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到谁身上呢?自己身上?自己近来本本分分的,难不成金效坤又惦记上了自己的小命?不是自己,就是别人,可自己唯一的至亲——名义上的——就是太太傲雪。pingfanwxw.com 太太遭灾倒是没关系,甚至还算是个乐子,可以让他看着解解闷。 猛然间的,他想起了那两个姓段的,一颗心登时扑腾腾的大跳起来。 真的,怎么把那二位忘了呢?那二位不正是一对惹事精的化身吗?可现在是急也白急,谁知道他们又玩到了哪里去?况且陆健儿还等着和他继续叙旧呢。 金玉郎这眼皮,跳得当真有缘故。 在他和陆健儿分享那瓶三十年的白兰地时,几条大街外的小翠芳家中,灯火通明,室内温度已经升到让段人凤汗流浃背。 她的短发湿漉漉的向后梳过去,紫缎子马甲箍着她薄薄的腰身,马甲也透出了似有似无的汗意。 她站着,段人龙在一旁坐着,胳膊肘架上赌桌边沿,他和妹妹各走一个极端,段人凤越是热,他青白着一张面孔,越是冷。 两人对面,是一贯和蔼可亲笑眯眯的连毅师长。 连毅上身只穿了一件月白绸子的单褂,领口解开了,袖口挽上了,他的额头上也见了汗,并且是罕见的没了笑模样。 赌桌桌面平平的紧绷着一层暗绿呢子,电灯光亮到了夺目的程度,将桌上的几行骨牌照耀得生了辉。 四周静静地站了一圈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 有好心眼的厚道人,壮起胆子伸手扯了段人龙的胳膊一把,意思是劝他见好就收,结果是被段人龙不耐烦的一把甩了开。 这是已经持续了三小时的一场豪赌,豪赌的双方是连毅和段氏兄妹。 在前三个小时里,他们各有胜负,连毅先是输了十八万,后又扳回了十六万,这样的拉锯战让这三个赌徒兴奋而又烦躁,甚至赢十万输十万这种程度的大起大伏,都开始变得乏味起来。 尤其是段人凤——段人凤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其实根本不是奔着钱来的,前三个小时的豪赌不过是一种铺垫,她是要以此把连毅的热血煽到脑子里去,要让他红了眼睛和自己来个最后一搏。 赌品见人品,凭着她对连毅其人的了解,她相信他再怎么疯狂,也绝不会将全部身家押到一场赌局上,他目前能够调动的现款,也就只有那么二十来万,一旦二十来万输光,他要么收手,要么以物抵钱,譬如说,拿房契地契充当钞票。 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她会拿话激他几句,既不能让他一无所有的临阵脱逃,也不能让他硬着头皮真派人回家拿房契地契去。 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的物,只要他发一句话,给自家哥哥一个团长当。 现在这个天下大乱的年头,当官是不需要资格的,上头有人就行;如果上头没人,那么手里有枪也行。 金玉郎不是总眼馋金效坤有个团长朋友吗?好孩子,别眼馋,段人凤在心中告诉他:人家有的,咱们也会有。 一时没有也没关系,我会给你无中生有。 第39章 赌局 段氏兄妹是天生的赌徒,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段人龙更狠一点,而段人凤更“灵”一点。 在得知了金玉郎那要攀高枝的企图之后,她让整桩事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眼前有电光一闪:主意出来了。 于是她立刻将金玉郎撵下了汽车。 避开了金玉郎的耳目,她向哥哥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段人龙仔细听了,没挑出毛病,也没斟酌过后果,直接就表示了同意——他们兄妹在大部分的人生里,都是靠着直觉和运气生存,欲望是他们的人生方向,而他们的理智和他们的灵感一样,永远短暂得如电亦如露,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闪而过,救他们一命。 金玉郎是他们柔弱的挚友,是他们愚妄的弟弟,当初没有他们相救他早死了,如今没有他们相助,他也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他的妻子要背叛他,他的兄长要谋杀他,他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想要寻找靠山与救兵,但是除了他们兄妹之外,世间又有谁能以真心待他?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的像个小玩物。 幸亏有他老子给他留下了百万遗产,金钱为他增添了身份与声势,否则他还有什么是真属于他自己的?以他那点心术,他连做小白脸混饭吃,怕是都难。 段人凤一度怀疑金玉郎是深藏不露的厉害人物,后来这怀疑日渐消散,她越是观察他,越感觉他还是傻。 这样的傻小子让她没法高看他,也让她没法扔了他不管。 一切都在按照段人凤的计划进行——或者说,是基本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唯一的变数是运气,对着连毅,他们兄妹不敢耍花招,全是凭着经验和感觉下注。 连毅做为一名资深赌徒,眼睛太毒了,一旦发现他们出老千,很有可能会当场拔枪毙了他们。 段氏兄妹向来赌运亨通,然而连毅的运气也相当不赖。 筹码在赌桌上堆成了山,倒过来又倒过去,如此直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连毅才终于如了段人凤的愿,红了眼睛了。 他面前只余下了几枚筹码,头发原本是一丝不苟梳过去的,如今乱了几绺,一张原本保养良好的白脸,如今也变成了红里透出苍青。 双方赌到了这般时候,已经到了不肯吃也不肯喝的境地。 小翠芳早就预备好了宵夜,可是连着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没敢出声劝他们歇歇再战。 观众们也是全哑然——如果输家是段氏兄妹,那他们会出言劝他们赶紧收手,二人都是无根无基的青年,他们敢劝。 可现在输家是连毅,连毅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兼不偿命,谁知道他现在输得还能不能听懂人话?谁敢劝他? 方才和连毅对阵的人是段人龙,这时他故意探头看了看对面散落的那几枚筹码,然后笑了,把自己面前的筹码山向前一推。 连毅刚叼上了一支香烟,这时扭头让小翠芳给自己点了火,然后深吸了一口,喷云吐雾的转向了段人龙,对着筹码山一抬下巴:“这是什么意思?” 段人龙笑道:“之前的账全不算。 咱们现在把它分了,一人一半,重新再来它一场。” 连毅在缭绕烟雾之中,向着段人龙一笑:“桌上的筹码值五十万,你说不算就不算了?” 段人龙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随即转向连毅:“不算了。 今天玩得痛快,在赌场上,锋老算是我们的一个知音。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所以今晚钱是小事,玩是大事。” 连毅回头向着后方暗处做了个手势,那暗处先前一直坐着个年轻军官,这时见了他的手势,便站起来迈步向外走去。 连毅目送了那军官出门,然后重新转向了段人龙。 把手里的小半截香烟摁熄在了烟灰缸里,他微微的向前探了身:“如果我是赢家,我可不会跟你算了。” 段人凤这时忽然开了口:“我们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大方。 我们当您是知音,知音难求,比钱贵重。” 连毅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支香烟,同时用目光扫射了前方二人:“你们两个,谁说了算?” 段人龙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然后答道:“我们两个一条心,谁说了都算。” 连毅的目光力道十足,同时又仿佛带有黏性,舌头一样的横舔过段人龙,盯住了段人凤。 段人凤的手指也夹了香烟,香烟雪白纤细,手指也是雪白纤细,她差一点就是个风流荏弱的清秀佳人,然而不知道是人生中哪一步出了岔子,让她和佳人拉开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迎着连毅的目光,她一口一口的吸烟,怕连毅的人太多了,但是她不怕,因为她是人生如梦,不把活当真,也不把死当真。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小翠芳这时审时度势,嘤嘤的说了话,还是想让他们歇一歇,把夜宵吃了。 兴许肚子里一有了热食儿,这三个人就会恢复理智、及早结束这一夜的赌局。 然而他那话刚开了个头,连毅忽然问段人凤:“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段人凤答道:“我爹是个赌徒,后来死了。” 连毅点了点头,又问:“你多大了?” “二十一。” 连毅略一心算,随即说道:“可惜我儿子命短,要不然,我们可以结个亲家。” 段人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小翠芳贼心不死,见这牌桌上又静下来了,连忙再次开了口:“师长——” 结果他那一厨房的夜宵还是没能推销出去,因为有人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段氏兄妹抬头一看,就见他正是方才出门的那名军官。 年轻军官这一路显然是走得相当急,走到连毅跟前时,还呼呼的喘着粗气。 将腋下夹着的一只紫檀木匣双手放到连毅面前,他没说什么,直接后退几步,藏回了暗处。 连毅打开匣盖,从里面拈出一沓子字纸,往面前桌上一放:“叔叔不占你们小孩子的便宜,来,看看,这些够不够咱们玩到天亮的?” 段人龙胳膊长,伸手抓起了那沓子字纸,段人凤凑过去,看清了那一张张全是房契,房子有北京的,也有天津的,天津的房子全位于英法两租界,租界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想必那房屋也全是昂贵的小洋楼。 从段人龙手里夺过了那一沓子房契,段人凤一张一张的细看过去,看到最后,她将房契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摞,欠身将其又送回了连毅面前。 “这不行。” 她毫无预兆的正了脸色:“我们兄妹今天是为了玩来的,不是为了发财来的,就算要发财,也不能在锋老身上发。 锋老说我们是孩子,不占我们的便宜,可我们方才也说了,锋老算是我们的一位知音,我们也不能逼您拿了房契当筹码。” 她话音落下,段人龙在旁边深深的一点头:“是这个意思。 锋老这么干,有点看不起我俩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同时用手指一叩旁边妹妹的肩膀:“咱们撤吧,天也晚了。” 连毅抬头瞪了段人龙:“坐下!”然后抬手一指段人凤:“段二,你也别动。 他妈的反了你们了,谁敢走老子就崩了谁!” 段人龙依言做了,垂眼望着桌面苦笑,段人凤叹了口气,盯着房契,眼神也发了直,像是被连毅为难得没了办法。 而连毅拍了拍面前的紫檀匣子:“本师长有的是房子庄子,把这一匣子全输光了,也算不了什么。” 他把那一沓房契拿起来抖了抖:“这一沓子值四十万,匣子里头的还值三十多万,一共就算七十万,咱们就再玩它七十万的,玩光了算,如何?” 段人龙苦笑着摇头:“七十万,锋老,这得玩到什么时候去?您这不是要活活累死我们吗?” 连毅把桌上的零散筹码捡成了一小堆,放到了桌子中央的筹码山上,然后站起来将整座筹码山推向段人龙。 “那咱们直接就玩次大的。” 他笑眯眯的看着段氏兄妹:“我这儿的一匣子,对你们的那一座山。 一局定输赢。 赢的带着一百多万回家;输的就成穷光蛋,如何?” 段人龙早就知道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可在真听了连毅那句“一局定输赢”之后,他还是无端的亢奋了起来——活了二十三年,没赌过这么大的手笔!他完全没有胜算,但是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他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就是要在风口浪尖上历险的。 他喝了不少热茶,然而还是口干舌燥,燥得说不出话来。 段人凤一直保持着出神的状态,让连毅等待了几秒钟之后,她才也站了起来。 “锋老一定要赌,那我们就奉陪。 但是——”她抬眼注视了连毅:“我知道您那匣子里的房契值钱,可我们输了倒也罢了,我们若是赢了,您就是把那匣子塞到我怀里,我们也还是不能要,真要了,就过分了。” 连毅向着她一歪头,耐着性子笑眯眯:“那你想怎么样呢?” 段人凤将手搭上段人龙的肩膀:“我们要是赢了,您别给我们房子和钱,您给我哥一个团长当吧。 我们家里没出过官,一直想尝尝做官的滋味。 现在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当然是做军官最威风。” 连毅一挑眉毛,显然是挺惊讶:“我的队伍军纪严明,我不卖官。 再说你这胃口不小啊,开口就是团长,你知道团长要管多少人马吗?” “我哥有当团长的资格。” 段人凤相当认真的回答:“您应该看得出来,我哥不是个碌碌无为的人。 至少,您可以让他试试,他要是真不行,您再把他一撸到底也不迟。 反正我们的赌注是当不当,不是当多久。 您看呢?” 连毅皱起眉头,似笑非笑的咬着牙,过了片刻,他一屁股坐了下去:“行,那咱们就这么干!事后你们别骂我糊弄孩子就成。” 第40章 迟了一步 论官职,连毅是个师长,而这北京城里,在此时此刻,就有好多位师长;但论力量,他无所畏惧,甚至那位伟大的、说不得碰不得的霍督理,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因为他真的有兵有枪,他部下的小兵们也真听他的话,他部下的军官们也真懂军事与战术。 所以要不是现在他输得发了昏,要不是段人龙本人看着也非俗类,要不是对面那一座筹码山足够诱人,那他绝不会依从段人凤。 让小翠芳去拧了把热毛巾,他相当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