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俱乐部就会结束,她随时还会回到北京去似的。mankanshu.com 人真是从贫困到安乐易,从安乐到贫困难。晓岚有点自嘲地想,自己还真是如大姐所说的堕落了。 大姐晓仙不能理解晓岚的选择,对于她来说,孩子都是天使,妹妹居然选择去侍候一群阔太太吃喝玩乐而不愿去照料一群可爱的小天使,实在是她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在这种气压下,晓岚的心情自从北京回来,就一直不太好,虽然每天笑脸迎人,但是象今天这种放声大笑,却是好久不曾有过的了。 她忽然莫名地觉得一阵不安,只得转变了话题说:“张总还要跟朋友约会吧,谢谢你送我,如果赶时间的话,前面就是比较热闹的地方,我可以自己叫出租。” 张羽纶听得她不动声色地又改了称呼,心里有点微恼,他自接手企业以来,也从未有女孩子这样无视过他的殷勤,也暗暗起了好胜之心,手中放慢了车速,说:“晓岚,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一直想着请你喝杯咖啡,正式向你道谢呢!前面有家咖啡屋,我们过去坐一坐吧!” 晓岚有些诧异:“你不是约了朋友吗?” 张羽纶笑了:“那是我怕我妈吃完饭后又要念叨,所以找个理由逃出来。这几个月我妈天天在我们面前说你的好话,念得我对晓岚这个名字就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所以一见到你就感觉象是熟人一样,你不会觉得我唐突吧!” 晓岚硬着头皮说:“没什么,是方姨太客气了!” 说着,张羽纶已经将车子停到了路边,这边自己下车,绕道去了右边,给晓岚开了车门,作了一个“请”的示意。 进了咖啡厅,张羽纶又先开了门,拉椅子先请她坐下,他是自英国留学回来,这一套绅士手段放出来,实是每个女人都受用得很,晓岚又是一个讲究细节的人,更是给他高打一分。 前头说到方菊英自从企业退下来以后,再加更年期症状,一时脾气暴燥,时时迁怒于人,在家中张富成和张羽纶父子更是成了她的发作对象,又加上身体经常左疼右痛的,害得张家父子视回家为畏途。 没想到这几个月,经常出去在俱乐部坐坐,竟是脾气也好了,整个人气色也好了。在家时就经常提起俱乐部那个小姑娘江晓岚是如何如何地好,张家父子听得耳朵出油,张老爷子不禁取笑道:“你这么喜欢她,不如让她给你当儿媳好了!” 这话却像是忽然点醒了方菊英,过了几天,正好俱乐部里的八个股东也在开会商议晓岚的事,大家对晓岚的工作很满意之余,又想着最好给晓岚在本地介绍个男朋友,让她嫁在鹿州,那就不用担心她忽然做到一半,又跑回北京去了。 方菊英连忙自荐自己的儿子,众人一合计,都觉得挺不错,因此才有了方菊英借口请晓岚吃饭,实则促成张羽纶和江晓岚的见面之事。 张羽纶对于这件事是不以为然的,他断然没有想过会因为母亲喜欢一个人而要牺牲自己的终身,虽然当着母亲的面唯唯诺诺地应下了,待得母亲真把人带来了,他立马就想开溜。 然而就在他油腔滑调地同母亲打着哈哈的时候,却看到那人一转头之间,阳光斜照在她的脸上,一侧有阴影,那一刻他竟然感觉有陈逸飞油画中走出来的古典仕女质感。 神差鬼使般地,他立刻转变了话风,留了下来。 然后,借着感谢她为母亲所做的帮助,张羽纶一次次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晓岚身边,请她喝咖啡,请她吃饭,慢慢进而借着来接母亲的机会,从顺带接送变成专程接送。 于是乎水到渠成,三个月后,张羽纶和江晓岚结婚了。 娘家人 在别人眼中,江家总算高攀,可实事上对于这门婚姻来说,江晓岚娘家却也未必见得别人想象中的求之不得。 江父江母都在**大学的附中任职,但并非教师。在六十年代后期那个特殊的时代,江父因为是根正苗红的贫苦工人,被派驻到**大学附中任工作组成员,自然,学校原来的老师都已经“靠边站”。但为人厚道又因为自己目不识丁,而对文化人有一种莫名崇拜的江父,对那些老师都很照顾帮助。因此在那股风潮过去后,其他工人兄弟撤出校园时,江父却被以电工的名义留了下来。不久之后,因为江家上有老下有小,连家庭妇女的江母也进了学校当勤杂工。 在这样一片充满了“有学问”的氛围中,虽然因贫而失学的江父江母不仅勤勤恳恳干活,更是把文化课从扫盲开始学习。晓岚童年就在校园和教工宿舍间长大,从小就看到父母捏着铅笔同她们小孩一起背书写作业。父母的身教往往比言传更为重要,江家姐弟从小学习就非常自觉努力,尤其是大姐江晓仙,几乎从小到大都是班级里的前三名,哪怕高烧生病,考试成绩也从未掉到第四名过。 哪怕起点再低,可是天道总是酬勤的,两夫妻努力的付出并没有白费,多年后的江父已经从电工升为学校的总务主任,江母也由图书馆清洁员而成了图书馆管理员。 所以江父此生最大的恨事就是虽然身在学校没能当过教师,甚至连江母也曾经在人手紧缺时任过一小段时间的思想道德代课老师,江父却从来没能够登上过教桌捏过粉笔。 人总是缺什么想什么,所以江父虽然不曾当过一天文化人,但那颗追求清高的心比真正的文化人来得更热烈。在江父看来,世间最好的职业莫过于人民教师,最大的希望就是子女们个个都当人民教师,连配偶也要找人民教师,顶好连江家的第三代不管孙子外孙也都培养成人民教师,那于他才是老怀大慰,足以骄傲。 所以当江晓岚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婚讯打电话告诉江父时,江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晓岚啊,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吗?婚姻最重要的是感情,这是一辈子的事,不要为了一时的虚荣心而迷失自己。金钱是身外物,人一日不过吃三餐,住不过一张床。一定要找一个人生观相同的人,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晓岚隔着电话,哭笑不得地听着江父足足上了近一小时的政治课,才听得他老人家终于说:“不管怎么样,你要结婚,做父母的,当然是高兴的!” 这次结婚前,张家三口曾经亲飞北京向江家提亲,当然见面地点并不在类似于“七十二家房客”似的江晓岚从小长生的老教工宿舍,而是在晓仙两夫妻刚刚分配到的四十多平方新宿舍里。天子脚下的老北京人,再穷也是要维持自己体面的。 事实上这次会面,不管江父江母还是晓岚的姐姐弟弟,见面结果都让张家父母很是满意,毕竟在老北京的学府里熏出来的言谈举止,非常地矜持得体,就算是鹿州的富豪也不敢轻看了去。 因为毕竟两地相隔甚远,真的搞什么行聘礼备嫁妆的也甚为麻烦,所以张家只拿了一套首饰和临时买的一套九十平方房产证作为简化聘礼,但是这次晓岚成亲,江家全家飞到鹿州参加婚礼时,姐姐江晓仙却悄悄地拉过晓岚,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晓岚有些发愣。 “这就是你那套房子,妈把它出租了,每个月的租金都打在这张卡里。”江晓仙说。 “那套房子,爸妈没搬过去住?”晓岚简直有点晕,更有点无语,父母的狷介之心,也太重了些吧。 “爸妈说,老房子住了几十年了,老同事老朋友都在一起,不想孤零零地搬到那种新楼里,邻居都不认识,要玩也没个伴。”江晓仙自从知道晓岚的婚讯之后,同江母一起临时恶补十来本梁凤仪的小说,自觉知道了些所谓的豪门内幕:“爸妈说了,这套房子就是你的,谁都不许动。她让你留着这张卡,毕竟公婆有钱不是自己有钱,不仰人鼻息,说话也硬气些。”说罢瞄了一眼晓岚手上那颗亮晃晃的大钻戒,心中很好奇这钻戒是否也象小说中说的,宴会完了再交回公婆锁回保险箱,想了想又怕伤了妹妹面子,只得硬生生忍下了。 在晓仙心里,妹妹近年来的行为实属虚荣,比如说宁可不在京城首都去照顾一群小天使当园丁老师,也要千山万水地跑到鹿州去侍吃一群阔太太吃喝玩乐;比如说宁可放弃高大英俊的在美博士男友,也要嫁一个其貌不扬的富家二世祖。虽说如此,毕竟她还是自己的妹妹,而且马上就要步入婚礼殿堂。想到这里,已经到了嘴边的教训之语又咽了下来,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晓岚,我们真心希望你婚姻幸福。婚姻中会遇到许多事情,不像你当初想象得那么简单和美好。不过你记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管你作什么决定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姐,”那一刻晓岚的眼角湿了,她真是江家的异类,为什么她的想法永远无法跟父母和姐姐沟通,可是这无碍于她们是一家人,无碍于她们的亲情:“对不起,我一直让你们失望。” “什么话,”江晓仙笑了,笑容里又是自小晓岚所熟悉的大姐风范:“我们晓岚最能干了,没听到所有的人都在夸你呢!好了,要结婚了,自己以后也要当人家的妻子,当人家的妈了,高高兴兴地打扮去吧!” 二十八辆宝马车,是俱乐部的二十八名成员开着自家的车子来为晓岚送嫁,一溜儿过去浩浩荡荡清一色的白色宝马,开创了鹿州婚车史上的代表性一页。 婚礼上,吴姐代表着俱乐部会员对张羽纶半开玩笑地说:“晓岚的娘家人不在鹿州,我们这些大姐可都是晓岚的娘家人,你要对晓岚不好,我们可找你算账!” 张羽纶也半开玩笑地说:“大姐们放心,到时候你们没来找我算账,我自己的亲妈就先拍扁了我,现在晓岚在她的心中可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我现在都搞不清楚,我跟晓岚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了!” 晓岚是方菊英亲自挑中的儿媳,所以作为婆婆来说,她跟晓岚的确相处得很不错。晓岚的父母原来怕她嫁入豪门会吃亏,但是几天下来,看到方菊英和晓岚之间亲如母女般的相处,也就放下心来。 但也有些不太长眼的三姑六婆喜欢无事生非。新婚不久,那天正好一堆七亲八戚聚在张家,开了几桌麻将,人手不够晓岚也凑上去了。 晓岚有一点方菊英很欣赏的优点就是很合群,她自己平时不太打麻将,但有时要她凑个搭子基本上没二话就上了。她手法不是很熟练,但胜在年轻脑子活纯络学习能力强,所以基本上跟得上。 一张桌上四个人八只手翻飞叠牌,距离太近的结果就是灯光下晓岚那颗3.2克拉的方钻耀得人眼睛发痛,这钻戒是方菊英原来戴在手上的,晓岚曾暗暗比喻为电灯泡的那一只,结婚的时候方菊英很慷慨地从手上脱下来就给了儿媳,晓岚推辞不得,只得戴上,这新婚期间,还得时时戴出来,以示对婆婆的敬意。在于她是不得已,并不想这般招人眼球,在别人却是别样心思。这钻戒在晓岚的手上明晃晃地闪着,何止闪得人眼睛发痛发涩,有些人是眼睛一直涩到心里去,说出来的话就酸涩了:“晓岚啊,你这钻戒怕是有4克拉吧,你娘家可真够慷慨,这嫁妆可得备不少钱吧!” 在场的人早就个个心知肚明,晓岚家境平平,哪能陪得起这么大一只钻戒,说的人含酸带讥,听的人也不禁嘴角微翘。张羽纶一个黄金单身汉,这些七亲八戚个个都介绍过自家姻亲好友家年貌相当的女儿,不料却无端落在一个外地女人的手中,又是半点不晓得亲戚路数牵带关系的,自然大家看她的眼光,就多了许多挑剔和不服。 晓岚面不改然,依然微笑推牌如故:“表舅母真会开玩笑,这钻戒是妈给的,我父母都是学校的,顶多陪嫁我几本书,这样的钻戒哪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转而忽然掩口笑道:“哎呀呀,我说错话了,牌桌上最忌说输啊赔啊的,看来我今天是要给大家请客了!” 她这边轻描淡写的正欲转了话风,那另一桌方菊英听了却不高兴了,有人踩她亲自挑选的儿媳面子,沉了脸重重将手中一张牌拍了下来:“好女还用嫁妆衬吗?晓岚父母姐姐个个都是北京的大教授,正经书香门第的人家。什么叫富贵人家,富贵富贵就是富了还要贵,只晓得富不晓得贵,来来去去还是暴发户!” 几句话砸下来,众人的脸上都有些讪讪的,晓岚本欲转过话题,却不想婆婆却拗性上来,一句“教授”说得她脸上飞红,她父母只不过教工而已,哪里算得上“教授”,欲要分辨这莫名的冠冕,却知道不是时候。婆婆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把她在亲戚当中抬举起来,她岂能当面塌了婆婆的台,只得顺了婆婆的话,却又象不经意地开玩笑转了话风道:“现在还是市场经济,商人吃香啊,妈您还没听过吧,如今不知道谁编些顺口溜,什么‘教授教授,越教越瘦’,‘拿手术刀的不及拿水果刀的,搞导弹的不及卖茶叶蛋的’,前些时候我的导师遇到费老,还拿这话同他开玩笑呢,说都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社会就天翻地覆。” 她话刚完,方菊英已经率先惊呼了一声:“什么?你导师认识费老?” 此费老者,绝非后来某贺岁大片中的那位“审美疲劳”,而是鼎鼎大名的学者费孝通,他曾经为市场经济正名,上达天听,在鹿州人的心目中可谓是如雷贯耳、万家生佛。 顿时众人看着晓岚的眼光,一扫轻视和不屑,转变成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虽然晓岚依旧一脸淡然,甚至是完全不经意地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