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其余的散工,在这次航行结束后就会寻找新的雇主,在另外的地方工作。那个仆人应该也是如此。 “伊怜先生,所有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如果您检查无误,我们可以出发。” 仆人毕恭毕敬地说道。 伊怜嗯了一声,左右看了一下。 就在前不久,这艘船上还是生机勃勃的场面,贵人们欢声笑语,宴会时觥筹交错。现在却没有一点的人气,仿佛船舱也随着人类的消失而丧失了生命力。 船上只留下最后几个人。 那个仆人没有出现。 伊怜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他心中似乎有一种直觉,暗示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用离经叛道、直面真心,更不会多出那么多烦恼。 伊怜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西服,将衣服略微松开一些,低声道:“可以回去了。” 就在他要走出门的一瞬间,伊怜先生突然停下来。 站在他后面的纪伯伦差点撞到他的脊背,他用手撑住前面的人,抱怨着说: “干什么?” 伊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走。 “我有东西忘了带。” 说完这句话,不顾纪伯伦在后面“你怎么自己去”的话,自顾自往楼上走。 那个东西并不是真的属于伊怜,就算仆人忘记整理带来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伊怜却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会差点遗忘,忘记去把它拿回来。无论怎么找借口也不能洗刷伊怜心中的懊恼。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更加混乱慌张,接近图书室的门口时,见四下无人,干脆跑了起来。 他害怕图书室被人锁上,确认可以打开门才松了口气。 可以说,船舱内的图书室完全是为了附庸风雅。里面的书籍古老而陈旧,厚重的部头只是为了码放起来好看,实际上内容并不怎么有趣。图书室建立在船舱内顶楼的最里面,平时没有人会来这里看书。 当他打开图书室的门时,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连伊怜本人也已经好久没有来过这里。 刚上船的时候,他因为无聊经常回来这里翻阅书籍,然而书的质量太差,之后他就自己买书在卧室看了。 只是图书室里有一本书,他一定要带走。 伊怜走进了潮湿的房间,凭着记忆向房间左边走了过去,然而他还没有走两步,就渐渐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图书室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在。 伊怜的声音十分淡漠:“你怎么在这里。” 尤恩原本弯着腰坐在桌前,衣服很脏,蹭了不少灰尘。他听到声音后回头一看,原本一片死寂的眼神中,立刻流露出无上的欣喜。 那欣喜只是一瞬,他马上低下了头。 “我、我看看书……” 伊怜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到尤恩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慌张,为了避免和这个人有过多的交流,伊怜不再和他讲话,沉默地自己走到书架旁边找书。 那个瘸腿仆人,这么久来没有见面,原来是一直躲在图书室里吗。 他知不知道船上的人都已经走光了? 刚才伊怜匆匆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那仆人这段时间瘦得厉害。抬起眼睛的时候,脸小了一圈,全然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伊怜先生皱了皱眉,这不管他的事。 他开始焦急地寻找那本书。 但是,图书室的书籍没有任何的码放顺序,即使伊怜先生记得那本书的大致位置,也只能一本一本的翻过去。书架上的尘土飞起来,轻缓地落在贵人的发丝上,很快他就变得狼狈起来。 为什么找不到…… 伊怜先生的动作越来越迅速,甚至发出了较为大的声响,有一本书的厚度和他想要的那一本差不多,他本以为终于找到了,拿出来一看却也不是。 伊怜失望地把书塞回去,但是他用的力气太大,没有对准方向,只听“吧嗒”一声,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他低下身子正要拿书,听到了脚步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规律,一重一轻,是个跛脚的人走了过来。 伊怜先生握了握拳。 “对不起,对不起……” 那仆人上来先说了好几句抱歉的话,声音轻的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一样。道歉了数次,且一直低着头,尤恩也知道主人根本不想看到他,但还是强撑着说:“可是您很着急地在找东西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帮您……” “……” “现在船上没有多少人,”那仆人细声说,“您找到后就可以马上离开这个脏地方了……” “……” 伊怜站直了身子,从上往下俯视着这个瘦弱的仆人。 然后他重新问了一遍之前问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仆人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要离开的。” 他这样子低头的样子,突然和伊怜记忆中的一副画面重合起来,似有似无的印象在伊怜脑海中不断刺激他的神经。 伊怜不由得皱眉:“我是不是,在以前见过你?” 二、 听了这句话,尤恩稍微抬起了头。 他这一抬头,让伊怜看到了他露出来的锁骨。那种凸出的样子,好像要把皮肤扎破一般,瘦的这么厉害。 也正是因为他这幅瘦弱的样子,身上又沾满了灰尘,让伊怜一下子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 伊怜先生低声说着,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怎么不说?” 尤恩摇了摇头。 那是尤恩刚刚上船的时候。他身有残疾,又不爱说话,很快就被别人排挤。每天他都要做很多额外的工作,结束工作时常常都是深夜。 尤恩不喜欢在船上生活,又必须找个工作。午休的时候,他经常到所有人都不去的地方,譬如说这间破败的图书室。 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里面。 尤恩本想退出去。他有自知之明,贵人在的地方不是他这种人可以进去的。但是那个人却说并不在意,让他和他一起读书。 两个人当然都是各自读各自的书。伊怜先生读起书来十分用心,他的注意力很集中,一个下午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本,几本书很快都可以读完。 他读的书都比较深奥。图书馆里那种几大卷的厚重书本,他会用一个礼拜的时间将它们读完。在伊怜读书的时候,他不会做任何其他的事情,甚至根本就不曾理会过尤恩。 那段时间他读完了图书馆最主要的几本书。尤恩在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到图书馆中学习。他当然也会看书,只是没有伊怜先生那么夸张,很多时候他都在默默地做一件事情。 尤恩会将书举起,假借看书的名义,偷偷用余光去看那位先生的脸。 伊怜先生的眼神里沉淀了已经逝去的岁月。那种万般揉碎的温和与风雅,那种灵敏、充满活力的感情让人震惊和感动。他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怜悯与同情,观之,无人会无动于衷。 但是,很快伊怜先生就病倒了。 图书馆里的灰尘太多,伊怜先生大概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脏的地方。因为不知不觉吸入太多的灰尘,他开始发高烧。 有一个星期左右,尤恩都没有再见过这个贵人。他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更不可能亲自去打探贵人的消息,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尤恩只能每天有空的时候都跑去图书室张望,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再过来。 直到一个星期后,他才在图书室的门口再次见到他。 “我想你没有见到我可能会担心。当然,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伊怜的声音很轻。他的表情冷淡,但是说话却很温和,“你不用再等我了,以后可能只有你自己读书了。我很少看到仆人向你一样用功,希望你日后能多加努力,也要注意身体。” “可是,您还有一本书没读完……” “我会买新的书,到寝室里面阅读。谢谢你的关心。” 说完,伊怜先生抬起手,用纸巾将尤恩肩膀处的灰尘擦净。 他的动作十分温柔,好像对待的并不是一个瘸腿的仆人,而是什么珍贵的瓷器。 尤恩有些恍惚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问:“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那人的眼神温情而又平静。 “伊怜。” 伊怜刚刚说完这句话,只见那仆人原本还算正常的表情猛地变化。 他好像遇到了什么可恐的事情,牙齿相互碰撞发出了咯吱的声响,在竭力忍耐住一样,就连眼睛也瞪大了许多。 尤恩颤抖着说: “你是伊怜、伊怜……是你……呵呵……” 那表仆人情实在是太过于奇怪,伊怜却并没有将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对于这个图书馆相遇不足一个星期的仆人,伊怜记忆不深。 他只是依稀的记得,那仆人好像没有受到过别人的礼遇,所以当自己稍微对他展示出一点温和时,他就从心底由衷地产生感激。 即使伊怜其实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原来我们曾经见过,”伊怜先生喃喃低语道:“怪不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熟悉。” 尤恩低着头,说:“这些都是小事……即使您不记得我也没什么。我这种人,您不必放在心上。” “啊,不过是你的话,一定知道那本书在哪里,”伊怜提起了精神:“我怎么都没有找到。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那本书的封面,就连名字都忘记。” “您请说。” “我最后一天没有读完的那一本,”伊怜先生轻声说,“我以为之后总能买得到同样的书,但是却不记得名字,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过。你还记得那本书吗?” 尤恩仿佛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沉默许久才说:“您为什么要找到那本书呢。” 伊怜听了这一句话微微一愣:“我的一位‘朋友’引用了书中的话。” “是什么话?” “……” 这仆人问的话实在是太过无礼。伊怜先生皱了皱眉,刚要拒绝回答,只听那仆人开口说道: “书名是《怪癖》对吗?‘上帝可能缺席,你要一直在场;要想善良,须得残忍,只可惜好人没有结局。’” 仆人说完这句话,伊怜的眼瞳蓦地睁大,好像被抓住了痛楚一样,他刚要说些什么,那仆人抢着回答: “怪不得您找不到!我刚才阅读的书,就是您要找的。开篇这句话,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read_app2("我祈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