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堂里的玛丽小姐》虽然对伊怜先生来讲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不过并不是名家所作,就算卖出去也不能卖出什么好价钱……” “……” “伯爵?” “哦,”威尔斯利伯爵像是才清醒过来,“没事了。你可以下去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对谁也不要说。” “是。” 尤恩看着威尔斯利伯爵头重脚轻地走回了客房,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转身也要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管家,冷冰冰地说。 “伊怜先生叫你过去。” 尤恩颤抖了一下,跟上管家的脚步。 8、 这是尤恩第一次进入到伊怜先生的房间。房间内只在床头点燃了白色的蜡烛,光线并不强烈。 踏入柔软厚重的地毯内,立刻产生出一种未知的恐惧感,他刚要后退,门就被管家从后面关上。 “……” 房间陷入沉寂。 尤恩向房间内看了看,没有看到主人的身影。他应该是在房间左侧的更衣室内。 站在门口的仆人吸了口气,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他想要先冷静下。 “你进来。”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就听到主人的声音。 尤恩哆嗦了一下。 更衣室的门打开了,一道温和的光从侧室打进来。 伊怜先生换了白色绸缎的睡衣,手指整理着纽扣。 “尤恩,很久没见。”他微笑着说。“你请坐。” 尤恩坐在伊怜先生旁边的椅子上,听到自己心脏扑通直跳的声音。 “我听管家说他安排你到楼下工作。”伊怜先生随意提起:“你在那边还习惯?” “是的……” 伊怜抬起眼睛看他。 尤恩只好说:“是的,先生。即使这和我一开始想象的并不一样,我以为……但是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每天做着并不繁重的琐事,就能拿到相当厚重的报酬。我只希望能维持原状……” 伊怜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知道我居然有个仆人会说拉丁文,而且说得那么好……你要是早点说,管家不会让你去当下等男仆。” 尤恩立刻紧张地攥紧了手指,过了半晌,才说道:“那是我以前当过宗教仆人,曾经偷听过神甫宣讲。” 即使是如此蹩脚的借口,伊怜先生也并未反问,只是点了点头。他懂得尊重每个人想保留的秘密。 “我有位拉丁文的教师,年过半旬,人也很好,所以我不希望他丢掉工作。只是他在教学方面并不怎么精湛,”说到这里,伊怜顿了顿,才说:“我想说一件事,可能有些为难你……” 尤恩的心跳得很快。他嘶哑着声音说:“ 请您直说。” “能不能请你在空闲时,教我念拉丁文?” 伊怜先生神色坦荡,丝毫没有向仆人求教时一般人的羞耻,也似乎忘记了在船上他与尤恩不愉快的往事。 一位绅士向仆人请教! 尤恩咽了咽口水:“我只是卑微的仆人,怕是不能担任教导您的工作。” “你的发音很好。”伊怜说:“是我强人所难了吗?毕竟这会给你带来额外的负担。” “不、不,”尤恩连忙说:“我当然愿意。” “那就说好了。”伊怜先生神色沉静,与人说话时,那双富于波澜的眼展露他纯善的性子,“明天早上,请你到我的书房来。” 尤恩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他平缓了几下,才能慢慢向主人道谢。 “你帮了我的大忙。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请说出来。” 尤恩知道主人什么意思。主人给仆人的恩赐,只能是职位和金钱方面,伊怜先生心思细密,不会直接赏给他,只有他要求,他才会给。 但是尤恩并不想要钱。他想要的东西,伊怜也不能给。 过了好一会儿,尤恩才低低地说:“我希望主人能够以低廉的价格,购回《教堂里的玛丽小姐》。” “……” 听了这话,伊怜愣了一下。“你怎么……” “我在厨房听到了您和伯爵的对话。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不要着急将画购回,是否能拒绝伯爵的请求,在最适合的价钱时再提购买一事。” 伊怜沉默了一阵。 随后他开口:“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购买那幅画的打算。” 听到伊怜先生的话,尤恩惊讶地看向他。 “我以为您想要。” 伊怜摇了摇头。 “那幅画……已经失去了再次购买的意义。戴安娜哭闹着要再买回来,但我想,这是没有价值的事情。看到那副画,她会更伤心。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 尤恩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丝毫不能帮助伊怜。真是天大的笑话。 “但是您不买也会有其他人买。您要看着那幅画毁在其他人手里吗?” 伊怜先生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说。 “威尔斯利伯爵不会低价卖给其他人的。价格不合适,他会在自己手中珍藏,即使那幅画……” “即使?” 伊怜先生蓦地苦笑一声,“奇怪,这些事情我从未和人说起,却很想向你诉说。” “我用生命起誓,绝不会泄露丝毫。” 伊怜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 “《教堂里的玛丽小姐》,其实是一幅伪作。那是我祖父模仿的习作。” “……” “你好像并不惊讶。” 尤恩说:“不,我很惊讶。我只是、未能及时反应。” 伊怜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只和一位信得过的朋友说过,你也知道,是我的笔友。其他人,就连戴安娜小姐也不知。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 尤恩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既然是老先生的作品,更应该购买回来。” “我只怕让戴安娜看到,想起以往的伤心事,让她抑郁。” “不如放在小姐看不到的地方收藏。” 伊怜说:“可惜,威尔斯利伯爵要的价钱太高了。” “这件事请您交给我去办。” 第二天清晨,威尔斯利伯爵乘马车回家。有几个仆人在旁边侍奉,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心情的激动,在楼下大声地嚷嚷。 “你们是没有看到,伯爵大人在走的时候一改之前的态度,低头恳求伊怜先生去他的庄园做客!” “什么?那伊怜先生答应了没有?” “当然没有。伊怜先生的事情多得处理不完。” “是的。伯爵怎么说?” “他毫无办法,只说过几天要将《教堂里的玛丽小姐》送来庄园!” “是伊怜先生斥重金购买?” “当然不是,免费赠送!” “真是天大的怪事。” 另一个仆人突然插嘴:“这算什么怪事。要我说,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 “什么?” “那个新来的瘸子仆人,每天早晨都要‘罢工’,去做伊怜先生的贴身男仆。” “贴身男仆!”不少仆人大笑起来。 “怪事!不过那天晚会上,他表演了一出背诵拉丁文的功夫,真是没想到。” “怎么,难不成会背诵拉丁文,就能让瘸子升级成为贴身男仆?他依旧不会布置餐桌、整理主人的衣物。甚至连上楼梯都不能走得体面!” “话是这么说……” “但主人,好像并不在意。”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默契地结束了对话,走到自己的岗位,做起工作。 伊怜先生的庄园,重新开始了平静温和的一天。 第15章 九、 九、 尤恩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觉得庄园里的任何事情都和自己毫无关系,除了伊怜先生。 在伊怜先生的书房中,尤恩才觉得真正找到了归属。 “……我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经练的是极重的劳苦。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 尤恩轻声地跟着读:“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伊怜先生又尝试了几次,最后叹了口气。 “我很难发出类似的音节。” “其实没有您想象的困难,”尤恩坐在伊怜先生的旁边,将手中的《圣经》放下说:“您可以把一个音拆成两部分,加重收音。” 尤恩在说话的时候将声音放得很轻,他十分耐心,伊怜先生不懂的地方他会不厌其烦地纠正,直到主人彻底明白。 伊怜先生念得用心,只是有个辅音他总是念错。 多次下来,让一向好学的伊怜都产生烦躁心理。 到最后伊怜先生有些消沉,恹恹地说:“我不适合学语言。” “不……” “你总能轻易地学会,而我却不行。” “您的时间很宝贵,不像我,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尤恩说完站起身:“我猜想,可能不是您发音的问题……请允许我失礼。” 这句话刚落,他就腿脚不便地走到了伊怜身边。 伊怜先生惊讶地看着他:“怎么?” 只见尤恩伸出手,用他的右手,托起了伊怜先生的下颌。 “……” 伊怜先生握在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仆人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的手掌贴住先生的下颌处,指尖也紧靠伊怜的喉咙。 “你做什么?” 伊怜先生紧张地说。 “嘘,”尤恩轻声道:“请您用这种姿势,再尝试一下。” “……” 伊怜先生的喉结滚了滚。 这种姿势。 这仆人,相当的无礼。 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即使他再温和,也没人敢---- “伊怜先生?” “……” 伊怜微微张开了嘴。 在仆人的催促下,他再次尝试发不出的辅音。 只不过这次,竟然成功地念了出来。 “果然没错,”尤恩微笑着说:“仰着头,手指贴在上面比较容易发音。” read_app2("我祈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