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事与愿违,他静静的听,然后问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什么意思?”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心想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我问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重复,神情郑重。kanshuye.com 她没回答,反过来问他:“薛璐跟这笔交易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一黯,顿了顿才说:“没什么关系,我跟你说过,我和她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隽岚突然觉得心冷,自己已经开口问了,他却当着她的面说谎。如果可能,她真不愿像这样揭穿他,但最后却还是要把话说出来:“我知道她在wesco工作,是不是她要你帮忙?” 嘉予沉默,许久才摇头回答:“是我想做成这笔交易,与她没有关系。” 隽岚听不下去,开了车门想走。他抢在她前面,又拉上车门,落了锁。 “隽岚,你就当不知道,评估报告照就现在这个样子交上去。”他求她。 “告诉我为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我不能,这是为你好。”他却这样回答。 “我已经知道wesco有问题了,你还让我出这样的报告,你以为我会没责任吗?!”她激动起来,几乎是歇斯底里般的喊出来,“我知道你爱着她,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但没想到你能做的这么绝,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是什么?!!” “隽岚你不要这样想,”他伸手抱她,试图让她安静下来,“我做这件事只是为了还她一个情,没有别的!“ “什么情?你欠她什么?”她努力静下来问他。 “几年前,薛璐挪用了一笔钱给我们周转。”他回答,慢慢解释给她听。 隽岚也记得当时的情形,外币贬值,订单缩水,再加上银根紧缩,就算是原本已经批下来的贷款额度也都全部冻结,唯一的办法只有熟人之间互相借贷,很多工厂破产倒闭,然后又牵连到其他,一倒就是一串。叶家也遇到过困难,后来又否极泰来,她曾以为是运气好,原来竟是这样。 “wesco的资金漏洞这么大,怎么可能?”她又问。 “那笔钱我们早已经归还,”他回答,“但wesco的问题不光是那一点。薛璐加入wesco不久就发现他们账目有问题,本来她可以辞职走人,但她没有。” “她是为了你,”隽岚苦笑,“这件事你从前就知道?” 叶嘉予摇头,道:“如果我知道,绝不会让她这样做。” 隽岚觉得愈加讽刺,说:“而你又是为了她。” 爱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明知身败名裂,却义无反顾,只是叶嘉予做的更绝,还搭上了她。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嘉予。 “交易一旦达成,即使发现漏洞,买家也不会出声,”他似有十分的把握,“承认犯错就等于承受损失,不承认还有翻盘的机会,没有人会这么傻。” 其实这些隽岚何尝不懂,但过手之后,承担着一切压力的人还不就是他? “如果翻不了盘呢?”她声音沉下来。 “再找下家,转手。”他回答,斩钉截铁。 也就是说,还得来一场同样的戏,等着某个冤大头,等着藏不下去的那一天。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她一直以为他是正直的。 “世上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情,这个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在这样做,”他看着她道,“隽岚,帮我这一次。” “你准备让我怎么办?”她凄凄的问,“我去坐牢,我爸妈每个礼拜来探监?!” “你不是在报告上签字的人,不会有事。” “那我的工作呢?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谁会请一个出过这种纰漏的分析师?!”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我会照顾你,你不必出去做事。” 原来,一切都已经打算好了。她静默不语,突然顿悟,他会与她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但心里永远都会有一部分不属于她。 “你全都想好,”她一字一句的对他说,“就是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你照顾。” 他又来拉她的手,她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没有力气推开他。很久很久,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直到听见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 是他的电话在震。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尔后便是沉默。车里空间小,又很静,电话那头的声音隽岚也听得见,是叶太在讲话,拖着哭腔,完全不是平常那种又神气又干练的语气。 少顷,他放下电话,对她说:“阿公去世了。” 她愣在那里,眼看着他落下眼泪。 “怎么会这样?”他紧紧抱住她,好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胸口。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突然有些动容,也跟着湿了眼眶,任由他抱着,听他在耳边一遍遍的问:隽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老宅,阿公拉着她的手,要他们白头偕老,生许多小孩子。 是啊,她心里也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34 等隽岚和叶嘉予回到icu病房,床上已经空了。叶太坐在门口,嘉颖在一旁扶着,应该是一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也是听她们讲,隽岚才知道阿公走时的情形。很突然,也算平静,才刚从麻醉中苏醒,就不行了,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涌进来,两次心肺复苏加电除颤均告无效。医生回头问:“病人没呼吸了,是否要切开气管?”叶太说,当时她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还是嘉颖赶到,做主道:“不用了,让阿公走吧。”才算是结束。 死亡证明上写的十分简短:“术后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心跳呼吸骤停”,便是盖棺定论了。少顷,主刀医生也来了,解释说脑外科手术的风险本来就高,年纪大的人即使挺过来,恢复也不会很理想,好像在暗示,像现在这样,不用缠绵病榻,拖累子女照顾,于己于人都是件好事。 当天下午,阿公的遗体就被送回老宅,安置在正屋明间的灵床上。当地丧事兴大办,那么多规矩,各种各样的说法,家里没有人懂也没关系,自然会有上了年纪的族人出来指点,红白事便是他们聚会的时候,简直不辞辛劳,废寝忘食。 仅仅一天之间,隽岚记忆里安静的老房子似乎就变成另一副样子,里里外外都布置起来,香烛火盆,油灯经幡,远近亲戚来了许多,不多时,就连念经的和尚,折元宝的尼姑,画符的道士也都来了。 阿公没有孙子,许多仪式都是叶嘉予跟着他舅舅去做孝子孝孙,隽岚也被当成孙媳派用场,从报丧,到写灵牌,再到请阴阳先生择大殓的吉期,被几个不知是什么辈分的老太太来回支使,旁人叫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老宅的客厅里设了家祭堂,香烛点起来,烟气缭绕。有一班乐师在偏房吹奏,有的用铙钹,也有的吹唢呐,热闹是热闹,却是凄怆的热闹。亲友们来吊唁,把白纸包好的奠仪送上来,主人家便要跪谢,隽岚也跟着做,没有多说一句话。 过身之后的第一夜,近亲要守通宵,鼓乐声连同和尚念经的声音也是经夜不息的,开头还觉得吵,慢慢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隽岚坐在桌边学着叠银锭和元宝,一直叠到夜深。此地似乎比香港冷一点,再加上天气不好,飘着小雨,更加清冷,明明是早春,偏像是入秋了,所幸身上还有本白麻木的丧服,尚可挡一挡深夜的寒意。 叶嘉予走到她身后,低下头轻声道:“楼上有睡房,刚换了干净被褥,你去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说:“不用。” 她知道他一直在找说话的机会,至于要说什么,她不愿去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只是放空了脑子,一直叠下去叠下去。 次日一早便是小殓,女人们开始准备寿衣和铺盖用的锦被,再由孝子孝孙取水来擦身换衣。一切穿戴妥当,又有个很老很老的阿婆出来说话,口音太重,隽岚听不真切,仿佛在是说阿公脚上的缎鞋少了粒珍珠,而且要家里人亲手缝上去才有用。 嘉颖就在边上,却推说不会用针线,可能是真的不会,也可能是害怕。隽岚伸手接过来,蹲在床尾静静的缝。她本不是心细手巧的人,上一次拿针好像还在念初中,为什么要揽这样的活儿,她不曾细想,却又似心意已定。 三天之后大殓,全家人都好象死了一遍。出殡的队伍声势浩荡,到了殡仪馆,铺天盖地青白色的菊花。追悼会结束,隽岚跟着别人走出去,外头天倒是晴了,日光惨淡,她觉得头晕,扶着门外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嘉颖看见她,赶紧跑过来挡在她身后,凑在她耳朵边上说:“隽岚姐,你是不是那个来了,衣服上弄脏了。” 她记得自己转身去看,记得嘉颖惊叫起来,也记得叶嘉予冲过来抱起她,但后面发生了什么就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已经在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好象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状况,把她打发到妇产科来了。替她检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也是看了看就问:“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她摇头说不记得了,应该已经隔了很久。 “怀孕了知不知道?”医生一定觉得她很傻,“先做个超声波,看一下有没有流干净,要是没流干净还要清宫的。” 她被送去做超声波,算是很幸运,暂时不用再做手术。她坐起来穿衣服,叶太先进来看她,一脸痛心疾首,先说早知道这样,不应该让她这么辛苦,反过来又说她年轻,很快还会有。 隽岚静静地听她念,只说了一句:“不要告诉我爸妈。” 订婚宴之后,叶太跟她妈妈仿佛是有些联系的,但这种事她父母若是知道了免不了要来兴师问罪,不说自然更好,叶太点头答应,觉得她很懂事。 “嘉予在不在?”隽岚又问。 “就在外面,我去叫他。”叶太转身去开门。 她穿好衣服,坐在那里等。 很快,叶嘉予推门进来,看到她就问:“现在好不好?” “麻烦你替我叫一部车,”她对他说,语气很平静,“我要回香港。” “医生说最好卧床休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自己知道轻重,”她回答,“只请了三天假,今天一定要回去的。” “你真要走,我可以送你。” “不用,”她回答,“你明白我什么意思的,对不对?我不是赌气装样子,而且,你们还要摆酒谢客,你走了也不方便。” “隽岚……”他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跟他讲话。 “你家里人一直对我很好,这几天,我在这里就是想还这个情,”她突然觉得心里那样清明,过去三天,听了那么多遍佛经,再难想通的事情也都想通了,“订婚之前买的首饰都放在你那里,我没有带走,收的礼金,我回到香港就转账给你,你记得看一看对不对。我的东西晚一点我会托人去取,你找个包装起来就行了……” 她一样一样的说,说到最后又抬头看着他,问:“其他还有什么?不欠你什么了吧?” 他站在那里摇头,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至于那件事,”她继续说下去,“抱歉,我不能帮你,合同是公司之间签的,总要完成,报告我会尽我所知写出来,deadline之前发给你,请你不要介意,至于接下去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 待她说完,他还是那样站着,许久才点点头。有那么短短一瞬,她看到他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决心,而后就打电话替她安排回香港的车子,又推了轮椅过来,送她到楼下。 她看着他做这一切,竟不觉意外,他连一句挽回她的话都没说。若是在从前,她一定会伤心至死,此时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呕尽心血似的提从前的事情,说什么原谅,说什么对不起。她花了整整三天做这个决定,并非一时意气,多说无益。 上车之前,她看到叶太和嘉颖从电梯里出来,嘉颖朝她跑过来,被叶嘉予拦住了。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心里有些安慰,这件事他总算尊重她的意思,省得她还要去解释。 她对自己说,从这一刻开始,那些都只是他的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去说,他的责任。至于她,要想的只有爸妈,如何开口跟他们说呢?无论如何,他们总会难过,会心疼她。别的感觉仿佛已经钝化,只除了这一件,她觉得内疚,这样匆忙的订婚又解约,让爸妈平白担心。 车开出一段路,隽岚打电话给一诺,几句话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给她听,可能是因为在电话上,也可能说的实在简短,感觉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一诺听完,竟是沉默,很久才问:“这几天你要不要先住到我那里去?” “干什么?你怕我想不通?”隽岚笑问,她还是从前那个章隽岚,什么情况下面都笑得出来。 “小产比生孩子还伤身体,总要有人照顾你。”一诺这样解释。 “我本来就不洗衣服不做饭,你照顾我什么?”隽岚不领情,反倒笑一诺,“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老派?” 一诺听不下去,说了声:“那等你回来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到了港岛,车子拐进永乐街,离得很远,隽岚就看见冯一诺正从一部出租车上下来。她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面对面同一诺说起那些事,她怕是会哭出来,结果却还是没有,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泪腺是不是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