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您不会……” “听我说完,尤恩。”伊怜声音放得很轻:“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能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人,那我一定会选择你。你那么让我信任……” 尤恩忍住想哭的情感:“您请说。” “我有位深爱的人……” “……” 尤恩发抖着,牙齿间发出声响,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听下去。 说到心爱的人的事情,伊怜神情有些羞涩,却还是说:“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未能很好的表达我的爱意。万一我不幸……请你去书房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我提前写好的信,照着上面的吩咐做。” “我明白。” 尤恩压住声音的颤抖,平静地说:“我也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嗯。” “待您康复后,我想辞去庄园的工作。当然,你安排的事情我会去做,不过我想我没有机会替您去做。请您自己向爱人表达心意……” “什么?” 在主人刚刚诉说过对仆人的信赖之后,仆人竟然说起要辞职的事。 这无疑是极为无礼的冒失举动。 伊怜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耐着性子道:“你是嫌工钱太低?还是做的工作太累呢?这些都可以……” “不,主人,”尤恩看着远方,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懂的空洞:“因为我想要成家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 “你有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并不能回应我,所以我打算换个环境,见识更多的人,说不定……”尤恩顿了顿,硬着口气说:“说不定可以找个女人结婚,过的安稳些。” “不负责任的言论。”伊怜似乎有些生气,瞪了他一眼,转身盖上了被子:“虽然说庄园里没有成家仆人的先例……你要是想留下,我不认为管家会拒绝。” “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不能再在庄园工作了。”尤恩说,“您会找到更合适的仆人,不像我这么蠢笨。” “行了。我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说完这话,伊怜转过了身。他的精神并不很好,很快睡了过去。 当天尤恩坐在他的旁边,一直看了他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尤恩站起身,为主人掖了掖被角。 他并不觉得恐惧,也不渴求其他。他甚至觉得心情很好,让他想要放声欢笑。 尤恩轻轻地唱起了歌。 ----没有芳艳不凋残或不销毁,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雕歇。 你的美艳亦不会遭到损失, 死神也力所不及。 伊怜先生的病情在第三天忽然好转。 所有的仆人都换了新的礼服,为庆祝主人痊愈准备盛大晚宴。 不过,自从主人痊愈后,在仆人之间流传着几件怪事。 他们本以为那个叫做“尤恩”的瘸子仆人,在这次冒险挺身而出,把主人从森林里救出来之后,必然会被大加奖赏。 别的不说,起码他不用再在厨房打下手、砍柴抗酒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事情并不像仆人们想象的那样发展。尤恩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奖赏,反而在主人痊愈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庄园。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异常奇怪。不过没有任何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能在闲谈时添油加醋地造谣。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是管家先生最近变得暴躁。 他见到主人时当然彬彬有礼,不过私底下,有好几个仆人看到他用双手抱住头,像是在悔恨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邮局寄来的汇款单。打开看了之后,管家一句话也没有说,沉着脸走了出去。 管家来到了伊怜先生的书房。 “抱歉打搅您,伊怜先生,但有一件事情我想我不能隐瞒。”管家开门见山地说,“我必须立刻向您禀报。” 伊怜看到管家神色复杂,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点点头:“请讲。” “前一段时间,有女仆将小姐的房间彻底清扫了一遍。在打扫的过程中,她发现……”管家咬了咬牙,继续说:“她在桌子的缝隙处找到了,原本我们认为‘被窃取’的首饰。” 伊怜愣了片刻,缓缓道:“你是说……” “没错,是那昂贵的蓝宝石首饰。我们原本以为是尤恩偷走了。”管家一脸羞愧地说:“明明没有任何证据,我却咬定是他偷的,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伊怜也皱了皱眉。不过他沉思片刻,就说: “……我想他不会怪你。毕竟他并未受到处罚,也离开了庄园。” 对于尤恩离开庄园的事,伊怜一直耿耿于怀。即使他对每个人的选择都抱有尊重,他也不能接受尤恩擅自选择离开。 更何况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和主人道别,就连之后工作的地点也并未告知。 他的离别似乎显得过于无情了。 就连伊怜也忍不住想,难不成他的庄园竟是火山汤海,让一个仆人恨不得立刻离去? 管家听了这话,竟然从头上落下了几滴冷汗。 “要是只是这事儿,我不敢前来麻烦您,只要我自己接受内心的煎熬就行!可是……” 伊怜本已经拿起了手中的材料,听了管家的话,他惊讶道:“还有其他的事?” 管家颤抖着将今天收到的汇款单递上来。 “今天,那个叫尤恩的仆人,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两万磅!”说到两万磅,管家的冷汗流得更凶了:“他全都寄给了我,让我帮他‘还钱’。还在信中让我保守秘密。我怎么敢隐瞒您呢?” 伊怜从他手上拿过信和汇款单,表情略显茫然。 “他怎么有这么多钱?” 管家不能给出解释。 不过伊怜很快转了问法:“他的信中写得好奇怪。‘欠了贵人的钱,请您帮忙将钱还掉。不过,请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只要每周将少量的硬币塞入零钱盒即可。’这么说来,他欠钱的对象竟然是我了?” 在城堡大门处,放置着一个零钱盒。那是伊怜先生出门前必经之路,他时常从里面抓出些零钱,或赏给车夫,或施舍给路旁的乞丐。 看来尤恩想要还钱给伊怜先生。 管家说:“正是。所以我才认为,这件事应当和您汇报。” 伊怜轻声说:“我可不觉得他欠了我两万磅……”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想起了什么,瞬间沉默下来。 伊怜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难不成,是我给戴安娜的两万磅?” 两个人都想到,那天戴安娜丢失了首饰伊怜给了她两万磅,让她去买新的象牙盒龛。 “极有可能。” “他简直是……”伊怜先生仿佛被冒犯到,一副愤怒的神情。 “主人,千万不要因为一个仆人动怒,您的身体……”管家记着主人久病初愈,心头一紧,连忙向前。 伊怜却摇了摇头:“自从尤恩来到庄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古怪。我敢保证其中有些事情他瞒着我,还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对于一个擅自离开庄园的仆人,我不会如他所愿。听着,我要你……” 管家低着头听完主人的交代,走出了书房。 伊怜站起身,从窗外看去。 那个仆人神秘无常。他对伊怜十分了解,可伊怜却对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 尤恩唱的那首歌引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好像是编号14?下次查一查。 第22章 七、 七、 伊怜在书房读书,但他并不能专心。他一直想着管家说的事情,一想到尤恩擅自将他当成债主,明明没什么钱还要还他两万磅,伊怜就有一股无名的火从胸中涌出。 伊怜先生正心情不定,门被打开了。 戴安娜推开了门:“我听管家说你叫我?” 她今天穿了法式礼裙,淡红色镶嵌着白色的蕾丝边,又紧跟伦敦的潮流,戴了缝着面纱的高帽。 自从伊怜先生痊愈,她心情极佳,到各处参加晚会,显然今天也是预计要出去的。 伊怜让她坐下,自己却不提叫她过来的原因,而是看着窗外。 过了片刻,直到戴安娜略微不安,他才说:“我想你知道我叫你来的原因。” 戴安娜警惕起来:“我并不知道。” 伊怜轻声笑了笑。 “圣诞节快要到了。” 戴安娜的心情并未因为这句话放松。她知道,说道圣诞节,一定会提起那个莫名其妙还钱的仆人,一定会提到他离开庄园的原因…… 唯有这件事情,无论伊怜怎么问,她都不会开口回答。 戴安娜低着头心生万念,做好了种种应对的方案,却听到伊怜开口说: “圣诞节就快到了。我要让你看一份礼物。” “……” 戴安娜勉强地笑了笑:“什么礼物?要让我特意下来看。” 伊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他才说: “因为那份礼物就在这所房间里。” “……” “我一直想让你看。” 戴安娜略微松了口气,她左右看了看,才将目光盯在一块蒙了布的地方。 就在伊怜的旁边。 那种大小…… 戴安娜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捂着脸:“不、不……” 只因为一个可能的念头就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往伊怜身边靠近:“我以为你没有买……!” 伊怜看到她要倒下的样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伤心。我不希望你伤心。” 戴安娜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我并不是伤心。我以为我会,但我并不……”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蒙在礼物上的布拉开。 正是《教堂里的玛丽小姐》。 那副见证了伊怜.休伯特家族的兴衰、包含了三代人爱恨争论的伪作。 可这丝毫不影响人类附着在这幅画上面的情感。 它依旧将短暂的幸福凝固为永恒。 戴安娜说:“我没有丝毫的痛苦,只觉得幸福。伊怜,我敢肯定,你也一样。” 伊怜点了点头。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在画前,沉默地看了许久。 直到伊怜开口。 read_app2("我祈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