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秦淮河畔的小院,朱晋并没有看到老爷子。 他倒也不失望,反正今晚不来,明天也会来的。 洗漱一番,朱晋抱着银子美滋滋的入睡。 另一边。 应天府皇宫,奉天殿。 春末夏初的江南夜晚,闷热潮湿,最是难熬。 六十三岁的老爷子朱元璋批了一天的奏折。 当最后一个奏折批阅完毕,老爷子疲惫的倚靠在椅子上,眼中浮现一抹悲痛。 他在怀念他死去的儿子。 每天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才有资格,去悼念。 因为其他的时间,他太忙了。 大明一朝,开国不过二十五年,百废待兴,政事繁琐,他根本无暇儿女情长。 “儿啊……” “咱的儿啊……” “你是咱最出色的儿子,你走了,咱可咋办呐,咱以后可咋办呐……” 在白天,他是那个铁血无情,心狠手辣,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明洪武皇帝。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深夜,他只是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老人罢了。 他的悲痛,他的孤独,他心里的苦,没人知道,更没人能理解。 “咱错了。” “咱就不该让你去陕西勘察啥迁都的破事!” “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生龙活虎的……” “回来了,人就没了……” “咱辛辛苦苦培养了你几十年呐,几十年!” “咱眼瞅着命数就要到了,大明江山就要交给你了!” “你却走了!” “不孝子啊,不孝子!” 眼泪,如雨点般从苍老的、布满沟壑的面庞流下,朱元璋的衣衫,早已被泪水打湿。 “十年前,你儿子走了,你娘也走了……” “现在,你又抛下咱走了……” “留下咱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头子,你让咱怎么活下去呀?” 朱元璋悲恸的抓紧胸口,他心痛,痛的无法呼吸! “儿子,回来吧……” “你猜爹爹找到谁了?” “爹找到你的大儿子了呀!” “十年前,雄英那孩子并没有死呀!” “咱的大孙子,也就是你的大儿子,当年大概是得了一种怪病,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但是他最后活过来了呀!” “虽然还没有彻底确定,还要等当年的礼部官员回京确认,但以现有的证据,咱已经能九成九确定,那孩子,就是雄英呀!” “他和你基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睿智,一样的孝顺,一样的硬骨头!” 朱元璋其实已经确定朱晋就是他的大孙子朱雄英了。 长得像。 脾气秉性像。 画像也与当年的雄英一模一样。 再加上锦衣卫调查出的身世密报。 十年前莫名其妙出现在钟山皇陵附近。 还有这孩子的自我陈述,十年前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证明朱晋就是朱雄英。 只不过此事关系到大明江山社稷,老朱必须要搜集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才能将朱晋领回来。 这倒并非是朱元璋不信任朱晋。 而是他若想册立朱晋为皇太孙的话,就必须堵住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嘴! 如若不然,他随便领回来个孩子,然后就要把皇位传给这孩子,朝堂岂不炸锅了?! 谁能信服?! 所以啊。 他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朱晋的身份,只有这样,人们才不会去质疑朱晋的血统! 老爷子,是在为朱晋考虑,不愿意让这孩子承受流言蜚语! 否则的话,以老爷子的性格,册立太孙的诏书,早他娘的发出去了! “皇爷爷。” 一声轻唤,打断了朱元璋的思绪。 擦了擦苍老面庞上未干的泪水,朱元璋面无表情的道: “进来吧。” 少倾。 一个面庞俊秀,温文尔雅的玉公子走了进来。 看着朱允炆,朱元璋叹了口气: “怎么了?”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日夜操劳,特意熬了碗参汤,给皇爷爷您送过来补补身子,您趁热喝了吧。” 朱允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参汤,朱元璋神色突然变的有些凌厉! “咱的儿子,你的老子,才走几天呐?!” “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天而已!” “你身为他儿子,不亲自守孝也就罢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吃的喝的?!” “吃个屁!喝个屁!” 一脚踹翻朱允炆端过头顶的参汤,朱元璋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让人不寒而栗! “皇爷爷,我……我错了……” 面对突然暴怒的朱元璋,朱允炆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跪在那里,头深深地埋进两腿之间,略显慌张。 “有琢磨参汤的功夫,多给你爹诵诵经念念佛!” “下去吧!”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有些过于严厉,朱元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毕竟再怎么说,这孩子也是他的孙子。 虽说比起朱晋来还差得远,但好歹血浓于水,也不必过于苛责。 当然了,如果换做没遇到朱晋之前,老爷子对朱允炆,还是会一如既往的严厉。 因为朱允炆是他储君的唯一人选,他必须严厉教导,才能对得起大明江山、万千百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允炆在老爷子心里,已经失去了继承权,不再寄予厚望,只是一个普通的孙子罢了。 而对待一个普通的孙子,那么严厉干嘛呢? 想到这里,朱元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朱允炆退下。 朱允炆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愣是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这般软弱的性子,唉……” 望着低着头离去的朱允炆,老爷子失望的叹了口气。 他和朱晋也吵起来过,但那孩子骨子里就是个有血性有主意的汉子,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算吵得脸红脖子粗,也丝毫不退步。 从这一点上来说,朱允炆相比于朱晋,差的真是太远了。 朱家汉子,这般怯懦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