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玉郎……那你既然是还活着,怎么不回金家找你大哥呢?” 金玉郎气得原地转了一圈:“我又不是傻子,能回去我会不回去吗?家里出事了,你明白了没有?” 这回,院门开了一线,一只眼睛贴上来向外看了看,紧接着向后一退,大门也随之开了一扇:“玉郎?真的是你?” 金玉郎索性不理他,迈步就往里闯,且闯且道:“舅舅你好好招待人家,人家担惊受怕的护送了我一路,没有人家救命,我这回非死了不可。husttest.com” 段氏兄妹看清了舅舅,发现这舅舅看起来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长身玉立,油头粉面,果然拥有吃软饭的资格。而陈七爷向外一望,夜色之中,就见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学生,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便不细看,侧身请了他们进门:“哦?那二位真是好心肠的小先生,快请进快请进,我先替玉郎谢谢你们。” 段人凤和段人龙将双手交握于下腹部,直直的站着,做拘谨状:“您别客气,我想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找家旅馆落脚,明天就想回家去了。” 舅舅见他们吞吞吐吐扭扭捏捏,越发认定了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青年学生:“那怎么能行?今天太晚了,二位先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和玉郎再重谢二位。快快快,进来进来。” 段氏兄妹这才进了门,发现陈七爷虽然没有如愿吃上软饭,但是仅从这方方正正的房院上看,七爷的小日子应该算是很舒服——院子还是两进的。只是房屋虽多,人口却少,院子里唯一的听差,是个十四五岁趿拉着鞋的小子,除了正房卧室之外,其余各屋子黑洞洞,也是一点人气都没有。 十四五岁的小子引了段氏兄妹往内宅走,内宅有家具齐全的空屋子,床还是黄铜大床,铺了被褥就能睡。而在段氏兄妹喝热茶吃点心之际,金玉郎也跟着他舅舅进了房。 金玉郎真是累了。 他一进门就直奔了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他叹了口气,累得表情都没有了。陈七爷关了门,随后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听说你被土匪撕了票,我在家还哭了一场。这也由不得我不信,金家那边这些天大办丧事,后天就要给你出殡了。” 金玉郎无精打采,冷着一张面孔:“大哥要杀我。” 陈七爷倒抽了一口凉气:“杀?” 金玉郎扫了他一眼:“对,杀。” “怎么——怎么——你招惹着他了?还是他知道什么了?” 金玉郎一皱眉头:“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还用我专门去招惹他?再说我招惹过他吗?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说到这里,他中气不足,声音低了些许:“我看他就是惦记着我的钱。” 陈七爷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倒是放松下来,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怕他惦记,不怕我惦记?平时对我千躲万躲的,生怕我沾了你的光去,恨不得和我划道界线;现在发现金效坤根本没拿你当亲人,才又认得我这个穷舅舅了?玉郎,舅舅并不是要跟你翻旧账,只是我想着,做人也得讲讲良心,自打世上有了你这个人,舅舅就拿你当个宝贝,天天带着你玩,后来出了那事,要不是舅舅帮着你护着你,你还能有今天吗?不用金效坤动手,国法就先把你给毙了。” 金玉郎急得一跺脚:“你讲不讲道理?我为什么躲你,你还不知道吗?家里顶数大哥最大,上上下下全听他的,我的一举一动,他全知道。你说我怎么敢大笔的取钱给你?你要是个做正经事业的,我还可以说我是拿钱给你投资,还能找些正当的借口;可你的名声早烂透了,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别看那些钱是存在我的户头里,可我若真把钱给了你,大哥绝不会坐视。都知道他是好大哥,也都知道我不成器,他真是把我打一顿关起来,外人也不会同情我,恐怕还要夸他管教弟弟管教得好。” 陈七爷被他堵得没了话,沉默片刻之后,才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是我的亲外甥,你在我这儿住一辈子,舅舅都没意见,可时间紧迫,大后天就出殡,咱们总不能坐等着看金效坤抢你的钱。为今之计,我想你还是得壮起胆子,先回家去,反正金效坤总不敢当众宰了你。你先把钱守住,若是有他谋杀你的证据,就更好了,咱们上法院告他去,就算治不死他,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金玉郎摇了摇头:“我没证据,我确实是被土匪绑票了,他也确实去赎我了,他是赶在土匪放人之前,让军队对着土匪窝开了炮。我不知道这账该怎么算,我可以说他是故意杀我,他也可以说是要来救我,这说不清楚。” 陈七爷又有了妙计:“那你算算你现在能提出多少款子?能提多少提多少,然后咱爷俩溜之大吉,到南边过好日子去,让你大哥找不着。” 金玉郎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不算了,我连着好些天没睡踏实过,脑子算不动了。” 陈七爷起身扶了他一把:“唉,舅舅知道你这回是受了大罪。要不你就在这边卧室里睡吧,舅舅到厢房睡。” 他从鼻子里曲折的哼出一声,表示拒绝,又道:“我和他们睡去。等度过了这场难关,我一定要重谢他们,他们真是好人。” 陈七爷猜出他口中的“他们”,一定是那两个学生,两个学生是该重谢的,外甥要和那两个人凑合一夜,也没问题,正好他其实也不想搬去厢房,厢房哪有卧室舒服? 陈七爷前一阵子赌场失意,元气大伤,虽然留住了这处安身的好宅子,但宅子内部不得不精简了人员,只留了个半大孩子做小厮。小厮提着灯笼,送金玉郎去了内宅,而金玉郎进门之后见大床上影影绰绰的躺着两个人,便轻声说道:“我回来啦。” 段氏兄妹是和衣而卧,段人龙闻声坐了起来:“都到你舅舅家了,怎么还来和我们挤?” 金玉郎不理会,走到床边脱鞋上床。在他窸窸窣窣的动作声中,段人凤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段人龙也警告似的“诶”了一声,然而金玉郎浑不在意,自顾自的伸展身体,躺了下来。 他又挤到了二人中间。 段人龙将胳膊肘支上大床,侧身低头看着金玉郎:“男女有别,要点脸行吗?” 金玉郎闭了眼睛,声音轻成了耳语:“心里难受,不要脸了。” “都到你舅舅家了,一条小命也保住了,怎么还难受?” “舅舅逼我回家去。” “不愿意收留你?” “不是,是逼我回家和大哥对质。” “那没错啊,你到这里暂住,不过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还能总也不回去?” 金玉郎抬眼望向了他:“你不懂。” 院内的一点电灯微光透过窗帘直射进来,段人龙借着这点微光和他对视了,结果发现这小子的灵魂简直是活在瞳孔里的——金玉郎定定的看着他,脸上木然的没表情,一腔孤勇全在眼中,原来他看人不是看人,他是要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是要赤裸裸的给人看。 这令段人龙非常的诧异,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比傻瓜强一点点。 “我不懂。”段人龙对他说道:“那你就给我讲讲。” “我现在心里还是糊里糊涂的,所以不想回家,我怕大哥会再杀我一次。到时候我身边没了你们,也许就真的会死了。我才二十一岁,我害怕,我不想死。” 段人龙点点头:“也有理,那就再等等,不糊涂了再回去。” “可我若是不回去,舅舅也饶不了我。” “他能怎么样?” 金玉郎沉默了一会儿,扭头见段人凤面对自己侧卧着,是个倾听的姿态,他才又开了口:“他会出去乱说,说父亲是被我气死的。” 此言一出,段人凤也以胳膊肘支起了上半身。 金玉郎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爸爸是因为脑充血才去世的,发作脑充血之前,我闹脾气,和他吵过一架。吵完不久,爸爸就发了急病,当时我们是在天津家里,家里没别人,我吓坏了,只好找了舅舅来帮忙。从那以后,他就总向我要钱,我也是为了躲他,才搬去了北京家里。到了北京之后,我还给他汇了几次款子,因为我怕他去对我大哥乱讲,爸爸在遗嘱上偏心我,大哥早就对我有意见,如果舅舅和他串通一气,他们也许会把我送进大牢里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避难?” “我没别的地方去。”他喃喃回答:“我想舅舅再坏,总不至于立刻拿刀杀了我,这就比大哥强。况且,舅舅平时也怕大哥的,我没想到他这回会忽然有了胆量,敢逼着我回北京去找大哥谈判。” 说到这里,他转动目光,望向了天花板:“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逼我。” 段人龙问:“为什么?” “他想让我和大哥闹掰了分家,没有大哥监视着我,他就能跟我要钱了。” 段人龙想了想,答道:“你舅舅这个主意还真不错,我赞成,等你和你大哥分了家,记得先把我们那二十万拿出来。” 金玉郎瞪了他一眼:“只怕家没分成,我先死了!” 说着他一翻身,朝着段人凤闭了眼睛。段人凤若有所思,一直没出声。段人龙还记着“男女有别”四个字,伸手去扳金玉郎的肩膀,让他离妹妹远点儿。金玉郎气哼哼的一晃肩膀,而段人凤终于开了口:“别闹了,先睡吧。” 第12章 歧路之始 段人凤这一夜都是似睡非睡。 凌晨时分,金玉郎猛一哆嗦,忽然醒了。他依然面朝着她,二目圆睁,惊惧的看她。她和他对视了片刻,他轻声问:“段人凤?” 他偶尔称呼他们兄妹,总是连名带姓的一起叫,好像他们年轻得在这人间还没位份,都还只是少年的伙伴。段人凤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是我。” 然后她又说:“没事的,睡吧。” 金玉郎慢慢的闭了眼睛,这回他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之时,而在他熟睡之时,段氏兄妹早醒了,坐在床边低声说话。段人龙没想到金玉郎的舅舅会如此麻烦,简直是添乱,而且还抢了他们的行市——他们才是金玉郎的救命恩人,真要敲诈金玉郎,也该让他们第一批上阵。那个舅舅算什么东西,敢和他们兄妹竞争? 兄妹二人商议来商议去,不得要领。反正在二十万到手之前,他们不能放了金玉郎。为今之计,最简单的办法是带着金玉郎离开此地,不受那舅舅的辖制,可三人此刻全是身无分文,又能走到哪里去? 最后,段人龙望向窗外,忽然笑了一下:“我说,要不然,我把他舅舅宰了得了。” 段人凤看着他:“又杀人?杀人杀上瘾了?” 段人龙晃荡着脑袋,一舔嘴唇,笑吟吟的:“上瘾倒谈不上。” 段人凤去看金玉郎,金玉郎睡得正沉,一张脸热得红扑扑,还是小孩子的睡相。 “他是个不祥之人。”她忽然说。 段人龙也回头去看他:“这话是怎么想起来的?” “自从认识了他,我们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那夜你杀了一个还不够,今天又要杀第二个。手上一旦沾了血,可就洗不掉了。” “沾血也是我的手沾血,和你没关系。” “我们是一母同胞,你沾血,就等于我沾血,我们永远都不会没关系。” 段人龙抬手一揉段人凤的后脑勺:“我不在乎他祥不祥,我就想要那二十万。况且我当土匪已经当到了头,现在改行做个杀手,也挺有意思。你哥哥我是什么都不怕,只怕没意思。” 段人凤望向了前方,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凉气。是的,他们兄妹是天生的冒险家,什么都不怕,只怕没意思。忽然又回过头去,她开口说道:“醒了就别装睡了。” 床上的金玉郎呼吸深长,纹丝未动。于是段人龙轻声说道:“没醒。” 段人凤也感觉他没醒,不过是要诈他一下试试。她问段人龙:“我们要不要再和他商量商量?” 段人龙连连摇头:“别别别,听谁的话也别听他的话,他但凡有一点点的脑子,也不至于投奔到这么个混蛋舅舅的家里。大事咱俩决定,让他听着就是了。” 段人凤完全同意。要不是有那二十万勾引着,那她还想赶紧和他一刀两断。这人是个麻烦,眼下这些破事还算是小的,要是一路跟他这么混下去,大麻烦还在后头。 二十万,或许不是那么好拿。 中午时分,陈七爷见了段氏兄妹——在他眼中是段氏兄弟。相当热情的又替外甥道了谢,他封了一百元的钞票,送给他们做了谢礼,又说晚上置办了一桌宴席请客。段人龙拿着那装了钞票的信封,也不会说个客气话,笨嘴拙舌的只是推辞,越发衬得陈七爷嘴巧。巧嘴七爷委婉而又明白的说出了本意:他要赶夜里的特快列车,送金玉郎回北京,而这边家中无人招待两位贵客,贵客只能是今夜或者明朝,自行回家去了。 段氏兄弟,作为小县城出身的、半土不洋的穷学生,果然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对着陈七爷只是笑。陈七爷体谅他们没见过世面,不善交际,所以告辞离去,让他们自在一点儿。 金玉郎这时也早醒了,蓬头垢面的干坐着,眼中倒也有点精神,然而不是好精神,目光直勾勾的,倒像是要疯。段氏兄妹全不理他,他爱坐就让他坐去,结果他一坐坐了半天。 到了傍晚时分,房内三人走去前院赴宴。陈家最近实在是拮据,雇不起厨子杂役,所以这桌宴席是他从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