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全都杀死,就算每天杀八十个,杀到你胡子都白了的时候,也杀不完的。wanben.org” 这屋子一共有三个窗户,每个窗户外部有个人。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虽不同,却又有种很奇特的相同之处。 尖锐,装作,无论谁听了都想吐。 阿飞跃起,掀起被,盖往了林仙儿赤裸的身子,踢出枕头,击灭了桌上的灯,厉声道:“什么人?” 他本想冲出去,但身子跃起后,又退回,紧守在林仙儿身旁。 窗外的三个人都在大笑,道:“你难道还怕这母狗的身子被我们看到?” “她早就被人看惯了,没有男人看她,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砰”的,窗户忽然同时被撞开。 三道强烈的光柱从窗外照进来,集中在林仙儿身上。 是孔明灯的灯光。 只能看到灯光,却看不到灯在哪里,也看不到人在哪里。 眩目的灯光亮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林仙儿用手挡住了眼睛,棉被从她身上慢慢的往下滑,渐渐露出了她的脚,她的腿…… 她并没有将这条被拉住的意思,她的确不怕被人看。 阿飞咬着牙,将衣服摔过去,厉声道:“穿起来。” 林仙儿眼波流转,忽然笑了,道:“为什么?你难道认为我见不得人?” 她又已几乎完全赤裸,又在媚笑。 她又同时用出了她的两种武器。 阿飞抄起张凳子,摔碎,握着了两只凳脚,厉声道:“谁敢进来,我就要他死!” 外面的三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他居然还想要人的命。” “就凭他现在这样子,谁的命他都休想要得了。” “他至少还能要一个人的命——要他自己的命!” 又是“砰”的一声大裂,厚木板做成的门突然被打得粉碎。 木屑纷飞,三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三个黄衣人。 三个人头上都戴着顶竹笠,紧紧压在眉毛上,掩起了面目。 这正是“金钱帮”属下独特的标志。 第一个手上缠着根金链,链子两端,系着瓜大的铜锤。 第二个和第三人用的是刀剑。 鬼头刀和丧门剑。 三个人的武器都已在手,仿佛生怕错过住何一个杀人的机会。 阿飞突然镇定了下来,正如一条饥饿而愤怒的狼,忽然嗅到血腥气时,反而会镇定下来一样。 他的反应虽已慢,体力虽衰退,可是他的本能还未丧失。 他已嗅到了血腥气。 林仙儿却还在笑着,笑得更媚,道:“原来是‘风雨双流星’向松向舵主到了,失迎失迎。” 向松手里的流星锤不停的轻轻摇摆着,他的人却稳如泰山。 林仙儿道:“向舵主这次来,是奉了上官金虹之命来杀我的么?” 向松道:“你猜对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上官金虹这么急着要我的命。” 向松道:“用不着的人,就得死。” 林仙儿道:“你猜错了,他并不是为了这原因才想杀我。” 向松道:“哦?” 林仙儿道:“他要杀我,只不过为了怕我再去找别的男人,丢他的面子。” 向松冷冷道:“上官帮主的命令从来用不着解释,只执行。” 林仙儿膘了阿飞一眼,道:“你们敢闯到这里来杀我,想必是认为他已不能保护我。” 向松道:“他不妨试试。” 执刀的人忽然冷笑道:“他已不必试。” 林仙儿道:“哦?” 执刀的人道:“你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自然也知道他已不能保护你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又何必试?” 林仙儿又笑了笑道:“不错,他的确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也在替他难受,只不过……” 她慢慢的站起来,赤裸裸的站在灯光下,慢慢的接着道:“你认为我自己是不是还能保护自己呢?” 她胸膛骄傲的挺立,腿笔直。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奶油色的缎子。 这身材的确值得她骄傲。 阿飞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豆,一粒粒滴落。 林仙儿的手在自己身上轻抚,柔声道:“你们杀了我,不会觉得可惜么?” 向松也叹了口气,缓缓道:“有些女人拿自己的身子来付帐,付脂粉的帐,付绸缎的帐,无论对谁都从不小气,但你却不同。” 林仙儿笑道:“我当然不同。” 向松道:“你比她们更大方,你用你自己的身子付小费,甚至连替你开门的店小二,只要你高兴,你都会让他满意。” 林仙儿媚笑道:“你是不是也想问我要小费?” 她慢慢的走过去,道:“你来拿吧,我付的小费,任何人都不会嫌多的。” 向松木立。 林仙儿走到他面前,想去勾他的脖子。 向松忽然出手,锤击胸膛。 林仙儿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床上怔住了! 向松头上的竹笠已被打落,露出了他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满是皱纹,没有胡子,一根胡子都没有。 林仙儿忽然大笑了起来,道:“难怪上官金虹要你们来杀我,原来你是个阴阳人——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向松冷冷的盯着她,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过了很久,他目光才转向阿飞,一字字道:“你最好出去。” 阿飞道:“出去?” 向松道:“难道你还想保护这条母狗?” 阿飞的手渐渐垂落。 向松道:“所以你最好出去,我杀她的时候,你最好莫要在旁边瞧着。” 阿飞道:“为什么?” 向松狞笑,道:“因为你若在旁边瞧着,一定会吐。” 阿飞沉默了,垂下了头。 林仙儿的笑声已停止。到了这时,她也已笑不出。 就在这时,阿飞已出手! 阿飞的本能还未消失。 他选择的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只可惜他反应已慢,体力已衰。 金光一闪,流星相飞出。 木屑纷飞,阿飞手里的凳子脚已被击得粉碎。 向松冷笑道:“我奉命来杀她,不是杀你,我从不愿多事,所以你还活着。” 阿飞紧握着两截已被打断了的木脚,就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紧握着他的最后一线希望。 但这又是个什么样的希望? 他本是杀人的人。 他杀人,别人杀他。 但现在,他已不能杀人,别人也已不屑杀他。 这表示他在别人眼中已全无价值,他是死是活,别人也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要爬起来很难,要跌下去却很容易。” 阿飞突然想起他去救李寻欢的时候,和荆无命决斗的时候…… 那时他在别人眼中,还是不可轻视的。 但现在呢? 那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但现在想来,却已遥远得几乎无法记忆。 向松的声音似乎也已遥远:“你要留在这里也无妨,我就要你看看真正的杀人是什么样子的。” 突然一人缓缓道:“凭你也懂杀人么?你只怕还不配!” 第七十五章 生死一线间 缓慢的语声,既无高低,也没有情感,向松是熟悉这种声音的,只有荆无命说话才是这种声音! 荆无命! 向松骇然回首果然瞧见了荆无命! 他的衣衫已破旧,神情看来也很憔悴,但他的那双眼睛—— 死灰色的眼睛,还是冷得像冰,足以令任何人的血凝结。 向松避开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左手还是用布悬着,手的颜色已变成死灰色,就像是刚从棺村里伸出来的。 这本是双杀人的手,但现在却只能令人作呕。 向松笑了,淡淡笑道:“在下虽不懂杀人,却还能杀,荆先生虽懂得杀人,只可惜杀人并不是用嘴的,是要用手。” 荆无命的瞳孔又在收缩,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看不到我的手?” 向松道:“手也有很多种,我看到的并不是杀人的手。” 荆无命道:“你认为我右手不能杀人?” 向松微笑道:“人也有根多种,有些人容易杀,有些人不容易。” 荆无命道:“你是哪一种?” 向松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杀不死的那一种。” 他目中充满了仇恨,像是在激荆无命出手,他要找个杀荆无命的理由。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也和上官金虹一样,笑的时候远比不笑时更残酷,更可怕。 向松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荆无命道:“原来你恨我?” 向松咬着牙,冷笑道:“不恨你的人只怕还很少。” 荆无命道:“你想杀我?” 向松道:“想杀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荆无命道:“但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向松道:“要杀人就得等机会,这道理你本该比谁都明白。” 荆无命道:“你认为现在机会已来了?” 向松道:“不错。” 荆无命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有个秘密你还不知道。” 向松忍不住问道:“什么秘密?”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凝注着他的咽喉,缓缓道:“我右手也能杀人的,而且比左手更快!” “快”字出口,剑已刺入了向松的咽喉! 谁也没有看到这柄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更没有瞧见剑怎么会刺入向松的咽喉。 大家只瞧见寒光一闪,鲜血已涌出,只听到“格”的声音,向松的呼吸就已停顿,连眼珠子都几乎完全凸了出来。 “鬼头刀”和“丧门剑“的眼珠子也像是要凸了出来。 两个人一步步向后退,退到门口。 荆无命根本没有回头,冷冷道:“你们既已听到了我的秘密,还想走?” 寒光又一闪! 鲜血飞溅,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一串玛璃珠练,红得那么鲜艳,红得那么可爱。 良药苦口,毒药却往往是甜的。 世界上的事就这么奇怪——最可怕,最丑陋的东西,在某一刹那间看来,往往比什么都美丽,比什么都可爱。 所以杀人的剑光总是分外明亮,刚流出的血总是分外鲜艳。 所以有人说:“美,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只有真实才是永恒的。” “真实”,绝不会有美。 杀人的利剑也和菜刀一样,同样是铁,问题只在你看得够不够深远,够不够透彻。 可是,也有人说:“我只要能把握住那一刹间的美就已足够,永恒的事且留待予永恒,我根本不必理会。” 就在一瞬间以前,向松还是享名武林的“风雨双流星”,还是“金钱帮”第八分舵的舵主。 但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和别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荆无命垂着头望着他的尸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一样。 这是不是因为他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死”的感觉? 这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只有在意兴萧索时,才能体会到死的感觉? 林仙儿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这口气她已蹩了很久,到现在才总算吐出来。 她瞟着荆无命,似笑非笑,如诉如慕,轻轻道:“想不到你会来救我。” 荆无命没有抬头,冷冷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林仙儿慢慢点了点头,道:“也许我知道你的意思。” 荆无命霍然抬起头,盯着她,道:“你知道什么?” 林仙儿道:“你来救我,只因为上官金虹要杀我。” 荆无命盯着她。 林仙儿道:“你恨他,所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你就要破坏。” 荆无命还是盯着她。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直到现在,我才总算知道了你这个人,才知道上官飞也是你杀的。” 荆无命的眼睛忽然移开,移向掌中的剑,缓缓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仙儿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因为你若杀了我,岂非正如了上官金虹的心愿?” 她甜甜的笑着,接着又道:“你非但不会杀我,你还会带我走的,是么?” 荆无命道:“带你走?” 林仙儿道:“因为你既不能让我死在上官金虹手上,又不愿让我泄露你的秘密,所以你只有带我走。” 她声音更温柔,道:“我也心甘情愿跟着称走,无论你要到哪里,我都跟着。”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瞧了阿飞一眼。 他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有阿飞这么个人存在。 阿飞却已似忘了自己的存在。 林仙儿也瞟了阿飞一眼,忽然走过去,一口口水重重的唾在他脸上。 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已不必再说。 林仙儿终于跟着荆无命走了。 阿飞没有动。 口水干了。 阿飞没有动。 窗纸发白,天已亮了。 阿飞还是没有动。 他已躺了下来,就躺在血泊中,尸体旁。 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已只剩下一条线…… “xx日,调时,出西城十里,长亭外林下。” 上官金虹 冬天终于来了,连树上最后一片枯叶也已被西风吹落。 这封信的颜色就和枯叶一样,是黄的,却是种带着种死味的黄——黄得没有生命,黄得可怕。 这封信上只写着这十几个字,简单,明白,也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