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像发了疯一样地怒吼。dashenks.com飞机抬头了,他们腾空而起。山村被远远 地撂在后面,繁重的工作堆在前面。回去以后他面临的任务棘手而又大有可为,他什么都不 怕了。穿着清洁的蓝制服,头上戴着缀有中国民航的银色鹰徽的硬壳帽子的小小的女服务员 端来了香茶、夹心巧克力、胶姆糖、纪念画片和一家外商承印的附有广告的飞行时刻表。一 只翅膀略略抬高,他们在转弯,达到了预定的高度。比任何一只蝴蝶都飞得高得多。发动机 的声音平稳,庄重,叫人放心。机舱愈来愈热了,他旋松头顶的黑色塑料“龙头”,冷空气 吹到他的脸上。他隔着圆圆的舷窗长久地注视着祖国大地。他爱这阳光和阴影,轮廓和色彩 十分分明的一个又一个的山岭,像是一排排裸露的核桃仁。他爱这线条齐整如棋盘格子的田 园。他爱这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大大小小的道路。什么时候,能把我们的祖国,包括我们的山 村,都放到喷气式飞机上,赋予她们以应有的前进的高速呢?难道民国18年开始用的菜 汤,还要继续腌下去吗?下面是云层了,白茫茫,灰蒙蒙。不管飞得多么高,它来自大地和 必定回到大地。无论人还是蝴蝶,都是大地的儿子。他拧紧调节空气的旋纽,放低了椅背, 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桥 梁 他吃了一碗鸡丝汤面,一个花卷,几片火腿和几片榨菜。他伸了一个懒腰,点起一支 烟,吸了几口就掐灭了。他不是诗人,他再没有时间抒情、缅怀和遐想。他必须像牛一样 地、像拖拉机一样地工作。工作做好了就有了一切。他换上睡衣和拖鞋,拿起剃须刀架,打 开洗澡间的顶灯和整容镜上的罩灯,他放了热水,把胡须剃了个干干净净。所有的愁雾都吞 咽到肚子里而面孔在两盏灯的交映下容光焕发。他一贯如此。他往澡盆里放水,不断地用手 试着水的温度。他试着哼了哼在旅途中听过的那首香港的什么“爱的寂寞”的歌曲,他哈哈 大笑。他改唱起《兄妹开荒》来。他好好地洗了个澡。把一切不必要的,多余的负担都洗掉 了,他坚信洗澡是快乐与健康之源。他坚信他会顽强地活下去,工作下去,直到至少家家户 户都有一个洁白闪亮的澡盆。他用干毛巾揩净了身体上的水珠。顶灯与整容灯照红了他的皮 肤。他还不老。他的血管里流着热和红的血液。他关掉这两个灯,来到客厅。他吸完刚才撂 下的那半支烟。他打开落地式收音机,李谷一在演唱《洁白的羽毛寄深情》。他站起来,洗 过澡以后人们轻盈得就像蝴蝶。他轻轻走过去打开阳台的钢门。清冷的夜气扑来,他以为是 来自山谷的风。他披上大衣走了出去。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连结在一起。他看着这些无 言的、久远的星星。他发现这些谦逊而持重的,丝毫也不与盛气凌人的新贵——碘灯和钠灯 争辉的星星和山村的星星并没有两样。支持她们的是同一个天空,憧憬她们的是同一个地 面。在昨天,今天和明天之间,在父与子与孙之间,在山村二郎神担过的巨石与17层的部 长楼之间,在海云的在天之灵与拴福大嫂新买的瓷碗之间,在李谷一的“洁白的羽毛”和民 国18年的咸菜汤之间,在肮脏、混乱而又辛苦经营的交通食堂和外商承印的飞行时刻表之 间,在秋文的目光、冬冬的执拗、1949年的腰鼓、1976年的游行,在小石头、张指 导员、张书记、老张头和张副部长之间,分明有一种联系,有一座充满光荣和陷阱的桥。这 桥是存在的,这桥是生死攸关的。见证便是他的心,便是张思远自己。要使这桥坚固而又畅 通无阻。他渴望着一次又一次地与海云,与秋文和冬冬,与拴福一家的相会。他期待明天, 也眺望无穷。 他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似乎电话铃在响。他走进温暖明亮的室 内,随手拉上了浅绿色的窗帘。他关掉客厅里的灯,走进装有电话的居室。他拿起电话,是 部长,向他问候旅途辛苦和健康,问他“任务完成了没有?”“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他 爽朗地回答,这个脱口而出的答话恰到好处。然后部长向他叙述了一些情况,通知他后天有 一个事关重大的会议,要他准备好发言。 他谢了部长,放下电话,走向写字台。最急需看的文件、信件和资料,秘书已经送到了 这里。秘书开列了一个立刻要处理的事项的清单。他拿起粗大的铅笔。他开始翻阅这些材 料,一下子就钻进去了。他觉得有那么多人在注视他、支持他、期待他、鞭策他。 明天他更忙。 1979年80年8月 惶惑 一 他第一次到t城来是28年以前的事,比四分之一个世纪还长三年。那时候他23岁, 大学才毕业,体重只有101市斤,穿一身柞绸中山服,自以为是高级衣料了,神神气气地 进行他的第一次出差,而且走到哪里也不忘记戴一顶短帽沿的灰布帽子。那时候他对坐火 车,对列车员姑娘一再用拖把擦洗车厢里的地板,对按路程分段计价收费、穿在列车用大瓷 碗盖的疙瘩上的圆茶水票以及车厢里的大喊大唱的广播喇叭都觉得新鲜、有趣。还有,从北 京到t城的直快硬座车票要十几块钱,他身上带着一百块钱的盘缠,他觉得是在进行一次耗 资巨大、身携巨款的旅行。那一百块钱是放在内衣的小兜里的,兜口,用两个别针别得严严 实实。 他现在51岁,刚刚提升为环境保护机构的主任,到t城参加那里的专业座谈会。他这 个主任工资级别虽然不太高,但职务按人事部门的说法相当于专署级:司、局长之上,部长 之下。他是为数不多的年富力强、又红又专、既被上级了解赏识、又被群众信赖拥戴、官而 不僚、专而不僻、走红运而不被嫉妒的前途无量的人才之一。三中全会以来他的体重增加到 了141斤,近日开始注意了采取一点点防止继续发胖的措施。他经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华 达呢棉布陆军服(陆军服与中山服的主要区别在于前者上衣衣兜的四枚扣子都隐在兜盖后 面),同时他有好几套毛料服装,遇到节庆大典、外事活动时再穿。他从来不戴帽子,而且 上衣的第一个纽扣从来不扣。他带着一个助手出差,助手在硬席卧铺车厢,他在软席卧铺车 厢。他不知道、也无暇过问车票是多少钱,出差费预支了多少。即使在软席包房里,他还在 不断地看资料:国务院文件、简报、总结、汇编和外文资料。只是在深夜,当他被列车摇睡 了又摇醒了以后,他披上一件毛线衣坐了起来,掀开绸窗帘和挑花窗帘的一角,看了看窗外 正在行进和振荡着的月光。月光冲撞着远山、丘陵,漫盖过白花花的田野、庄稼苗,推拉着 树影和只剩了影的树。他觉得列车像是一艘在海里行驶的船。他点起一支烟,怕污染包房环 境,只吸了两口就又掐掉了。“28年了!”他默默地自语。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妹爱上(了个)三哥哥, 他们俩是知心(的)人。 村念作“葱”,人念作“仍”——浓重的乡音。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下面是笛子独奏:《放风筝》。”虽然是在车厢里,却有一丝不苟的报幕。 3——5——i~~~~~~~~6 6 5 3 2 1……1954年来t城那 次,他正好碰到民歌合唱团的演员和他坐同一个车厢。(她们巡回演出,为什么不买卧铺票 呢?)不知是哪一个旅客先“发难”的,都半夜12点了,旅客一啦啦,她们就唱上了,不 但全车厢都兴奋起来、活跃起来了,而且引来了不少外车厢的旅客和衣着齐整的蓝色的列车 员。 一刹那间,他似乎又听到了当年的《放风筝》的旋律,颤抖的笛膜负载得了那么多欢乐 吗? 笛声退去了,车轮声震耳。 二 上次来t城的时候是在老火车站下车,提着包,走过天桥,走出站来,耳边是一片夏天 的蝈蝈叫似的叫卖声。青玉茭子、豆腐干、醪糟鸡蛋、赤豆冰棍,还有《大众电影》。他摸 了摸自己的内衣兜——是想探一探钱丢了没有,却被误认为是要掏钱,结果,一群少年小贩 把他包围了起来。 这次是上午10点12分正点到达,帮他提包的有他的助手,他潇潇洒洒下了车,与到 站台来迎接他的当地的汪厅长、黎副厅长、吴处长和赵秘书握手。 “刘主任,晚上睡得好吧?” “欢迎刘主任!” “刘主任是第一次来t城吗……噢——,50年代来过,你是老t城了,哈哈哈……” 在他自己的工作单位,其实听不到这么多刘主任和主任刘。人们尊敬他和他的新任职 务,这当然是好事,主要是,这种尊敬是他推行环境保护工作的一个有利条件。然而,在这 种一口一个主任的称呼里,他又好像失去了一点什么。 “你姓啥?” “刘。你们叫我小刘好了。” 上次,他对t城人是这样答的。 他们走出车站,来到停车场,太阳正好从一片薄云下挣脱出来,耀眼的阳光照耀着面前 笔直的林荫大道。在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之间,是条状的草坪与花坛。 那时候,何曾有这样的大街?何曾有这样的人流和车流? 那时候在t城,代步一半靠公共汽车,一半靠毛驴车。 “这是新车站,这条路也是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才修出来的……”厅长们说。 当然,城市大大发展了。不过空气里充满了煤烟,含硫量大大超过了国家所允许的标 准,还有顽固不化的氮氧化合物,还有一氧化碳,还有放射性元素。落后的能源与落后的工 艺。即使不是专家,不用仪器,只靠常人的鼻子也闻得出来。 他登上了为他开来的银灰色的“上海牌”小汽车,车飒地开动了,四分钟以后,汽车开 进了有着美丽的灯柱的宾馆大门。五分钟以后,他进入了为他准备的房间。有单人睡的双人 床,有写字台和会客间。卫生间的设备是“国际水平”的,恭桶上和浴盆上都用写有英文和 日文的说明的纸带封着,表示在一次彻底清洗消毒以后,未曾有人用过。 那时候住旅馆连介绍信都不用。他背着草绿色的帆布书包打问了一下,找到一处住一夜 只收六角钱的旅馆。他住进一间四人一室的背阴的房子。同屋的另外三个人都比他年岁大。 一位是善于辞令“见面熟”的梆子剧团琴师,一位是默默无言的已经还俗了的和尚。还有一 位实在是惨,他是个农民,妻子死于难产,婴儿又得了颅水症——头大得像南瓜。他带着孩 子到t城来看病,在旅馆要了一张床位,虽然这严重地影响了这个房间的安静和舒适,但是 不论旅馆的人还是同室的人都同情他的遭遇,谁也没有提出异议。这位不幸的父亲对年龄远 远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刘也是一口一个“大哥”,更使小刘心里过不去。工作之余,一有空小 刘就帮助他伺候孩子。几天之后,当不幸的父亲抱着不治的孩子离去的时候,小刘为他几乎 落了泪。 三 午饭以后,刚回到房间,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他的助手,助手说,宾馆大门口来了一位女同志,自称是他的50年代的老相识,要 求见他。 “她叫什么名字……” “鲁采凤,”好像是这么几个字,没听清。 “她是干什么的?” “说是t城一中的教员。” 他搜索自己的记忆:鲁采凤?吴采凤?陆才丰?楚再逢? 不,一无所有,根本不沾边。 “不,我不记得她,你再问问,必要的时候你接待一下她好了,问问什么事情。如果是 叙旧,你替我感谢她,解释一下,我的时间很少,事又多。如果是告状,替她转给信访部 门。” 毫无办法,想不到到了t城也有人来找。最近一、两年,找他的人实在太多了,老邻 居、老同志(从小学到大学)、老战友、老同事、老病友、老牛(棚里的朋)友……以及当 今工作的上级下级、左邻右舍……他懂得“联系群众”的重要,对于青云直上的他来说,搞 不好群众关系,远远比消除不了废水、废气和噪音更危险。但是,经过一年来联系群众的非 凡努力,他终于悟出了一条真理,即使他不搞专业,一天24个小时接待找上门来的可爱的 群众们,也满足不了“群众”的要求。一次热情接待只能缩短第二次来访的周期,而且,他 从而负下了回拜的债,而且,有那么多熟人托他办的远远比高温中合成的nox更棘手的事 情。 一到t城就冒出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