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丘城像是被洗劫了。 原本这里就是一个荒芜、破败,仿佛被现代文明遗弃的小城,现在则更加的凄凉。那条穿城而过的面子工程马路,现在已经荒草丛生,开着湖蓝色小花的藤蔓植物占领了气派的市政大楼,一些小树也从看起来被废弃已久的商店或者没了顶棚的民居里生了根。 那些狭小的巷子里,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恶臭像是颗粒一般悬浮在空中,浓烈熏人,仿佛陈年的烈酒。那条我们曾经光顾的“红灯区”,现在满目疮痍,粉红色玻璃窗碎裂一地,很多建筑都着过火,留下漆黑的烧痕。 一直到毛头说的河边,我们才第一次见到人类。他们在河道两边搭建起一片草棚,看见有人过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一些人不怀好意地对我们上下打量,更多的人则只是无意识地瞄上两眼,眼神大多空洞、无助、了无生意。河道里也不干净,几个妇女在河边清洗野菜,不远处就是成片的黄色粪便,更远的地方则飘着一具尸体。 我感觉自己的胃缩成了一团,连饥渴都被阵阵恶心取代。就如MaggieQ所说,我们需要一艘船,从这里到千山湖水库足有六七百公里,走陆路太耗费体力,也太危险。此外我们还需要食物和干净的水,而现在看起来,这一切都像是一种极端的奢望。 之前觉得海波已经够萧瑟、衰落了,但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如同天堂。我努力回想海波的钱伯跟我们说过的势力范围划分,这地方似乎是那个“红巾军”的势力范围,按理说这里有山有水,人口密度又没城市那么高,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全能教主来了!”正在我看着浮满秽物的河水暗自发愁的时候,棚户区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那些木讷的人纷纷站起来,连那些奄奄一息的孩童也挣扎着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我们差不多是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一个木头搭建的高台下面。现在高台上空无一人,但挤在下面的人群却异常激动,有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有不断在胸前画十字的,甚至还有号啕大哭、不断拍手跺脚的。 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些人的嘶号、哭喊我们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正在面面相觑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大的锣声响起,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呐喊声,我看到旁边有几个妇女激动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我看到一个巨大的步辇从高台后面升起,步辇上坐着一个身穿镶金白袍的大胖子。说实话,我看到这个胖子的时候,很是被震惊了一下,因为这一年我都没看到过什么胖子了,而这家伙胖得仿佛一座肉山,随着步辇的晃动,身上的肉如波涛般上下起伏。 可台下的人一看到这胖子就彻底疯了,呐喊和嘶吼声瞬间到达顶峰,仿佛澎湃汹涌的浪潮般席卷而来,就像是以前的追星族见着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明星一般。步辇由八个人抬着上了高台,然后轻轻地放在台上。这胖子也不起身,先是笑盈盈地环顾一圈,他的目光到达哪里,哪里的人便欢呼雀跃,像是掀起足球赛场的人浪,然后他突然面容一肃,抬起右手向下一压,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是不是害怕神弃我们而去?你们是否担心全能的主不再眷顾世界?你们是否害怕自己会像那些地狱里来的怪物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胖子声若洪钟,充满了威吓的气势,连我都一下子被他震住了心神。 “你想变成黑暗邪恶的怪物吗?你想变成遮蔽世间的撒旦化身吗?我要问一问你们—你们想被全能的神遗弃吗?你们想变成被诅咒的行尸走肉吗?你们想变成永遭天谴的恶魔吗?” “不要!”人群爆发出一阵呐喊,喊声中充满了恐惧,“不要,求您救救我们……” “那些邪物已经毁灭了地球的一半,此刻正在从东面席卷而来,它们会入侵我们的家乡,把我们的人民变成像它们一样的怪物,你们要这样吗?” “不要!不要!” “听我说!除非你们赎回过去的罪恶,除非你们在神的眼中变回昔日纯洁的孩童,除非我们高声颂扬全能的主,颂扬他的荣耀,颂扬他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我,全能教主!除非匍匐在我的座前,祈求我上达天听,原谅你们罪大恶极的一再冒犯,否则,你们都将坠入地狱!都将坠入地狱!!” “救救我们!” 很多人就像犯了癫痫一样开始浑身抽搐,他们猛力地拍打自己的脸,尖叫着企图呼喊他们的救世主。 “神在惩罚你们!因为你们罪大恶极,他震怒了,他要释放出诺亚时代的大洪水,淹没一切的大洪水,那些来自地狱的恶魔,这些恶魔将会像洪水一样席卷全世界!吞没每一个没有信仰的异教徒!全能神已经打开了死亡之门,打开了地狱之门!邪恶—它把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从黑暗中唤醒,它们就要来了!那些已死的人就要来了!它们会吞没一切,直到世界终结!祈祷吧!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全能神,忏悔你犯下的罪恶,无论你是否心存邪念;忏悔你的过去,无论你是否年幼无知;忏悔你一再地亵渎神灵,神全知全能,只要你献上一切,天国之门自然会向你开启……阿门!” “阿门!”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像是无数挺机枪同时扫射,善男信女们纷纷摇晃着身体朝前挤去,不断地把手里的东西丢上高台,我看到有贵重的首饰、珠宝,也有咸鱼、野菜之类。 那胖子又笑着朝大家招招手,然后八个抬辇的壮汉又走上台,把他抬了下去。 “跟着他走!”我捅了捅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三毛,又招呼其他的同伴,指着被信徒们夹道欢送的胖子说。 幸好信徒们把胖子一路欢送,他的步辇到哪里,哪里就跪倒一大片。后面的人群亦步亦趋,远远跟在步辇后面,对着胖子的后脑勺不住地欢呼呐喊,所以我们混在人群中也不怎么显眼。 步辇在河边棚户区转了一小圈,然后向北,带着一队人流折向浒丘城中,最后进了一座八十年代风格的办公楼,我看到门口挂了一块牌子—浒丘县粮食局,我们正想跟着进去,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了去路,我回头一看,只见原本跟着步辇的信徒大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挤在离门口十几米的马路上朝着楼上不断挥手,正好把我们几个给显露了出来。 这下露馅了,我心里一惊。但那门卫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朝旁边一努嘴,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努嘴代表了什么意思。那壮汉不耐烦地咂了咂嘴说:“想什么呢?排队!” 我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传达室门口还排了一列长队,队伍一直拖出十米开外,一路延伸到马路上。 我赶紧低头道谢,拉着同伴们走到队伍最后。排在我前面的貌似一对夫妻,见我们过去,却不似刚才河边那些人那么冷漠和警惕,我朝他们点头示意,那男的还朝我笑了笑。 因为想探听点什么消息,我刻意地向他们靠了靠,以便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求教主施舍些神药,不然小宝的病可再也拖不起了……”那女的瘦得皮包骨头,两个眼珠子向外凸出,活像三星堆出土的青铜人偶,她一直在轻声抽泣,紧紧地拽着丈夫的衣袖,仿佛不这样,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唉……”丈夫长叹一声,“就怕这次的赎罪钱还是不够,不合教主心意。” “上次就是因为你小气!教义上说了,要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全能神,神才会搭救你。而且教主会不会见你,根本不是看赎罪钱的多少,要看有没有缘分!你看上次的张大妈,就奉献了几斤番薯,教主就赐药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丈夫的脸皱得像根苦瓜,鼻子跟眉毛都快挤到一块了,“可是咱们只有这么点家底了,要是捐出去,就算教主赐药,治好了小宝的病,咱们俩往后吃什么啊?” “呸呸呸!”媳妇一下放开丈夫的衣角,连声咒骂道,“快别说这种渎神的话。粮食吃尽了,全能神他老人家自然会来搭救。你看我,自从信了全能教,几天不吃饭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教主说了,当你真正把自己献出去以后,就能辟谷了,可以餐风食露……” 这时前面传达室的门突然开了,出来一个穿老式对襟短衫,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他站在门口朝着队伍大声说道:“现在开始登记,大家把赎罪钱都准备好,一个个来!”然后他走进传达室,把门一关,接着打开了传达室的小窗。排队的人从小窗递上所谓的赎罪钱,然后退到一边等待。 队伍很快缩短,我们等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轮到了排我们前面的夫妻。那丈夫递上一只书包般大小的麻布口袋,里面的人接过去之后,解开袋口的绳子,看了一眼,又伸手抓了一把,黄澄澄的小米从他指缝间窸窣落下。那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手把口袋扔到了地上,然后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顾先生,您是不是跟教主老人家说一声……我儿子,他病……” “嘶。”那顾先生猛抽一口冷气,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我说段鸿,你是不是不懂规矩?要不今天你先回去?” “啊!我懂我懂!”那段鸿忙不迭地朝顾先生点头哈腰,连忙拉着他的媳妇走了。 “下一个!”顾先生拖长了音叫道。 我连忙上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翡翠观音挂件。这东西从老吕发现的那个密室里得来,我一直带在身边以备急用,想不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顾先生看到翡翠,先是呆了呆,抬头看了看我,才伸手接过,然后拿了一副老花眼镜架在鼻子上,捧着观音像左看右看,又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摘下老花眼镜,看着我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源……耳东陈,源头的源。” 顾先生一笔一画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我的名字,又抬头细细看了我一会儿:“小伙子看起来面生得很,不是浒丘人?” “是的是的,顾先生眼光真好……”我连忙拍上一记马屁,“我们刚从湖间那边逃难过来,来这边投奔亲戚。刚才在河边听了教主的布道,就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把我惊醒了,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些道理呢?真是罪孽深重,所以一定要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我主……这是我祖传的坠子,我一路逃难,就剩下它了,今天就把它献给教主!还有顾先生您辅佐教主,成日操劳也是异常辛苦……”我用袖子挡住外人的视线,把我以前用的那块万国表悄悄放在了他的笔记本下面。 顾先生一愣,迅速打开笔记本封皮看了看,然后马上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说:“记住,是献给全能神,不是献给教主!”语气顿了顿之后又轻声说,“一会儿见到教主要知道礼仪,不要喧哗冒犯!” “知道知道,多谢顾先生了!”我朝他一拱手说。 顾先生接待完我们,便把窗户“啪嗒”一声关死,然后打开门朝后面还很长的队伍喊道:“今天就到这里了!散了散了!” 队伍里传出一片惋惜的叹气声,但也没人有什么抱怨,人群迅速地散去,只剩下捐了赎罪钱的人还聚在门口等着。 顾先生腋下夹着笔记本慢条斯理地踱进粮食局大院,之后里面便动静全无。我急得坐立不安,可一旁等的其他人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沉默地等待,耐心有如在荒野吃草的老牛。 足足半个多小时之后,顾先生才从院内施施然走出来,走到传达室门口站定之后,从腋下拿出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翘首以盼的信徒们,清了清嗓子,才高声喊道:“今天第一个有缘面见全能教主的人是……”顾先生顿了顿,又低头看看笔记本,“陈源!” 人群爆发出一阵叹息,我招呼了同伴们一声,走上前去。 “怎么这么多人?”顾先生看着我们几个一皱眉,摇摇头说,“面见教主最多只能两人。” 我连声抱歉,说自己等人不懂规矩,同时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三毛太混不吝,说不定会坏事;李瑾是女的,进去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大力木讷;杨宇凡稚嫩;还是带猴子比较好,一来心思活跃,二来江湖经验也比我们都要丰富。于是我朝猴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我进去,又嘱咐了其他人在门口等,特意吩咐三毛不要惹是生非,这才朝顾先生作了个揖,示意他带路。 顾先生撇撇嘴,不耐烦地转身就走,我们赶紧跟上。我走在他身边稍稍落后的位置,趁着这机会,我开口跟他套近乎:“顾先生,我们几个兄弟初来乍到的,有些事不懂规矩,还请您多海涵,多指教……” “嗯。”顾先生鼻孔出气,大概是看在万国手表的份上应了一声。 “我说先生,”我又进一步试探道,“这浒丘县地方这么偏僻,又有河又有山,以前人也不多,按理说老百姓日子应该比我们那边过的好得多啊,怎么现在变得如此的……萧条?” 顾先生倏地站住,前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红巾军知道,教主也保不了你!” “红巾军?”我装作没听说过。 “嗯!”顾先生猛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我们才说,“也难怪,你们那边大概是高上的天下。” “嗯……是……”我模棱两可地应付过去,再继续问红巾军的事,顾先生却死活不肯开口了,只是说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进了粮食局的大门之后,我才明白全能教主为什么要选择这地方作为自己的据点,原来这是一栋带着浓厚的苏联风格的老式建筑,板式布局,前后透光,后面还有一个天井,采光不成问题。 顾先生带着我们来到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双扇门前停住,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响起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顾先生推开门,门后有一道雕花屏风,两个彪形大汉分列两侧,在我们进门之后齐齐向前一步阻住我们的去路。 “带武器了吗?” 我摇摇头,进来之前我们已经把刀交给三毛他们了。 “伸手!” 我依言平伸两手,两个守卫分别在我和猴子身上上下摸索了一番,然后歪了歪脑袋,示意我们进去。 我俩绕过屏风,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周围一大圈巨型蜡烛,把原本略显幽暗的室内照得纤毫毕现。房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条形的大餐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餐桌一端有一张大如罗汉床的雕花红木宝座,宝座上铺了绣满华贵花纹的明黄色坐垫。那位全能教主此刻正斜靠在宝座上,手里拿了一只金黄流油的烤乳鸽张嘴大嚼,他的每根手指上几乎都戴了戒指,在烛火的掩映下熠熠生辉,红的玛瑙,绿的翡翠,紫的水晶,还有一颗大如鸽子蛋的黄钻石……光是这些戒指在过去就能让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了。在他身边,两个身穿长裙的女仆侍立两旁。 “教主,人来了。”顾先生在餐桌前俯身鞠躬。 “唔。”全能教主扭开乳鸽的一边翅膀,露出粉嫩的肉,他把翅膀丢进嘴里,略一吮吸,再拿出来时便只剩一根干净的骨头,两片油亮、肥厚的嘴唇上下开合,然后满不在乎地把还带着翅尖的骨头扔到一边。 我嘴里的唾液拼命地分泌,肚子也叫了起来,仿佛自己化作了对面这个胖子吃掉的鸽子的冤魂。我听到一边的猴子也“咕咚”一声吞了一大口唾沫,这时全能教主才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们一眼。 这时候全能教主已经脱了刚才布道时的那身华服,身穿一件宽大的真丝长袍,头上宽大的帽子也摘了,露出一头板寸。他一看我,我突然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也许只是大众脸吧?……我可没见过胖成这样的家伙,不管是在乱世的现在还是在盛世的以前。 “我的孩子,你们所求何事?”全能教主伸手一指,一旁的女仆马上冲到餐桌一端,把一盘烤乳猪端到他跟前,他拿着筷子挑挑拣拣,最后夹了一块肉层均匀的五花肚腩,蘸了一点盘子边上的黄色酱汁扔进嘴里,肉皮在他嘴里发出喀喀的脆响。 我感觉自己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进食的信号,饥饿在我耳边轰然作响,警告哀求,威逼引诱,我甚至无法听清全能教主在说什么,幸好一旁的猴子吸溜了一口口水回答:“我们需要一艘船……” “船?”全能教主一愣,但随即又努努嘴,让仆人取了一碟酱萝卜,挑了一根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你们想去哪里?” 我摆脱掉馋虫,连忙抢着回答:“我们几兄弟从湖间逃难来浒丘投奔亲戚,没承想亲戚没找到。现在也没个活命的营生,我们想要艘船打渔,也好维持生计。” “嗯。”全能教主点点头,用油腻的手抓起旁边一杯冒着热气的米酒把嘴里的食物冲下肚,又抓了一只螃蟹扭开盖,把螃蟹一掰两半,张开巨嘴把蟹膏吸进嘴里,“要活干是好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是是,还请您老人家成全。” 全能教主吸了两边的蟹膏,便把剩余的蟹肉和蟹爪全扔到一边,舔了舔手指头说:“你们是我的孩子,我的父兄在天国嘱咐过我要照应好你们。不过……你们这事比较难办,之前我浒丘也是鱼米之乡,河里跑的舟船不知凡几,后来红巾军为了阻隔南北交通,把船烧的烧,破的破,征的征,现在要找船,却是一桩难事……” 难怪河上一艘船也没有,我心里恍然大悟,正要懊恼翡翠和手表是白送打了水漂了,全能教主却话锋一转:“但是神谕说,当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必然将给你开启一扇窗……我看此事也并非不可能,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把落脚的地方告诉顾先生,等我找到船便让他来通知你们。现在南北疆界已定,是时候重新开放水禁了,不然连可心的河鲜也吃不到……” 我们连声道谢,全能教主朝我们挥了挥手,顾先生就拉着我们退下了。刚绕过屏风,我脑中突然如电光火石般一闪,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大胖子,嘴里脱口而出: “周令武?” 全能教主浑身一哆嗦,手里一块蒸排骨掉到了酒杯里,酒水溅到他脸上也浑然不觉。他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我跟他只打过一个照面,现在满脸胡须,又掉了三十多斤肉,他自然是认不出来。一旁的顾先生和两个保镖伸手过来拉我,却被缓过神来的全能教主制止:“你们先退下!” 顾先生奇怪地看了全能教主一眼,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才纳闷地放开我的手,跟保镖一起退出门外。 “你们也出去。”全能教主朝两个女仆挥了挥手,二人朝他鞠了个躬,也退出门外。 “你是?”全能教主……哦不,现在应该叫他周令武,努力睁着两只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睛说。 “上次我们在军事基地见过……我认识你哥哥周令文!” 周令武先是一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逃跑,但似乎是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是全能教主了,便顿住身形,在他的宝座上端坐起来,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这两厢一认,我们俩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三人呆了半晌,像是为了避免尴尬,周令武开口说了一句:“二位……吃过饭了吗?”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伏案大嚼,任由油脂流出嘴角,顺着下巴滴下。这才是真正的食物,我们有多久没吃了?一个世纪!我们疯狂地撕咬肉食,我和三毛争抢一只大烧鹅,一人一边把它撕成两半,肉汁洒了一桌子;杨宇凡满嘴塞满炸丸子,噎得两眼发白,不住捶胸…… 周令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给我们叫了一大盆猪肉大葱包子,两盆手擀面条,我们就着肉汁吃了个风卷残云。直到李瑾严令我们不许再吃了,不然很可能会引发急性胰腺炎,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下几乎是致命的,我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腮帮子。周令武又让撤了酒菜,上了一些干果茶水,引我们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你这儿的厨子可真不赖……”我半躺在舒服的真皮沙发上,摸着撑得滚圆的肚子直哼哼。 “可不是,以前县宾馆的主厨,做的一手好粤菜。”周令武捧着一杯清茶,用杯盖撇着茶叶好整以暇。 老狐狸……我暗骂一声,一顿饱餐之后血液向肠胃集中,感觉浑身疲软,头脑迟钝。我一边抵抗着阵阵袭来的困意,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该怎么从周令武嘴中套出点消息,并且能让他给我们一艘船,还有足以支撑到千山湖水库的给养。 “这好好的浒丘,怎么让你祸害成这样?”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开口,一旁的三毛已按捺不住了,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能说让我祸害的。”周令武却并不生气,咧嘴一笑,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抖了两抖说,“都是红巾军闹的……” “这红巾军是什么来头?”我提起精神道。 “一群暴徒。”周令武全然没有忌讳,呷了一口茶,呸的一声把沾到舌头上的茶叶吐回茶杯,“不管哪朝哪代,只要一乱,就会有这样的人,这伙人一边宣扬自由民主,一边拿走老百姓的每一分产出,还声称是他们的保护神!” “哼!你不也一样?”大力突然轻声嘟哝了一句。 “我?”周令武又是一笑,“我不一样,我给他们希望。” 我们都愣了愣,我换过话题又问:“红巾军怎么能容你在他们的地盘装神弄鬼?” 周令武放下茶杯,捡了一块柿饼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不是知道吗?感染者不咬我,只要稍微露那么一两手,这些愚夫愚妇们自然什么都信了。” 我一下想起来周令武敲着脸盆引来一群感染者攻击我们的场景,连忙问道:“对了,感染者怎么会不咬你?” 周令武双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呢?” “你不会被感染者咬?”李瑾倏地站起来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看到周令武奇怪地看着李瑾,似乎不知道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此刻为什么这么激动。我赶忙解释道:“这是李医生,之前一直在做感染者病毒的研究。” “不行!你一定要给我你的血样!”李瑾急得团团转,四处张望着想找针筒,“说不定你的血能拯救全人类!” “别急别急,”周令武挥手让李瑾坐下,“血样、船都不是问题……” “呃,陈老弟……可以这样叫你吗?”周令武转头对着我说,“你们要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略一沉吟,觉得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说道:“我们想去千山湖水库。” “果不其然!”周令武得意地一笑,又从干果盒里掂了一块肉脯吃了,“是想去投奔张紫光?” 我想起钱伯说过张紫光被红巾军从海波赶走的事,但却不知道千山湖是张紫光的地盘,未免言多必失,索性不置可否,等周令武把话说完。 周令武把肉脯吃了,拿一块雪白的毛巾擦干净手,又抓了一把金橘挨个塞进嘴里:“红巾军对自己的边界管得很严,老百姓只要外逃,就得抓回来穿琵琶骨,要不然这边的百姓早就跑光了……” “那怎么办?”沉不住气的杨宇凡问道。 周令武用茶水冲下嘴里的金橘,又擦了擦手才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我跟红巾军打声招呼,这个面子他们不会不给,不过……” “不过什么?” “陈老弟,”周令武不理杨宇凡,又把头转向我说,“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有些纳闷,不知道周令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可以给你们一艘船,还有十天的粮食,但你们要在明天之前就走,而且永远都不再回来,也不许再提起周令武这个名字!” 我一下反应过来,原来这胖子是怕我们暴露他的身份,免得做不成土皇帝。 “这当然不成问题。”我连忙答应,“我们拿到船以后便马上离开浒丘,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见!” “陈老弟果真是个明白人!”周令武哈哈大笑,举起茶杯遥敬了我一下。 我也拿起茶杯回应:“那么……船?” “别急,你们先歇上一晚,明天一早我把船安排好。” 周令武双掌一拍,门口马上进来一个侍者,走到他面前一躬身。 “带贵客们去客房休息。” “是!”侍者应过,躬着身朝我们一比手。 我们纷纷站起来跟周令武告辞,跟着侍者走出房门,去到粮食局的另一栋小楼,以前似乎是领导办公室,现在改建成了几间客房。侍者打开各个房间让我们自己选,我看了一下,房间分别有单床、双床和三床房,我们商量后决定大家还是挤一间房比较安全,便选了一个三人间,拿了三床被褥铺在地上,又安排好守夜,才开始睡觉。 李瑾自然占了一张床,其余五人则由抽签决定,我运气差,抽到了地铺,不过铺了两床棉被之后,这地铺已经让累到极点的我无可挑剔了。我的头一沾到枕头便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直到清晨时分,才被叫我守夜的三毛推醒。 彻底天亮之后,等到所有人都醒来,我们推开门,发现昨天的侍者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礼貌地一鞠躬,又伸手引我们去洗漱。盥洗室大概是以前粮食局的时候就有的,一整排老式的黄铜水龙头,左右有男女两个浴室,盥洗台上放了六个脸盆,里面盛了洗漱用品和一些衣物。 “按教主的吩咐,给诸位贵客预备了换洗衣物,热水也已经烧好,请各位沐浴更衣。” “有热水?这周……啊不,全能教主还真够意思!”三毛打了个呼哨,打趣道。 其他人也都欢呼起来,纷纷拿起脸盆冲进浴室。浴室里面蒸汽缭绕,一排莲蓬头靠墙而立,我打开其中一个,先是流出冷水,等了一会儿之后,热水便如期而至。我们五人迅速脱光了衣服,各自找了一个莲蓬头冲刷起来。 我们自从离了钱潮市就再也没洗澡,这段时间东逃西窜的,每天一身大汗,身上早就脏得一塌糊涂,臭得像是一块用了两年的抹布。脱衣服的时候,在皮肤和布料之间仿佛能拉出如贴膏药一般的丝。 当温热的水浇到头上的时候,我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手掌所到之处,就像是犁地一般带出一卷卷的污泥。他们还给准备了洗发水,第一遍抹上头发的时候,完全都没有泡沫,淌下的水漆黑如墨,洗到第三遍,水才渐渐清澈。我们相互搓背,开着低俗的玩笑,直到每个人都搓得像是煮透的小龙虾一般通红。 “这全能教主也真牛,现在还能有热水。这又没电,这自来水哪儿来的啊?”猴子一边洗一边赞叹。 “这种政府大院,可能有那种老式的自来水塔和烧煤的锅炉。”我一边往身上打肥皂,一边回答。 “你们知道我一进这浴室想起啥了吗?”杨宇凡神秘兮兮地说。 “想啥?”三毛配合地问。 “想起那部电影《辛德勒的名单》!”杨宇凡又挤了一大堆洗发水,涂得满头满脸都是,瓮声瓮气地接着说,“里面德国人把犹太人关进集中营,也是把他们关进浴室,说是让他们洗澡,其实是开毒气……” 浴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人都愣了,只剩下水龙头冲出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我捏着肥皂的手一用劲,肥皂从手里滑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杨宇凡双手在脸上猛搓,胡子上登时冒出丰富的泡沫糊了满脸,他皱着眉头双眼紧闭,对我们的异样浑然不觉,兀自开口说道:“这电影里的德国人可真严谨,这毒气室杀人效率可高了,整屋整屋的人毒死,然后把贵重物品都抢走,连金牙都给拔了。” 三毛抬起头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找毒气的出风口,接着喉头涌动,“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口水道:“丫不会这么坏吧?” 我缓缓地摇摇头,俯身捡起地上的肥皂说:“不会……第一,他要杀我们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第二,他用宗教手段蛊惑人心,说的是真善美那一套,估计不会轻易杀人,不然会让周围的人起疑心啊。” 我们被杨宇凡这一吓,再也无心享受此间快乐,便草草洗了个大概,换上他们准备的衣服,这些衣服倒是不差,全套的保暖内衣,皮夹克,牛仔裤…… 我们从浴室出来,发现李瑾已经等在对面。侍者又领着我们去吃早饭,早饭还在昨天周令武接见我们的那个房间,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一大盘煎饺,一盆泛着油光的粽子,一轮面上嵌了红枣、葡萄干的发糕,一筐金黄色的油条,一碟酱瓜、什锦菜、榨菜和酱萝卜组成的腌菜拼盘,一盘洒了粗盐的油炸花生米,外加一大锅黄澄澄的小米粥。 我们迅速地坐下开始狼吞虎咽,没有人再提周令武会不会投毒的事,也不管在食物中下毒是不是比在浴室里放毒气更合理的问题,似乎吃上这么一顿,被毒死也心甘情愿了。我终于体会到老一辈的人说起曾经“吃一碗白米饭死也甘心”的心态了,也开始明白从匮乏年代过来的父母,为什么明明生活条件好了,有了剩饭剩菜还是不愿意倒掉的原因。 我狠命地往嘴里塞各种食物,仿佛它们是我一辈子的仇敌,我的身体全面开动,疯狂撷取每一分热量,把它化作脂肪储藏起来……只有在喝小米粥的时候,我才突然心里一动,想起昨天那个段鸿来,他们两口子今天又在吃什么? 早餐又在李瑾的劝阻中意犹未尽地结束。仆人们收拾掉残羹冷炙,又换上干果茶水。我们干坐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推门而入,全能教主周令武抖着他身上的肥肉,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躬着身、小心翼翼的顾先生,还有两个保镖,提着三只大型户外背包。 “船有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问。 “哈哈……幸不辱命!”周令武笑得就像庙里的弥勒菩萨。 “太好了!这次可真是谢谢你了。”我朝周令武拱了拱手作了个揖。 “客气,客气。”周令武朝着我摆摆手,“还有一些装备、给养,也给你们准备好了,陈老弟你过一下目,看看有什么缺的,不用客气,尽管跟我讲。” “血样!你的血样,一定要给我一份!”话音刚落,李瑾便大喊着说。 “唔……没有问题。”周令武像是顺从的小绵羊,朝身旁的顾先生一招手,顾先生连忙递上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套真空采血器和一条皮管,李瑾接过以后,周令武又一挥手,顾先生和保镖都退出了门外。 周令武挨着餐桌坐下,伸手让李瑾把皮管缠在肘部上方,李瑾轻拍了几下他的肘弯,暗蓝色的血管便隐隐显露出来,但因为他身材实在太胖,李瑾毕竟不是采血的护士,连戳了几下都没戳对血管。 “呃……对不起,请忍耐一下。”李瑾紧张得额头都冒汗了。 “不要紧不要紧。这也是以天下苍生为念,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周令武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脑子里只闪过这一句话。可我实在想不通周令武对我们能有什么企图,真要是不想让我们暴露他的身份,只消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一声我们是异教徒,他这么多信徒,一人一口痰也把我们淹死了…… 我们打开他送的三只背包,里面食物、炊具和各种求生物品一应俱全:一大堆结实的馍,几包酱菜,我们之前用过的单兵净水器,可拆卸用来烹饪的多用水壶,六个睡袋,两大一小三只帐篷,甚至还有在现在非常宝贵的两只手摇式充电手电筒……这简直就像是细心的媳妇给老公出行准备的行李。 我百思不得其解,按理他就算没有害我们的心,也不至于如此殷勤,现在看来,不像是我们求他,倒像是他受制于我们。我看他一边抽血,一边还眼珠子四处转动,眉宇间隐约有些恐惧的神色。 李瑾终于抽完血,把血样交给大力,并珍而重之地叮嘱大力要保存好。周令武则松了一口气,他又客气了一番,再三让我们检查装备,看看有什么短缺,直到我们确认没什么需要才把我们送出门外。 “我说陈老弟……”等其他人都走出门,周令武就一把拉住我,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往我兜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小声说道,“你们要求的事,我可都给办到了,您可得跟昨晚那位女侠说一声……” “女侠?”我纳闷地问了一句,一摸兜,凭手感能摸出是昨天作为赎罪银送来的翡翠观音。我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一定是MaggieQ,马上含混地答应几声糊弄过去。 周令武牵着我的手走出室外,又开口说道:“还有件事,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也不知道准不准。” “什么消息?”我问道。 “我也是听红巾军的人说的,说是钱潮市的感染者破城而出了。” “唔……”这是事实不是什么小道消息,我心里暗道,但也不说破,等着周令武往下说。 “这感染者一出来啊,周边的老百姓就待不住了,所以现在以钱潮市为中心,周围的老百姓都是闻风而动啊,所有的人都在往西逃窜,所以现在去千山湖水库的灾民估计会非常的多,你们还是要多加注意。” 我心里一惊,心道这可真是个坏到透顶的消息。说实话在某些时候,相对于感染者让我们更恐惧的是人,因为感染者的行为可以猜测,人却会对自己的目的掩饰隐藏,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獠牙咬你一口,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周令武一直把我们送到粮食局大院的门口,才跟我们一一道别,引得在大院门口膜拜的信徒们一阵喧哗,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来头。接下去的路程由顾先生一路相送。 “昨天在下实在不知道诸位是教主的旧识,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原谅!”一过人多的地方,顾先生便马上拱手作揖赔不是,又拿出我的万国表非得要还给我。 “哪里哪里。”我把手表推还给他,“要不是顾先生帮忙,我们兄弟还不一定能见着教主呢,千万不要客气。” 顾先生又推辞了几番,见我意向坚决,才唯唯诺诺地收了,又是再三道谢,之后又说:“教主怕各位不会行船,特意安排了一位本地的渔民一路相送。” “那太好了!实在是劳烦教主和顾先生了。”我由衷地谢了一句,我们这一群人既不会摇橹,也不会划桨,连游泳都仅限于狗爬式,要让我们开船,还真是一件难事。 一路无话,顾先生把我们引回那片河边的棚户区,还是一样的肮脏、破败,闲坐的男女见顾先生过来,纷纷过来行礼。顾先生一到这里,一下就变了脸,马上恢复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情,对前来行礼的人只是两眼向天,鼻孔出气就算打过招呼了。 一直走到棚户区的最末端,这里有个小型的木制栈桥伸进河面,栈桥的另一端,系了一艘半月形的乌篷船。栈桥靠陆地这头,有一排瓦房,一看就是之前就居住在河边的人家。顾先生掀开其中一户的门帘,径直而入,大声呼唤:“段鸿!段鸿!教主的贵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