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七十四章 辽东有一个名士叫做钟庆余,来到济南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邸有一位道士,能够预知人的吉凶祸福,于是便很想去看看。 二场开完后,他便来到趵突泉,碰巧在这里遇到了那个道士。道士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样子,长长的胡须都已经发白了。 道士的四周围满了询问吉凶的人,就像是一堵墙一样,水泄不通。道士基本上都是用几句简单的话来回答他们。 钟庆余站在外围,被道士看见了,道士急忙起身拉住他,说:“你的心术正直,实在是令人敬佩啊。” 说完便拉住钟庆余的手走出人群,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问他:“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的将来如何?” 钟庆余点了点头说,“是。” 道士说:“你的福命太薄,但是这次中举还是有希望的。可是,你荣归以后,恐怕就不可能见到你的母亲了。” 钟庆余是一个大孝子,听完道士的话,流下了眼泪来。便不想再继续考下去看,想要回家去。 道士说:“你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钟庆余说:母亲临死不能相见,将来即使是贵为公卿将相,又有什么意思呢,依旧是换不来母亲的命。” 道士说:“我前世和你有缘,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说完取出一个药丸送给钟庆余说:“你可以先打发一个人连夜赶回去,将这颗药丸给你母亲吃了,可以延长她七天的寿命。待你考完再赶回去,你们母子还可以相见的。” 钟庆余细心地将药丸收好,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但是精神很颓废。心里想,老母亲寿命不长了,早回去一天便可以对母亲多奉养一天,于是就带着书童租了一头驴子,马上启程回家。 骑着驴子走了一里多地,驴子忽然掉头往回走,无论他们两个怎么追赶,驴子都不听话。钟庆余无计可施,急的汗如雨下。然后又重新租了一头驴子,结果还是一样。 眼看着要日落西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书童便劝说他:“明天就要考完了,何必要争这一时半刻的。还是让我先回去,你考完再回。” 钟庆余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了书童的话。 第二天,钟庆余火急火燎地考完,便即刻动身,顾不上吃饭一路紧赶慢赶地回家。 回到了家里,听说母亲病危,吃下道士的丹药后,渐渐地痊愈了。 钟庆余走进母亲的房间,看见母亲就流下泪来。 母亲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哭,欣喜地说:“我刚才做梦,到了阴间了,还见到了阎王爷,他神色很和气,阎王爷说:‘我查了你的一生,没有犯过什么大的罪恶;现如今念你的儿子很孝顺,再赐你十二年的阳寿。” 钟庆余听罢非常开心,过了几日,母亲的病果然全好了,身体十分硬朗。 不几日,便传来了钟庆余高中的消息。于是他便辞别了母亲,来到了济南府。到藩王府邸来感谢那个道士。 道士很高兴地从里面出来,钟庆余急忙跪下给道士磕头。 道士急忙拉住钟庆余说道:“你既考中举人,太夫人又增了寿数,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报应,贫道哪有这回天之术啊。” 钟庆余十分吃惊道士居然知道自己母亲增寿的事,感叹他可以未卜先知,于是就向道士拜问自己终身的祸福。 道士说:“你没有多大的富贵,只要能活到八九十岁也就知足了。你的前身和我都是和尚,因为用石头打狗,误将一只青蛙致死,这只青蛙已经投胎为驴。按照前生的定数,你本来应当意外地早死的。可是因你的孝顺,感动了神灵,已经有救星进入你的命运之中。所以,应该没有别的危险了。但是你的妻子,前生不贞节,命里注定该年轻守寡的。可是现如今,你因为延长了寿数,所以她就不配再做你的妻子了,恐怕一年之后,你的妻子就要死了。” 钟庆余听罢,十分悲伤,又接着问,“那我续娶的妻子在什么地方?” 道士答:“在河南,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临走时,道士嘱咐说:“倘若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难,应该向东南方向逃命。” 果然一年后,钟庆余的妻子无缘无故地就死了。钟庆余的舅舅在西江一个县做县令,母亲让他去探望舅舅,顺便路过河南,验证娶继室的预言。 偶然到了一个村庄,发现在河边有很多人在演戏。钟庆余想要赶着骡子快点过去,可是有一匹脱缰的公驴一直跟随者他,惹的钟庆余的驴子老是尥蹶子。 钟庆余用鞭子抽打驴子,驴子受惊狂奔。这时,正巧有一位王子,才六七岁,奶妈正抱着坐在河堤上,驴子冲了过来,侍从没有来得及提防,把小王子挤到了河里。 众人大喊大叫,想要把钟庆余抓起来,钟庆余放开骡子,拼命地跑,又想起了道士的话,于是便向着东南方向跑去。 大约跑了十几里地,到了一个山村,有一位老汉站在门口,钟庆余感觉十分口渴,于是便向老汉借口水喝。 老汉把他请进了屋里,自己介绍说姓方,然后问钟庆余从何处来。 钟庆余急忙在地上叩头,将所遇到的如实说了。老汉说:“这没事的,你暂且先住在这里,我会派人去打探消息的。” 到了晚上,得到消息,才知道被惊的是小王子。老汉惊骇地说:“别的事,或许我能帮忙,这件事,我真是爱莫能助的啊。” 钟庆余听罢更加害怕,苦苦哀求,老汉只得说:“你先在这住一晚上,我们再做打算吧。” 钟庆余十分担心,一夜无眠。 第二天传来消息,官府已经开始追查逃犯,谁若是敢藏匿逃犯,和逃犯同罪处理。老汉很为难,钟庆余惶恐不安。 半夜,老汉走进来,问他:“家中夫人多大了?” 钟庆余便说,“夫人已经去世了。” 老汉便开心地说:“我有办法了。我的姐夫在南山出家,姐姐死了。留下一个女儿,跟着我过活,这孩子十分聪慧,把她嫁给你为妻怎么样?” 正好符合了道士的预言,钟庆余十分高兴地答应了下来,这样既有了亲戚关系,又可以得到救助,便急忙说:“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但是我现在所闯的祸,恐怕会连累岳丈啊。” 老汉说:“这是为你着想,我姐夫道术颇深,但是他很久不与人世来往。结婚后,你和外甥女筹划一下,去求他必定能够脱离危险的。” 女郎才十六岁,容貌艳丽,是世上无双的美人。钟庆余对之欷觑慨叹。女郎说:“我虽然长得不漂亮,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你嫌恶呀?” 钟庆余道歉说:“娘子长得如同仙人,我能与你相配,实是万幸。但我有祸患,非常担心好事反成坏事。”就将实情告诉了女郎。 女郎叹气说:“事情已到这地步,我有什么可推辞的?可是,父亲自从削发出家,儿女之情已经断绝。没有别的法子,与你一同去哀求他,恐怕要受些挫折和凌辱。” 于是,两人一夜未睡,用毡绵作了厚厚的护膝,藏在衣服里面;然后,叫来轿子,进了南山十多里,山路曲折险峻,再也无法乘轿了。 下轿后,女郎走路很艰难。钟庆余用手臂搀扶着她,摔了无数跤才攀上去。不远,就见到寺院的山门,他二人坐下,稍微休息一会。 女郎气喘吁吁,汗水淋漓,脸上的粉一道道流下来。钟庆余见了,心中很是不忍,说:“为了我的事,使你受这样的苦。”女郎面色惨然地说:“恐怕这还算不得是苦。” 疲乏稍解,二人就相互搀扶着进了寺庙,见一位老僧盘腿坐在那里,双目似闭,方丈室中,打扫得光洁清静;在老僧的座位前,布满了沙砾,密如繁星。 女郎不敢选择地方,进来就跪在上面;钟庆余也跟着跪在后头。老僧开眼一看,又闭上了。女郎参拜说:“好久未来探望父亲了,今女儿已经嫁人,特地携同女婿来拜见您。” 过了好久,老僧才睁开眼说:“你这妮子,太带累人了。”就不再说话了。 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尽,沙子与石块快要压到骨头里了,痛得再也支持不下去。 又过了一会,老僧说:“把骡子牵来了没有?”女郎说;“没有。”老僧说:“你夫妻马上回去,可快快地把骡子送来。”夫妻二人急忙出了寺庙。 回到家里,遵照父亲的话,将骡子送进寺庙,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躲在家里,探听外面的风声。 过了几天,听传闻说:罪犯捉到了,已经绑到刑场上,砍了脑袋。 夫妻得知,相互庆幸。没多久,山中派一童来,把一条砍断的拐杖交给钟生,说:“代替你被砍的,就是这位君子。” 便嘱咐钟生,将拐杖埋葬掉,还要礼拜祭奠,以解竹木代死之冤。钟生细看,那被砍断的地方,还有血痕。钟生祈祷后,将拐杖埋葬。夫妻二人不敢在此久居,连夜离开中州回了辽阳。 女子回去后也十分孝顺婆婆,当真如当初所言,婆婆十二年后就去世了,而钟庆余活到了九十岁,一辈子倒也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