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文集

注意王蒙文集目前的最新章节为分节阅读264,王蒙文集主要描写了王蒙,(男)(1934- )曾用笔名阳雨。原籍河北南皮,出生于北京。1940年入北京师范学校附属小学。1945年入私立平民中学学习,中学时代与==地下党员接触,受到影响。建国后,担任青年团干部,开始文学创...

作家 王蒙 分類 二次元 | 137萬字 | 264章
分章完结12
    当我和他谈到队里的生产、分配、财务、干部作风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手舞足蹈地喊叫

    起来:“对对对,问题就是在这里!我们是有宝贝的,我们有!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武器,

    但是没有使用!”说着说着他拿起了两本《语录》,在空中挥舞,“我们队上为什么有问题

    呢?就是没有按照红宝书的指示办嘛,你看你看,读书的目的全在于应用……”他又连篇累

    牍地引用起语录来了,我不得不提醒他那些语录我都读过,也都会背诵。wkhydac.com从他那未必准确更

    未必用得是地方的不断引用当中,我发现他确实是全队背得最多,用得最“活”,颇下了一

    番功夫的。我甚至觉得,这样的人怎么没有选派到讲用会上去,后来想到他原来是一个不肯

    到队上干活也不愿意参加会的人,觉得世界上的某些人和事情真是难以理解。

    在这次被招待以后,我曾与一些社员谈起马尔克学语录的情况,多数人都浅浅地一笑,

    敷衍地说:“好!好!他学得好!”那神情却不像真心称赞。也是,语录背得多,毕竟无法

    不说是“好”事。只是一些队干部明确地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讥笑说:“那正是他的傻

    气嘛!”

    关于他们的那位邻居姑娘爱莉曼,倒是有口皆碑。她是在五岁时候因手上生疮被截去左

    掌的。她非常要强,在学校上学功课出众,由于残废,家里不依靠她作劳动力,小学毕业以

    后每天走一个半小时到伊宁市上初中,之后又住宿读了财会学校。她的一只手比别人的两只

    手还灵巧,而且力气大。据说有一次她放学晚了,天黑以后在公路上行走,有两个醉汉向她

    调笑,她小小年纪,一点也不怕,一个嘴巴把一个醉汉打倒在路边的碱沼里,另一个醉汉吓

    跑了。

    对于爱莉曼也有非议,主要是她已经22足岁了,还没有结婚,而且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媒人。“女孩子大了不出嫁就是妖怪。”有几个老人这样说,据说爱莉曼的爸爸为女儿的婚

    事都急病了,但奈何不了她,因为女儿是吃商品粮的国家职工,经济独立,社会地位也高于

    一般农民。

    桑妮亚有一次用诡秘的神情告诉我:“老王哥,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

    可不要对任何人说。依我看爱莉曼是让马尔克傻郎迷住了,她一心要嫁马尔克哥呢。”

    “什么,阿丽娅……”

    桑妮亚摇摇头,“阿丽娅是我的朋友。她告诉过我,她的病已经好不了了,她要在她还

    在世的时候帮马尔克哥物色一个女人,她不放心,马尔克是确实有点傻气……”

    我将信将疑。我回忆那天晚上在马尔克家里与爱莉曼和阿丽娅会面时的情形,我想着爱

    莉曼乌黑的眼珠,什么也判断不出来。我想,经过1957年以来的坎坷,我确实已经丧失

    了观察人和感受生活的能力了,将来重新执笔写作的心,是到了该死掉的时候了。

    麦收期间,马尔克下地割麦五天,大致是一个顶俩,每天自己捆、自己割、完成两亩

    多。队上害怕分地片收麦、按完成量记工分这样做带有“三自一包”的色彩,因为当地习惯

    上把分片各收各的也称为“包”工,而“包”字是犯忌讳的。社员们干脆排在一起,大呼隆

    干活,说说笑笑,干一会儿直一会儿腰,倒也轻松。唯独马尔克绝不和大家混在一起,单找

    一块地干,干完了自己丈量。队上的记工员告诉他,他的丈量是不作数的,工分仍然是按群

    众评议而不是按完成亩数来记,他也不在乎,仍然坚持“单干”,同时谈论起来,他对穆罕

    默得·阿麦德一类干活吊儿郎当的人猛烈抨击、嗤之以鼻,“让我和那样的人并列在一起干

    活吗?我宁愿回家睡大觉。”他声明说。

    根据公社革委会布置,麦收期间还要搞几次讲用和大批判。队长传达上级布置的时候调

    子很高,上纲上线,“如果不搞大批判,收了麦子也等于为刘少奇收了去了。”他传达说。

    但实际执行起来,他却马马虎虎,有时工间和午间或晚饭后(夏收期间我们集中住宿、吃农

    忙食堂),队长宣布搞“大批判”,开场白以后无人发言,然后队长谈谈生产,读读刚拿到

    的一份“预防霍乱”或“加强交通管理”或“认真缴纳屠宰税”的宣传材料,就宣布大批判

    结束。有一次又这样冷冷清清地大批判,不知谁喊了一句:“让马尔克木匠讲一讲!”马尔

    克便突然睁大眼睛讲了起来。天南地北,云山雾罩,最后归到正题,原来他批判开公社革委

    会了。革委会有个通知:凡出勤不足定额的,生产队得扣发其口粮,马尔克不赞成,他越讲

    越激动。队长几次想制止也没制止住,他论述这种扣发口粮的做法违背“红宝书”的教导,

    是刘少奇的“修正主义”的流毒,最后他竟喊起口号来:“坚决反对修正主义!”“建设边

    疆保卫边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誓死捍卫中央文革小组!”还有一系列“打

    倒”和一系列“万岁”他一喊,不由得大家也都振臂高呼起来,竟顾不上考虑他的口号与言

    论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这次“大批判”,算是最热烈的一次了。

    五天以后,阿丽娅(她因为有一系列病,夏收期间也没有露一次面)托人捎话来,说是

    她病重,要马尔克回家看看。队长不准,说是每年夏收他都是这一套,干个五六天后以照顾

    病人为名便溜之大吉。他声称他在这五天已经干完了旁人20天的活,他有权利回家照顾他

    貌美病多的妻子,便扬长而去,不管气得大喊大叫的队长。

    队长真地火了,我也觉得马尔克太不像话了,如果都照他这样,生产队只能垮台,公社

    乃至整个国家也会不可收拾。所以当队长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建议停发马尔克两口的七八两个

    月的口粮以示制裁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不久之后,马尔克纠集了20来个因各种原因被扣口粮的社员到公社闹了一阵,他又是

    挥舞着“红宝书”连喊带叫的。事后县公安局派人来调查,幸亏广大社员都说他自来有些傻

    气,他学习“红宝书”是积极和真诚的,他绝无任何反动思想反动言行,这样才大事化小,

    公安局的人把他叫到公社训了一顿就算了。看开头那个架势,我们还以为会把他逮捕呢。

    这一年春节他到伊宁市我的家里给我拜年,我借这个机会劝了劝他,少犯傻气,少乱引

    用语录,多出工干活。他一再点头,叹了口气,问我:“老王,你告诉我,人是什么呢?”

    我知道他有时候一阵一阵地爱谈禅论道,便引经据典地说:“人是万物之灵嘛。”

    他摇摇头,“我看,人是沙子。风往哪里吹,你就要到哪里去。我们妈妈娜塔莎,不就

    是这样吗?十月革命一阵大风,把她胡里胡涂吹到中国来了。我们黄胡子爸爸呢,也是让风

    吹来的。我呢,阿丽娅呢,如果没有风吹,我们素不相干的两粒沙子,怎么聚到一起去了

    呢?”

    我说我不同意,如果你只是一粒沙子,那么那些木器呢?

    一粒沙子会做出那么精巧美丽、艺术品一样的木器来吗?

    一提木器他就高兴了。他承认我说得对,因为一粒沙子是没有灵魂的,而他和他的木器

    都是有灵魂的,他常常做梦梦见一种新式样的木箱或者桌椅或者摇床围着他转。醒来以后,

    他就到木工房去,一边想着梦里的形象,一边锛、凿、刨、锯……于是一种新式样的木器就

    做出来了。他表示,他一定要为我做一个衣架(钉在墙上的一种),这种衣架虽然简易,但

    他要做出点新花样来。

    春节过后,我应邀到马尔克的木工房去参观,房里充溢着令人愉快的木脂的香味。马尔

    克用那种小锛子用得非常熟练,轻松如意,不假思索地向木头胡乱砍去,三下五除二就砍去

    了一切他所不需要的部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他刨木头,与关内木匠用的刨子完全不同,他

    用的是一种用一只手从外向怀里拉的刨子,沙、沙、沙,动作很洒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背

    心,在拉刨子的时候,他的胸、背、肩、大臂、小臂直到手掌的肌肉都隆了起来,那样子真

    像一个显示男性健美,劳动酣畅的雕塑。他的动作既是强健有力的,又是颇有节奏和韵律

    的,特别是他的流着汗水的脸上的表情,诚挚而又自得其乐,根本不像一些个“力巴头”干

    活的时候那种龇牙咧嘴的样子。他那天蓝色的眼珠里,更是发射出活泼有趣的光芒,完全不

    像他滔滔不绝地讲话时候那样带着傻气。

    我欣赏着他的形体和动作,带着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汉族是我国的主体民族,她有

    灿烂的文化与悠久的历史,但是在身体的素质和形象方面,她的平均水平是赶不上新疆的少

    数民族的,真遗憾啊!

    同时我突然想起阿卜杜拉赫曼裁缝来了,呵,阿丽娅的第二个丈夫与第一个丈夫实在是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生的高扬,另一个简直是衰老和死亡的标志。虽然我完全是局

    外人,但我不能不为毛拉圩孜公社头号美女的初婚而扼腕顿足,也不能不为她的现在的幸福

    而深感欣慰。

    “我把手里的这一批摇床交了活,下星期就给你做衣架,你还需要什么?别客气,

    说。”马尔克告诉我。

    但我没能够得到马尔克的衣架,因为“多普卡”队进驻了。“多普卡”队不愧是火眼金

    睛,只一瞥便揪出了马尔克,罪名是:一、利用口粮事煽动闹事;二、打着红旗反红旗;

    三、其母是白俄贵族,本人与新老沙皇界限不清。

    生产队开会批斗他一次,先用绳子把马尔克绑了起来,上绑的时候马尔克对绑他的民兵

    耳语了一句话,据事后了解,他说:“只要不怕绳子断,你就使劲勒!”

    “多普卡”组长在会上喊了一通以后没人发言,会议出现了冷场,组长干着急没用,便

    让生产队长发言。生产队长走到前面。慷慨激昂地说道:

    “马尔克,你为什么这样傻?干木匠活你倒凑合,学习毛泽东思想,你行么?你上过学

    么?你背那么多语录,谁承认呢?你这样学语录究竟是为了什么?说,你为什么要冒傻气?

    你能懂得什么叫无产阶级司令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吗?连我都不懂,县长说,他也不懂。

    你要是懂了,那你这个傻瓜岂不是比县长还高明?难道你要篡党夺权当州长吗?你这就是野

    心嘛!你从霍城县流浪而来,你是饿着肚子到毛拉圩孜来的,现在你有了老婆,有了房子,

    有了茶叶,有了馕,还有盐巴,你还要干什么?说,你为什么要冒傻气,说,你以后还傻不

    傻啦?”

    “多普卡”组长是一位汉族农工,年方20挂零,前年到新疆来看望姐夫,觉得伊犁这

    边生活不错,便留下了,但至今还没落上正式户口,便被匆匆忙忙派出来了。他又不懂维

    语,让懂汉语的社员给他翻译,换了两个人都说队长的大批判太深也太新,翻不过来,结果

    社员们推荐我去翻译,我便介绍说,队长发言的主旨是敦促马尔克认识自己的错误,认真改

    正。组长听了很满意,问马尔克:“怎么样,今后改不改?”

    只见马尔克两眼发直,突然大吼一声:“打倒赫鲁晓夫!向江青同志致敬!”台下居然

    有不少人随着振臂应和,而组长呢,居然下令松绑,并说:“马尔克的态度还是比较老实

    的。不老实我们也不怕,帝、修、反我们都不怕,还怕一个小小的马尔克吗?”

    他被分配去赶大车送粪,我给他跟过车,他兴致勃勃地对我说:“维吾尔的谚语说,男

    子汉大丈夫什么事都应该亲身经验经验,导师也教导要经风雨、见世面,这回我算是也经了

    风雨了,也见了世面了!”

    最妙的是这位“多普卡”组长,见我有文化,又老实,有一天找我去代他起草一份入党

    申请书,我吓了一跳,连忙把我的处境告诉他,他小声对我说:“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求

    你写的嘛。”我趁机进言说马尔克不是什么坏人,他的木匠手艺好,他不喜欢干大田里的

    活,再说,你让他干木匠,他并不是把一切收入放入自己的腰包,他是给队里缴利润的。

    “多普卡”组长说:“我明白了,咱们看看再说。”似乎从此对马尔克的态度好了些。

    过了几星期,县革委会政工组的两位领导到我们公社视察来了。政工组长是一位支左的

    同志,圆而白净的脸,矮矮的个子,走路拼命迈大步,好像蚱蜢一跳一跳的。来到我们队以

    后,他一是吩咐给他做饭要多放辣椒,他是湖南人,二是要召集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座谈。

    据说他已经在别的几个大队视察过,对毛拉圩孜公社活学活用的情况很不满意。不知道队长

    是怎么考虑的,他转了转眼珠,把马尔克作为积极分子派到政工组长那里,事先还找马尔克

    动员了一番,并且关照我在担任临时翻译的时候要“多加注意”。马尔克果然没有辜负队长

    的期望,振振有词,句句都是语录,使爱吃辣椒的政工组长两眼大放光芒,并转头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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