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如何不执:姜琍敏散文选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首首禅诗,如同一道顿悟的光芒、一泓沁心的溪水,让人们在尘世的喧嚣中洗涤心灵的尘埃,发现生命的意义。作者用禅的智慧解答了人们在工作、生活、情感和人生中的各种困惑,用禅的境界化解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种种烦恼,用禅的方法解决人生中...

作家 姜琍敏 分類 二次元 | 15萬字 | 105章
什么都不是
    我曾在《条条大路通罗马》里说过,不少禅师在回答弟子们最渴切掌握的“什么是佛法大意”等问题时,往往不正面回答,且答案五花八门,不知所云,悟性高者,或可有解,悟性稍差或如我这般的,听了反而如堕五里雾中,更摸不着头脑了。这不,信手翻翻,又见到许多这类妙答,如:“大者如兄,小者如弟”;“土身木骨,五彩金装,天台榔栗”;“春日鸡鸣,中秋犬吠”;“庭前柏树子”;“清潭对面,非佛是谁”;“大好灯笼”;“南面看北斗”……

    我相信,如此回答,自有其奥妙。且禅宗的特点就是参话头,讲究悟性。所谓不能说,一说就错(这种说法本身,是否也有些故弄玄虚呢?),凡有悟性者,你旁敲侧击,他一点就通,没悟性者,说破天也不明白。所以,我是宁愿相信听不明白的责任全在自己的。但说句老实话,此类说法听多了,我也不免生出几分疑心,到底这佛法大意是什么,这些大师们是不是个个都弄明白了呢?有没有谁,自己也弄不明白,又不得不面对弟子,便信口雌黄或故作玄虚一番呢?因为我总觉得,佛法大意终究是佛法大意,都这般随意一说的话,到底哪个是对的?你这么说,他那么答,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是(象),实质上岂不成了什么都不是(象)了吗?似乎鲁迅就说过这样的意思:当小乘教都变成大乘教的时候,佛教也就没有了。那么,当什么都是的时候,佛法还存在吗?

    这个事我恐怕是弄不明白的了,且来议议现实吧。比如诗歌,曾经贵为“文学的王冠”的诗歌,十来年前还轰轰烈烈,虽不像唐诗宋词般神圣,毕竟还广为诵读,大有读者的。而曾几何时,却衰落到“门前冷落车马稀”,“写诗的要比看诗的多”之地步了。其原因自然很多,但有没有自身的问题在呢?有的话,首要的是什么呢?

    窃以为,什么都是诗,怎么写都行,便是最根本的因素之一。非理性,反逻辑,超现实,后现代;第三代,第四代,第八代第某代,短短几年里,新潮诗风起云涌,各领风骚三五天。什么人都能写诗,写什么都管它叫诗,“泣血的树桩在阿拉斯加跳舞”;“线条告诉我,太阳不知道”;“黄色的精灵,以神圣的名义。喔,呵,鸣,稀里哗啦”……

    既然怎么涂雅都是诗,既然除了作者谁也读不懂的玩艺也叫诗,甚至作者自己也弄不懂写了些啥,凭什么还要我来读?既然什么都是诗,那还有什么不是诗?而什么都是诗了,诗歌还会存在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头脑,不像个人。没有内容呢?恐怕也不是个东西。这话不是对禅师说的,可也不仅仅是对诗歌说的了。

    谁看破“红尘”?

    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字子瞻,号东坡。他的诗文千古传诵,脍炙人口。但他同时亦是一位笃信佛教之士,只是未曾削发,属在家修行的居士。关于他的好禅,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具体的典故,知道的人也许不是很多。好在<朱米志林>载有一段他与也颇得名于文坛的妓女琴操参禅的轶闻,可资一览: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谓琴操曰:

    “我作长老,汝试参禅。”

    琴操敬诺。

    子瞻问曰:

    “何谓湖中景?”

    对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何谓景中人?”

    对曰:“裙拖六幅湘江水(湘水女神),髻挽巫山一段云(巫山女神)。”

    “何谓人中意?”

    对曰:“随他杨学士,鳖杀(气坏)鲍参军。如此,究竟何如?”

    子瞻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操言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这段小插曲是真是假,我无能考证。姑且当作是真的吧。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聪慧的琴操,无疑是一位深得东坡点拨之益而一举参破禅机的伶俐女子。她与东坡先生参了几句话头,便“言下大悟”。竟至于立马削去那一头想必也不亚于“髻挽巫山一段云”之撩人的秀发,出家为尼去了。

    如此决绝、果敢的举动,足以令她的导师东坡先生汗颜呢!试想,令她看破人生虽可能明艳煊赫于一时,却终不免“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之悲剧命运的,正是那宦海沉浮、饱读诗书的东坡先生。他自己想必是早就“悟”了的,却依旧恋恋于红尘,顶多作个向心爱的姑娘卖弄机锋的居士罢了!从这点来看,东坡先生比起琴操来,恐怕还只能说是悟得了一点儿皮毛而已!

    然则,情形果真是如此简单吗?东坡先生对人生本质的理解,果真不如琴操这么个阅世未深的风尘女子来得深沉吗?

    我看未必。其实质很可能是,经过东坡的点拨,两人都领悟到了人生的某种本质,终究逃不脱“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之结局。不同的是,对此命运,东坡选择的是相对积极而更达观的顺天知命、与之合作(亦不乏抗争)的处世哲学。而琴操则显然是取了走为上的办法,所谓看破红尘、出污泥而不染是也。

    琴操这种姿态,至少在我看来,是形积极而实消极,形果敢而实懦弱的。而且,仅仅就“悟”来说,恐怕也远不如东坡先生来得“大”呢。理由亦很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还远远没有将红尘真正看破一一真正看破了的话,那么,只要你无法羽化成仙或揪着自己头发飞出地球,遁迹山林和浮沉红尘又有何根本的不同呢?既然没什么不同,削发为尼何如博击人寰甚而鼓盆而歌来得更勇敢,更洒脱而更明智呢?起码,这时常不免让人泄气的红尘,亦自有一份“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良辰美景之抚慰在呢。

    从这个意义上看,琴操毕竟是琴操,东坡毕竟是东坡,生姜终究还是老的辣,悟归悟,行归行,真正深得禅机的,究还属他!

    现实中那些言必称看破,语必讥红尘,甚至愤而喝药、投水、抹脖子的“大彻大悟”者,或许也该从东坡老身上悟出点什么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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