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表示另有情况,不用放火了。151txt.com” “依你依你。”娄大钊道;“你瞧,太阳都已经落下了,赶紧行动啦。” 丁开点了点头,闪身绕向屋后而去。 但他走不多远,便将几支火把扔在草丛里,他压根儿就没纵火的打算。 放火?丁开放火?传到江湖上岂不成为笑话?他也没转到屋后,却向左侧—片浓荫深处掠去,这里树高叶茂,杂草丛生,还有几堆乱石。 丁开动如脱兔,轻如狸猫,—起一落,登时隐入了乱石堆中。 动作灵快,有如一叶落地。 隐伏之后,就像一滴水珠投入了大海,无声无息,不再现形。 此刻夜色渐深,-轻去笼月,但因密林如盖,光影恍惚,四周景物,只以能依稀可辩。 忽然,丈余以外,一堆杂草动了一下。 杂草一颤,接着呀然一声,草堆下一块石板掀了开来。 丁开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一颗脑袋露了出来,目如寒星,四下转了转,然后轻轻一纵,一条窈窕的人影整个的跳了出来,原来正是蜜儿。 接着白夫人也出来了。 丁开正等长身而起,心中一动,忽然变计。 他不打算现身,却探手怀中,掏出那个盛有“千里传香”的绿玉小瓶。 白夫人和蜜儿相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声不哼,掩掩躲躲的向西而去。 绣履踏在落叶上,发邮轻微的沙沙声。 丁开右臂一扬,朝向两人的背影屈指轻弹,飞出两滴千里传香。 他手法熟练,在三五丈距离内奇准无比。 这两滴异香,乃是弹向两人的发髻,估计在一月之内不会消散。 白夫人和蜜儿似是绝无感觉。 深山露重,偶而一粒露珠滴在发髻上准又在意?淡淡的幽香飘散在林木间,也沾附在碎石小径上。 等得两人远去之后,丁开这才长身而起,撮唇作啸,召来了娄大钊。 “你干嘛放走她们?”娄大钊问。 “因为我向沈天岳说的只有十天。”丁开道:“必须在限期之内了却这件事。” “了却?” “尽力追回那批财物。” “因为我不愿意打草惊蛇。”丁开压低了嗓音。 “蛇?谁是蛇?” “这条蛇也许就在附近。”丁开道:“若是此刻擒住白夫人那批财物可能立刻转手,以后想要取昨就越来越麻烦了。” “这条蛇莫非是……” “你既然知道了,就不用我问,”丁开道:“他那柄刀厉害得很。” 这等于已经说明,只差没指名道姓。 他自己未必怕那把刀,故意这么一提,只不过想吓吓娄大钊,警告他不可轻言。 “如今怎么办?” “追上去,”现在再追? “对呀!” “滑稽,滑稽死了,放子再追,追了再放。” 娄大钊冷笑:“小丁咱倒没想到,你对促迷藏的把戏倒蛮起劲的。” “岂止起劲。”丁开笑道:“想起小时候那些往事,冬天里打雪仗,夏天在沙丘里。” “沙丘?你家住在哪里?” “关外。” “关外?”娄大钊忽然道:“听说五霸天赵九尊当年也在关外……” “咱们的家离得不远。” “啊,难怪啊,难怪!”娄大钊睁大了眼睛:“原来你跟赵小柔是弄青梅,骑竹马……” “不是。” “不是?”娄大钊道:“你不是说离得不远么?” “离是离得不远,不过那里没有青梅,也没有竹马,连一根竹子都没。” 丁开有点神色暗然:“咱们只是在沙丘里捉迷藏……” “瞧你,”娄大钊道:“谁说什么青梅竹子,这不过是个比喻。” “不是比喻,是一首诗。” “诗?” “李白的诗。”?发吟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是说真的有青梅,也有竹马。” 当然有。丁开道:“这首诗叙述的地方,是金陵的长干里,青梅竹枝原是常见的东西,若在北漠苦寒之地,只有堆雪人,玩沙子了。” “反正都是一样。” “什么一样。” “反正是一男一女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娄大钊不胜关羡慕的道:“两颗心连在一起……” “这倒不错,可惜她爹……”丁开不知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忽然住口。 娄大钊盯着他,想听下文。 但下文没有了。 “快走。”丁开改变了话题,道:“要吊住她俩,不能离得太远。” “你是说那个骚寡妇?” “寡妇就寡妇,什么骚寡妇!”丁开似是不愿再提那段青梅竹的往事,笑道:“你闻到骚味了吗?” “闻到了多呕心。”娄大钊咧嘴大笑:“现在开始的是香香寡妇。” 笑完,用鼻子猛力嗅了几嗅。 他居然懂得丁这个窍门,心知丁开说要吊住白夫人,必然是在她身上弄丁手脚。 “好,这就闻下去。”丁开说。 闻什么?当然闻香。 于是丁开和娄大钊两人,应“千里传香”的指引下,一路追出了密林。 但丁开并不想一口气追上,半路上还找了个僻静之处打了会盹,以保持体力。 醒来之后,天已微亮,两人精神都为之—振。 “觉得睡够了。”娄大钊道:可惜……他摸的摸肚皮。 “那就快走,”丁开道:“这条路我走过几次,记得离此不远有条小河,河岸渡口有几家小酒店,其中一家的东坡肉极为出名。” “东坡肉?” “就是苏东坡做出来的。” “他是个厨子吗?” “他是个文人,也是个诗人。”丁开道:“他是从一个名叫佛印的和尚那里学来的。” “和尚也吃肉?” “普通和尚不敢吃,要吃也只是偷偷的吃,佛印是真正参透了的和尚,才敢公然的吃。” “这倒新鲜,吃肉的和尚反而成了高僧。” “佛门最高的境界,在于一个‘晤’字,在于解答人生真谛,而能不大澈大悟,端赖个人慧根,跟吃不吃肉,简直是屁不相干的事。” “照你这样说,香也要烧,佛也不要拜了。” “正是,”丁开道:“从前有位得道高僧丹霞禅师,就在天冷时将庙里的佛像一齐劈了,当柴烧了。” “好厉害的和尚。” “烧了算得什么,还有喊杀的呢!” 丁开道:“另外有位名叫临济的高僧,他就喊说佛爷样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 “这位和尚莫非疯了?” “不,他是悟了。” 丁开道:“是大澈大悟,他说的杀,也非真杀,只是一笔抹煞,个再搪着迷信,客观存在神佛的拘束了。” “难道这些烧香礼佛的和尚都是笨和尚?” “也不笨。” “不笨?” “塑几尊金身神佛,可以广招徕,“广结善缘,佛像越大,信士弟子越多。”丁开笑道: “收起香油钱来倒是蛮过瘾的。” “莫非他们不是在修行?” “他们是生意人,佛门中的生意人,神佛就是他们的本钱,越是把神佛说的威灵显赫,本钱就越雄厚,赚进的利润也就财源滚滚……” “你是说这些和尚都不能成为高僧?” “模样儿倒是很像,面色红润,仙风红润,仙风道骨,只不过要悟禅机,成正果,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 “什么禅机正果,咱又不懂。”娄大钊道:“还是说东坡肉吧!” “就是一块五花肉。” “好吃。” “肥而不腻,落口逍遥。” “真的?”娄大钊馋涎欲滴,咽了口口水:“多大的一块?” “一块大约四两。” “好,咱一口气非得干它十块不可。” “一块也好,十块也好。”丁开道:“没到口的肥肉总是拿不准的。” “怎么?咱饿扁了,你还吊什么胃口?” “绝无此意。” “难道说这家小酒店早已关门大吉。” “也不是,生意做开了,怎会随意关门。” 丁开道:“就怕白夫人,不曾经这条路上走,万一她走上了忿道,咱们总不能放下正事不干,绕着弯儿去吃一顿。” “哼,跟你在一起真倒霉!” “别埋怨,饿—顿又不会死人。”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娄大钊祈求道:“你两个就行行好,别跟这五脏庙过不去……” “你在说谁?” “还有谁?”娄大钊骂道:“若是这顿东坡肉吃不成,这回追上了看老子饶她。” 原来他说的白夫人。 一条黄泥路,在群山夹峙中蜿蜒向西。 黎明来临,东方天际由鱼白变为淡红、深红、同红而紫片刻间朝霞焕彩,旭日已上。 远远望去,碧水如带,一弯河,绕山而转,隐隐传出流水潺潺之声。 娄大钊道;“就是这条小河吗?” 丁开道:“正是。” “好啊!”娄大钊喜形于色,捧腹道;“小丁,那东坡肉是不是肥而不腻,落口逍遥?” “吃多了可不容易消化。” “不消化?”娄大钊大笑:“你说是五花肉做的,就是铁打的你看咱这肚皮水消不消化得了。” “铁也能吃?” “不信咱就吃给你瞧瞧。”娄大钊意夸张。 “好本事。”丁开大笑。 笑声中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健马惊嘶,车辆辚辚,打从来路上急剧响起。 此处并非阳关通道,哪来车马之声。 丁开扭头一看,但见黄尘滚滚,转过山角而来,急忙一拉娄大钊隐入了路旁矮树丛里。 尘土飞扬,车声动地,片刻间只见一辆驷马高车疾驰而到,车辕上插着一面青龙牙旗。 旗上有字,大书“江南萧震。” 萧震来了,来的突兀。 如此高车驷乌,意气薰天,旗帜分明,果然不愧江南霸主的派头。 但他来此何干? 车马如风,一晃而过,留下一条翻滚的灰尾巴。 “你运气不好。”丁开长身而起,向娄大钊道:“东坡肉只怕吃不成了。” “为什么?”娄大钊双目一睁。 “要吃这顿肉,难免一场厮杀。”丁开道:“你敢不敢打架?” “你是说萧震?” “看样子他准是漏夜兼程而来。”丁开道:“前面既然有吃有喝,当然会暂时停车歇脚,咱们此去,岂不刚好碰个正着?” “他是找咱们来的?” “这倒说不定。”丁开道:“依我猜想,他是在追踪白夫人。” “嘿嘿,这骚寡妇倒真的香起来了。” “香什么?” “你不是说萧震在追她吗?”娄大钊道;“这老色鬼不远千里而来……” 胡扯什么?”丁开道:“您说人家是骚寡妇,我看你这臭胡子倒真的变成了骚胡子,动不动就想到这种事儿。” “怎么?咱说错了?” “江南风光旖旎,佳丽如云,像白夫人这种货色,他萧震恐怕还不屑一顾。” “他来作什么?” “财帛动人心,”丁开道:“一对翡翠玉马、五百颗明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你想想看,难道这还不值得一追吗?” “值得,值得”娄大钊道:“不过在咱们眼里,比不上—顿东坡肉。 “你—定要吃这一顿?” “对。”娄大钊道:“小了,咱们走。” “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娄大钊大声道:“咱就是鸟,如今肚皮要紧,他不惹火咱们便罢,若是故意找碴,咱们就跟他干一干。” “想到什么?” “他那支剑并不输于五霸刀。” “有那么厉害?” “我可没有试过,但可想得到。”丁开道:“要不然牧马山庄的赵九尊怎容得他如此嚣张?” “小丁,莫非你也怕了?” “我……” “照这样说,咱们只好打退堂鼓啦。”娄大钊道;“反正你也不稀罕那对翡翠玉、五百颗明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对不刘?” “但我答应过沈天岳。” “答应算什么,你跟他非亲非故。”娄大钊道:“你干嘛替他玩命?” “玩命?” “你跟萧震碰,这不是玩命嘛?” “哈哈,臭胡子。”丁开大笑:“居然在我面前使起激将法来!” “你可以不听。” “不听?” “你只要不听,我这激将法儿就不管用了。” “好,臭胡子。” 丁开昂然道:“这回我就中你的计,先试试萧震的斤两,不过要记住,盛名之下无虚土,江南大侠这四个字,不是平空得来的。” “就记住这个么?” “正是。” “不是。”娄大钊道:“咱偏不这么想,咱偏要把他当成无名小卒。” “为什么?” “咱把他当成无名小卒,咱就心不寒,胆不怯,打起来才有精神。” “臭胡子,这倒是道理。”丁开笑道:“只要别尽想着东坡肉……” “肚皮空空不想东坡肉,那想什么?” “先忍一忍。” “忍是可以,不能不想。”娄大钊道:“一个新郎倌能在洞房花烛夜里不想到亲娘子吗?” “又想上歪路了。” “这只是比喻。”娄大钊道:“最好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