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九十一章 河南彰德府有一位姓廉的书生,从小勤奋好学,可是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家里十分贫穷。 一天,廉生外出,傍晚回家的时候却迷了路了。他走着走着看见远方有光亮,急忙往那边走去,只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于是廉生便请求借宿。 老太太便领着他进入宅子里面,然后便设宴款待廉生。 老太太在一侧陪坐,很殷勤地频频劝酒,而自己却未曾饮酒,也未曾吃菜。廉生感到惶恐疑惑,于是便打听她的家世。 老太太笑着说:“我故去的丈夫姓刘,客居江西,因为遭到意外变故突然去世。我这未亡人,独自住在这荒僻的地方,家境也日益败落。虽然有两个孙子,但是要不就是凶顽不驯,或者是愚钝无能。公子虽然和我们不同姓,但也是隔了一代的骨肉至亲。而且你生性忠厚,所以我很冒昧地和你见面。也没有别的事情麻烦你,就是我稍微存上几两银子,想你拿去到江湖上做买卖,分的一部分利润,总比你苦读清贫而死好多了。” 廉生听罢说:“我太年轻,而且又是个书呆子,根本不懂经商,恐怕辜负了您的重托。” 刘夫人说:“你想要好好读书,首先要解决生活问题。公子很聪明,一定可以做成很多事的。” 说完便命婢女取出银子,当面交给廉生,一共八百两。廉生十分惶恐,再三推辞。 刘夫人说:“我也知道你不习惯做买卖,但是试着干一干,虽然不会很顺利,但是最终一定可以的。” 廉生想了想,担心自己一人不能够胜任,于是打算找一个伙伴合作。 刘夫人说:“不需要的,只需要找一个朴实谨慎,懂得经商的仆人,为公子跑腿办事就够了。”说完她便伸出纤长的手指掐指一算,说:“找一个姓伍的比较吉利。”随后便命仆人备马,装上银子送廉生出发,然后对他说:“到了腊月底,我为公子洗尘。这匹马十分温顺,就送给公子了。” 廉生回到家中,才四更天,仆人拴好了马就走了。第二天,廉生多方寻找,果然找到了一个姓伍的人,于是高价雇佣了他。姓伍的曾经多年出门经商,为人耿直,办事认真。 廉生把钱财全部托付给了他,两人来往于荆襄一带,年底回来算了一下,获得了三倍的利润。 廉生因为得到姓伍的帮助很多,在工钱之外,又另外给他一些赏赐。并商议着把这些钱分加在其它的账目内,不让刘夫人知道。 刚到家,刘夫人便派人来请。只见堂上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刘夫人出来,再三慰问他的辛劳。廉生交纳了钱财之后,就把账簿交出来,刘夫人放在一边没看。 一会儿大家入了席,姓伍的伙计喝醉了才回去。廉生因为没有家室,便留在刘夫人家守岁。 第二天,廉生又要求检查账目,刘夫人笑着说:“以后不必这样,我早已经算好了。”于是拿出一本账簿给廉生看,登记的十分详细,连赠给仆人的赏钱都记在上面。 廉生看罢自惭形愧,十分惊愕地说:“夫人真是位神人啊。” 廉生住了几天,刘夫人对他照顾的很好。一天,刘夫人对廉生说:“明天财星照临,比较适合远行。我设宴为你们践行。” 一时间,锣鼓齐鸣,一个女艺人呈上曲目单,廉生点唱了一出《陶朱富》。 刘夫人笑着说:“这是一个好兆头,你一定能够得到像西施一样的妻子。” 宴席结束后,仍旧把所有的钱财交给廉生,说:“这一次出门,不获得数以万计的利润不要回来。我与公子凭借的是福气和命运,所信托的都是心腹之人,你们也不必花费心思去计算了,你们在远方的盈亏,我自然会知道的。” 过了一年,又获得了数倍的利润,然而廉生爱好读书,做生意也不忘书本,他结交的朋友也都是读书人。获得的利润已经很多,廉生便不想干了,渐渐地把经商的重任交给了姓伍的伙计。 桃园县有一个姓薛的书生与廉生交情很好。一次,廉生去拜访他,可薛家全家搬到另外一个宅子去住了。天黑了他又不能再到别的地方去,看门人就把他请进去,做饭招待他。 廉生询问薛某的情况,原来这时正谣传朝廷要选良家女子,送到边疆去犒赏军人,民间便骚动起来,只要是听说有没有娶亲的年轻人,便也不请媒人,也不订婚约,直接把女儿送到家里去,甚至一晚上就有得到两个媳妇的。 薛某最近也和某大姓人家的女儿成了亲,恐怕事情喧哗,所以暂时迁居到乡下去了。 初更将近的时候,廉生正要睡觉,忽然听见有几个人推开大门进来。守门人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只听见一个人说:“相公既然不在家,那么屋内点着灯的是谁啊?” 守门人回答:“是廉公子,一位远方的客人。” 一会儿,问话的人进屋,穿戴整洁华丽,向廉生举手致礼,就打听他的家世。廉生告诉了他,他高兴地说:“我们是同乡呢,你岳父家姓什么?” 廉生回答:“还没有娶妻呢。” 这人听罢十分高兴,对廉生说:“实话告诉你,我们姓慕,今天晚上来,是把我妹妹送来嫁给薛官人,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事办不成了,正在为难之际,碰见了公子,难道这不是天意吗?” 廉生踌躇着不敢答应,慕生竟然不听他说什么,就急忙招呼送亲的人。 一会儿,一个女郎便进来,女郎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十分漂亮,当真是可以赛西施。 廉生看罢十分高兴,然后便向慕生致谢,又嘱咐看门人去买酒,稍微表示一下心意。 慕生说:“我们的祖先也是彰德府人,母亲一族也是世代官宦人家,现在衰落了。听说外祖父留有两个孙子,不知道家境怎么样的。” 廉生问:“你外祖父是谁?” 慕生说:“外祖父姓刘,字辉瑞,听说住在城北三十里之处。” 廉生说:“我是城东南人,离城北远,而且年龄小,交游不广。郡中姓刘的最多,只知道城北有一个刘荆卿,不知道是不是你外祖父的后人,但是他家很穷了。” 慕生说:“我家的祖坟还在彰德府,想把父母的棺木送回故乡安葬,因为路费没有筹措足,因而迟迟没有办成,现在妹子嫁给你了,我们的心意就决定了。” 廉生听罢,很爽快地答应帮助他们办好这件事。喝了一会儿酒,慕某就告辞了。 第二天,廉生便回到了彰德。回家安置好之后,便带上银子去见刘夫人,以前送他回来的那个仆人已经在路上等候他了,廉生跟着他来到刘家,刘夫人满面欣喜地说:“廉公子带着西施回来了,以前是客人,现在是亲戚了。” 然后摆下宴席接风洗尘,廉生佩服刘夫人有先见之明,就问道:“夫人与我岳母关系远近?” 刘夫人说:“不必过问这事,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把银子堆在案子上,分为五份,自己拿了两份,说:“我要银子没什么用处,只不过是送给我的大孙子。” 廉生因为太多,不肯接受。刘夫人难过地说:“我们家败落了,院子里的树木被人砍去当柴烧,孙子又离这远,门厅破败,麻烦公子经营操办下。” 廉生答应了,而银子只肯收一半。刘夫人强行让他都收下,送他出门,流着泪回去了。廉生正感到疑惑怪异的时候,回头一看,宅地成了一片坟地,这才明白刘夫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 回去以后,廉生拿出银子买了坟墓周围一顷地作为墓田,封土植树,修饰得壮观幽美。 刘夫人有两个孙子,长孙就是刘荆卿;次孙名为玉卿,酗酒赌博,不务正业。弟兄俩都很贫穷。弟兄俩到廉生家感谢他为他们整修祖坟,廉生赠给他们一大笔银子。从此互相往来,最为密切。 后来,廉生对他们说了经商的缘由。玉卿想坟墓中一定有很多银子,就在一天晚上,掘开坟墓,搜索银子。打开棺木一看,竟然一点银子也没有,失望地回去了。 廉生后来知道了,就告诉了荆卿,荆卿和廉生一起到墓地查看。进入墓室,就看见案子上堆得满满的银子。 荆卿要和廉生分了银子,廉生说:“夫人本来就是留在这等待送给你的。” 从此,廉生和荆卿家都富裕了,只有玉卿仍然像以前一样贫困。廉生和荆卿常常周济他,然而到底不够他赌博挥霍的。 廉生后来乡试考中了举人,几代都是富贵人家。唉!“贪”这个字的点、划、形象,十分接近“贫”字。像玉卿这样的人,可以作为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