声

    音一些,“我要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把它夺去。kanshupu.com”

    “你恐怕已经穿不得了……”鲁明说,他变得安详了,一只手搭在丽珊的肩上。

    “……我要留着它。也许……”

    什么是“也许”呢?紫衣服体会到,它未来的命运和这个“也许”有关系,但是它完全

    不懂得什么叫做“也许”。对于一件二两重的衣服,“也许”太朦胧也太沉重。

    “老不穿,它自己也就慢慢氧化了。”这次是丽珊自语,连鲁明也没有听到。

    不要氧化,而要“也许”!紫衣服无声地祝愿着。

    终于,许多的日子过去了,鲁明和丽珊快快活活地开始了他们的二度青春,他们重新发

    奋在各自原来的岗位上。许多好衣服也见了天日,同时,许多新质料、新式样、新花色的好

    衣服迅速地出现了。鲁明常常出差,还出过一次国,他从上海、从广州、从青岛、从巴黎和

    香港,给丽珊带来了合身的衣服。

    换季的时候,这些衣服进入了樟木箱子,它们有一种兴高采烈、从来不知忧患为何物的

    喜庆劲儿。

    新衣服进了箱子,见到紫衣服,不由怔住了。“您贵姓?”

    它们无声地问。

    “我姓紫。”它无声地答。

    “府上是?”

    “苏州。”

    “您的年纪?”

    “二十六。”

    “老奶奶,您真长寿!”上海衬衫、广州裙子、青岛外套、巴黎马甲与香港丝袜子七嘴

    八舌地惊叹着。

    它们没有再无声地说下去,因为,它们看出来了,紫衣服的神情里流露着忧伤。

    丽珊好像懂得了它的心情,在把新衣服放好,关上箱子盖以后,又打开了箱子,把紫衣

    服翻了出来,托在掌上,看了又看。紫衣服听到了丽珊的心声:

    “不论有什么样的新衣服,好衣服,我最珍爱的,仍然只是这一件。”

    “以后……”她说出了声。

    对于紫衣服,“以后”比“也许”的含义要更浅显些,它听到了“以后”,它理解了

    “以后”,它充满了期待和热望,它得到了安慰。它在箱底,舒舒服服、温情脉脉地等待

    着。它信任它的主人,它知道丽珊的“以后”里包容着许多的应许。它不再嗟叹自己的命

    运,也丝毫不嫉妒新来的带着丽珊的体温和气味的伙伴。就拿那一双香港出产的长筒无跟丝

    袜子来说吧,只被主人穿了一次,便破了一个洞。紫绸服的口角上出现了一丝冷笑,不用人

    指点,紫绸服已经懂得了在香港时鲜货面前保持矜持。

    丽珊所说的“以后”是指她的孩子。他们没有女儿,只有那个儿子,他们的生活虽然坎

    坷,儿子却大致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从小,儿子的生活里有足够的蛋白质、足够的爱、足够

    的玩具和课本。儿子早就发现了妈妈的这件压箱底的衣服,他第一次提出下列问题的时候还

    不满八岁。

    “妈妈,多好看的衣服呀,你怎么不穿呀?”

    丽珊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一笑,她绝不让孩子过早地接触那咬啮大人的愁苦。

    “等你长大了,我把这件衣服送给你。”妈妈有时说。“我……可这是女的穿的衣服

    呀!”儿子说话时的口气,好像为自己不是能穿这样衣服的女孩子而遗憾似的。

    妈妈笑了,笑得有那么一点狡狯。

    后来儿子有了自己的事,有了自己的书包,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衣服,他不再提这件衣

    服的事,他把这件压箱底的衣服全然忘了。

    以后儿子长大了。以后儿子念完大学,工作了。以后儿子有了女朋友。以后儿子要结婚

    了。

    这就是丽珊所说的“以后”的部分含义。在儿子预定的婚期的前几天,樟木箱子被打开

    了,压在箱底的紫绸衣服被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你看这件衣服好看吗?”丽珊问儿子。

    “哪儿来的这么件怪衣服!”这是儿子心里的话,但他没有说出来。人们心里想的、没

    有说出的话是不能被他人听到的,只能被质料柔软的衣服听到。

    儿子看出了妈妈的心意,所以他连忙笑着说:“挺好。”“送给你的未婚妻吧,”丽珊

    说,“我年轻的时候只穿过它一次。”同时,丽珊在心里说:“那是我新婚的纪念,也是我

    少女时期的纪念,虽然它在我的身上只被穿了三个小时,然而它跟着我已经度过了26年。”

    紫绸衣听懂了丽珊说出的和没有说出的话,它快活得晕眩,任何一件衣服能有这样的幸

    运吗?它将成为两代人的生活、青春、爱情的纪念。

    儿子接过了紫衣,拿给了未婚妻。未婚妻提起衣服领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正合适,用

    不着找裁缝改。未婚妻的身量比妈妈略高一点,但按现在的时尚,衣服宁瘦勿肥,宁短勿

    长,这件衣服简直天生是为儿子的未婚妻预备的。

    紫衣服想欢呼,“我的真正的主人原来是你!我的真正的青春,原来是在80年代!”

    它想起香港的破了洞的丝袜子称它为“老奶奶”,笑得不禁抖了起来。

    “不,我不要,新衣服还穿不完呢,谁穿这个老掉牙的?”未婚妻讲得很干脆,也很合

    逻辑,“当然,我谢谢妈妈的这番心意。”过了一会儿,她补充说。

    透不过气来的紫衣服偷偷瞅了一眼,未婚妻的上衣和裤子上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无数个小

    拉链,服装的款式、气派和质料都是它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想到过的,它目瞪口呆。

    最后,紫衣服回到了丽珊手里,鲁明身边。儿子的解释是委婉的:“这是你们的纪念,

    它应该跟着你们。”“这样好,这样好,”鲁明爽朗地大笑着说:“你给出去,我还舍不得

    呢。”他对丽珊说。

    同时,儿子和他的未婚妻十分感激地收下了二老双亲给他们的其他更贵重得多的礼物,

    其中包括一台电视机。未婚妻给妈妈打了一件毛线衣。80年代的毛线衣,有朴素而美丽的

    凹凸条纹,不仅可以穿在罩服里面,而且是可以当作春秋两用衣穿在外面的。

    紫绸衣在这一晚上搭在了丽珊和鲁明的双人床栏上。它听到了他们的心声,惊异地知道

    了自己原来包容着他们的那么多温馨的、艰难的和执著的回忆。那是什么?当丽珊伏在床栏

    上与鲁明说话的时候,它感觉到一点潮湿,一点咸,一点苦与很多的温热。它明白了,这是

    一滴泪啊,一滴丽珊的眼泪。眼泪润泽了并且融化了紫绸衣的永久期待的灵魂。它充满了悔

    恨,它竟然一度想投身到一个年轻无知的女子——儿子的未婚妻的怀抱,与那些拉链众多的

    时装为伍。它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它再也不离开丽珊和鲁明了。这已经是足够的报偿

    了,它已经得到了任何衣服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这样热、这样热啊?眼泪正在加速

    氧化的过程,它恍然悟到,氧化并不全然是可诅咒的事情。燃烧,不正是氧化现象吗?它懂

    得了它的主人这一代人,他们的心里充满了燃烧的光明和温热,从它来到他们的家里以前,

    就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

    衣服是为了叫人穿的,得不到穿的衣服是不幸的。然而,最最珍贵的衣服又往往是压在

    箱子的深处的。平庸如香港的丝袜子,也完全理解这一点。然而,如今的丽珊、鲁明与我们

    的这一件紫绸花服,却都有了新的意会。

    所以,在这个故事里,丽珊、鲁明和紫绸花服,都不必有什么怨嗟,有什么遗憾,更用

    不着羡慕别样的命运。他(它)们已经通过了岁月的试炼,他(它)们尽了自己的心力,他

    (它)们怀着最纯洁的心愿期待着。如今,他(它)们期待的已经实现,落在紫绸花服上的

    唯一的一滴眼泪已经蒸发四散,他(它)们已经得到了平静、喜悦、真正的和解和愈来愈好

    的未来。他(它)们有他(它)们的温热和骄傲和幸福。紫绸花服的价值已经超过了一般。

    而当这一些写下来以后,木箱深处的紫绸花服还会慢慢地氧化在心的深处。

    那就让它氧化和消散吧。

    1979年83年

    葡萄的精灵

    作者:王蒙

    穆敏老爹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而一个严肃的穆斯林,是既禁烟又禁酒的。

    有一次,生产队的管理委员会在我的房东穆敏老爹家召开。会上,老爹对队长哈尔

    穆拉特的工作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说他安排生产没计划,致使场上的粮食大量受潮变质。

    老爹说了一句:“头脑在哪里呢?”

    哈尔穆拉特虽说已经四十岁了,还是个火爆性子,听了老爹的批评立即把头上戴的

    紫绒小花帽摘下,露出剃光了的尖而小的头。与他的一米八的身高相比,他的头实在太

    小了,头顶之尖,令人想起鸡蛋的小头。我在一旁闲坐旁观,看到他的头颅真面目,几

    乎笑出声来。

    “就这儿,我的头!”哈尔穆拉特道,“看见这帽子了么?真正的绣花帽,不是路

    上捡的,也不是偷的,伊宁市巴扎上十二块钱买回来的!”

    类似后面的话我常常从人们的争吵中听到,揣测它的意思是通过强调自己的帽子的

    价值和尊严来表述自己的脑袋和整个人的价值和尊严。

    维吾尔族,确是一个讲究辞令和善于辞令的民族。

    队长一着急,老爹就笑了,别的队委也笑了,旁观的阿依穆罕大娘与我也笑了。笑

    声中副队长批评哈尔穆拉特说:“契达玛斯!”这句话直译是“受不了”,意译是“小

    心眼儿”!

    哈尔穆拉特也尴尬地笑了,为了挽回面子,他慷慨地打开自己的烟荷包,拿一沓裁

    好了的报纸,每人发一条,然后一撮一撮地给大家分发金粒中杂有绿屑的莫合烟。

    显然是在分发纸与烟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队长忽然给从不吸烟的穆敏老爹手中塞

    了一条纸,并宣称:“今天我们要请穆敏吸烟,不吸不行。”

    于是,大家笑了起来。

    老爹无法拒绝,便也卷一支松松垮垮的烟,用火柴点着以后,别人是吸,他是吹,

    很认真地向外吹,发出一种只有五岁以下的孩子才可能发出的呜呜声。

    所有的人都笑成了一团,老妈妈更是笑出了眼泪。生活愈艰难,人们愈是有取乐的

    要求。虽然事后想起来,也许我们分析不清楚,令一个操守严格者破戒,究竟为什么那

    么可喜。

    这就是我看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穆敏老爹吸烟。

    至于老爹饮酒的故事就要复杂一点了。

    老爹与大娘是很重视食物的凉性与热性的,他们认为,一切食物都具有凉或者热的

    属性,非此即彼。例如包谷是热性的,抓饭是热性的,鸡蛋尤其热。如果是在夏天而又

    吃了包谷或抓饭或鸡蛋,就容易受热生病。生了这种热出来的病,需要吃凉性的东西。

    阿依穆罕最喜爱的凉性药用食品是醋拌萝卜丝。遇到老爹染恙,她采取的第一项医疗措

    施往往便是切萝卜,然后放上少许盐和大量的醋,而老爹吃后,症状立刻就会减轻一些。

    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则是在夏季制作清凉饮料。酸奶,浓缩酸奶——大娘把酸奶用干

    净的白纱布兜起,挂在葡萄架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剩下的雪白半流质半固体的浓

    缩酸奶,实在好吃极了。可惜,做得不多,穆敏老爹不是很爱吃酸奶,而且牛奶脱脂后

    经常要卖掉,换几个零花钱。

    阿依穆罕大娘还用糜米放在瓦罐里,做出了一种既像黄酒、又像啤酒、也像喀瓦斯、

    还像哈萨克夏牧场的酸马奶一样的叫做“泡孜”的饮料,喝上一口,酸、苦、甜、凉、

    热俱全,我也很喜欢。

    但穆敏老爹不满意,他说大娘做的这些都不好喝,不如干脆晾点凉茶。

    一九六九年,是我们的小院里栽上葡萄的第三年。这一年,绿的和紫的葡萄圆珠累

    累,成堆成串,惹得许多嗜食甜汁的野蜂整天围着葡萄架飞,乌鸦与麻雀也常来光顾。

    “您做的那些饮料都太没有劲,我这次要做葡萄酒。”穆敏向阿依穆罕宣布。

    阿依穆罕撇一撇嘴。

    秋后,老爹把葡萄摘下来,留出来吃的与卖的。又从卫生院找来两个有刻度的玻璃

    瓶,每个瓶可装药水五百克的那一种。他让老太婆把瓶子反复洗刷清洁,然后,他用煮

    过的白纱布挤压和过滤葡萄原汁,先用一个搪瓷盆子把葡萄汁盛起,再通过漏斗,将葡

    萄汁灌入两个玻璃瓶里。

    知道老爹是酿酒,而且是原汁葡萄酒,我也有点兴趣,便拿出两块还是在北京王府

    井百货大楼食品部买到的糯米酒酿酵块:“给,这是最好的酒药,请您把它化开,兑到

    葡萄汁里。”

    老爹看了看它,大摇其头:“不要酒药,不要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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