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远远地,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唱着歌儿,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萧声,在河水上飘来,如同羞涩的绵绵絮语。 李未央立足在河边。河边垂柳,河岸人家都装点着各色的花灯。被掩映得多姿多彩的灯光,温柔地落在夜晚黑色的河水上,就如同映着灯心的窗纱。 “小姐,今年元宵灯节可真热闹。以前也不见京城有这么多的人呢!” “小姐小姐,听说香山的静王殿下为他的王妃准备了千盏信阳宫灯,布置在庭院里。如此痴情的男儿,王妃真幸福啊!” “小姐小姐小姐……” 李未央的眉头越蹙越紧,原本心中道不出的愁绪被这聒噪的话一下子冲的干净。她回头掐住少女的脸,“水儿,你如果再这么聒噪,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 “好姐,虽儿不敢惹……”水儿被掐着脸,说话也含糊不清,就连“小姐,水儿不敢了”这求饶的话也说不清了。 李未央看她的模样噗嗤地笑了一声,“子川他们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不过,依霍晞的性子说不定还要什么时候才到呢。倒不如走走逛逛,省得之后等她白白耗费时间。” 水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听说燕子巷的老张家又开始做花灯了,那可是京城一绝啊!” 李未央和水儿从城东走到城南的燕子巷,又去了一趟城西的果子铺,一路上逛过了满是花灯的灯市。原是意犹未尽,后来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急忙抽身赶去城北的广缘酒楼。 刚到酒楼,便看见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小二识得她二人,急忙跑过来笑脸迎迎。“两位小姐,天字一号间一早就给您留下了。这边请—” 李未央上楼时顺便问道:“其他人来了吗?” 小二似是抱歉,垂首挠腮说:“一早南宫公子来过,不过后来又急匆匆地走了。霍小姐说文公子和她都要晚来些,托小人给您带句话。” 李未央点头不语,看着空荡荡的天字一号间。原以为会让他们久等,没想到自己竟还是早来的。 “小姐,”水儿凑上前刚想说什么就被李未央给了额头一个响骨。李未央懒懒地趴在桌上,幽幽地看着水儿:“早说过,不在外面就不要称我做小姐的。” 水儿委屈的小眼神一下子没了,赔笑着不停地念着“未央”。后来连李未央都感觉烦躁了,她才乖乖地住嘴。 “房里安静是好,太过安静了反而不舒服。”水儿去开了窗。玄武道本就繁华,烟花炸裂的声音,来往百姓说笑的声音,就连花灯灯心火焰细微的爆炸声一下子涌进了房中。烟花淡淡的火药味也逐渐在房中弥漫。 李未央看水儿在窗边站得也久,“怎么了想出去逛逛吗?反正他们也还没到,再出去……” “不是!”水儿突然叫道。李未央还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里。水儿看李未央错愕的表情,只低着头。“啊……我只是想,他们说不定也很快就回来了。你身子刚好,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李未央之前就受了些风寒,后来走了一大圈,早就感到乏惫。天字一号因是包厢,内阁里也设了床。李未央斜靠在床榻上,只点点头。“那到了时辰,记得叫我。” 刚说罢,李未央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李未央,父乃当朝丞相,母不详。生而聪颖,幼而好学,善琴瑟。笄礼曾做长相思,一曲名动京城外。年少时爱男装出行,与霍将军之女,南宫子弟以及文姓书生相遇,以友相待。当街纵歌,沿河诵诗,形容肆意,在京城也成美谈…… 远远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箫声,仿佛是从高楼上倾泻而下,从蒙着乳白色月光的榆树上飞过,入到她的梦里,带着她在梦的泉流里沉浮。 李未央翻身时瞥到窗外的一片漆黑,抚着微痛的眼,呢喃道:“水儿,你怎么没叫我?” “未央,等我们等得都睡觉了真是的。该不会身子还没好吧?” 李未央睁开朦胧的睡眼,便看到霍晞坐在椅子上正盯着她。她坐起身子,没好气地念道:“你们现在就知道来了?” “我迟到可怪不得我。”霍晞耸耸肩,回头指了指一脸怅然的文正,幸灾乐祸地说,“文正在路上猜灯谜,一夫人和他较上了劲儿,可谓是相爱相杀啊!” “霍晞,相爱相杀可不是这么用的。”南宫子川看文正的脸越来越黑,急忙解释。 “那有什么差别?”霍晞却越说越起劲。“那个夫人不知怎么,后来就看上了他,带着几个家丁就要带他回府成亲。还好被我遇上了,不然他就真的成了别人的佳婿了。” “至于子川,无非又是遇到了什么珍稀药材,才耽搁了吧。”霍晞拖着椅子同文正子川坐在桌边。“反正他就这样子。” 子川讷讷地笑了笑。“只是看路边一个老人把铁皮石斛当成普通药草在卖,就……多留了会儿。”留得把钱包也流空了这句话他是怎么也不好说出来的。 房中还未点灯,却是他们几人买的花灯点着,各色微光映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带着朦胧的美感。 “虽然错过了日市,但是夜市才刚刚开始。烟花大会也还要晚些时候,我们不如去租一只船顺着河一路游过去!”霍晞兴致勃勃地说着,手指不老实地拨弄着茶杯。 文正刚点亮房中的灯,却被霍晞一口气吹灭了。文正只能放弃,长叹一口气道:“只要别再遇到那种丢人的事就行了。” “对了,水儿呢?”李未央把衣服整理妥帖,走出内阁却不见水儿。 话刚落,水儿便提着两壶酒走了进来。看到几个人都到了,微讶道:“你们都到了啊。” 霍晞一个虎扑扑了上去,幸好水儿早有准备才没有摔倒。“还是水儿好,等了未央这么久,嘴里就是缺了酒的滋味!”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几只画舫船沿着河流停放着,富贵人家的公子女眷在船头饮酒作乐,清澈的酒水带着月光落进京城平静的流水中。而此时,一艘小船绕过了拥挤的河段,缓缓前进着。微微浮动的酒香,笼罩着月光下的残影。 霍晞从船篷中探出头,微红的脸蛋儿在月光下更显得美好。一身绛红色衣衫,被皱成了一朵娇艳的花朵。“你们说,这歌儿是谁唱的,好像都没停过。” “想来应该是花街的姑娘们在招揽客人吧。”文正端着酒杯若有所思。“歌太过凄婉,却比不得那伴奏的箫声,哀而不伤,也不负了上元节的盈盈之月。” 李未央微微一笑,坐到船头,将一杯清酒尽付了白月黑水。 花满楼之上,一身蓝衫的少年捧着手中玉箫,随手斟满一杯酒,邪邪一笑。“你若是怕了这高处寒风,不如我就先将你送下去。” 只可怜那少女只穿了单衣薄纱,被夜晚的冷风一吹那娇俏的脸蛋儿早就惨白。她带着一双眼泪汪汪极尽可怜的媚眼,看着少年低声道:“三皇子,奴家真的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明日都不敢见您了……” 明楼摆摆手,只笑着说:“好吧。你唱完这支曲儿,就可以下去了。” “那……您呢?”那歌女抬头目送秋波,原来还存着一丝希冀,没想到少年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她等了一会儿,也就不再奢望,只清清喉咙继续唱。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 康王习惯了靠着花满楼的护栏上,眺望着繁华的灯市。又是一年上元节,似乎与以往并无不同。长乐的手已经痊愈,也不需要他再担心。朝堂上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争夺愈演愈烈,但是这似乎也影响不了百姓平常。 当初那歌女曾唱“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只是她急于离开,唱也不用心,到不了那种韵味。 节再过几个时辰便算过了吧……康王只将杯中酒饮尽。 “康王爷,您又打算喝醉之后让我派人把您送回府吗?”花见深无奈地说道,不管是连瑜还是康王,哪个都让他头疼。 康王只瞥了他一眼。“那花老板,你又打算在我酒里下药好让我醉吗?” 花见深立马噤了声。这是李长乐给他出的主意,原来康王也没多疑,现在是怎么发现的? “算了,今天我自己回去。”康王又斟了一杯酒,闷闷地说道。 花见深却生怕他临时又改了主意,急忙做了个欢送的手势。“那您好走。” 康王皱了皱眉头,将刚送到唇边的酒水随手倒进楼下的流水之中。酒水在月光下拉成一条长线,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李长乐还在看这几日地方送来的消息,端木端着一碗汤圆,俯身问:“今年安王府的花灯还是要送吗?” “今年就不用了,想来连瑜肯定会带回去不少吧。”李长乐露出了些笑容,手上却加快了翻看的速度。 “那买的那些花灯,除了送到霍府南宫家的似乎还多了些……”端木眯了眯眼,透出些许的犹豫。 李长乐看完最后两本,才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那些就送到康王府吧。” 端木久久地看着李长乐,只是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额前的发丝。“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