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其中,一人身高瘦长,眉目俊朗飘逸,一人魁梧壮硕,黝黑的面庞上目光炯炯。kanshupu.com这两人身前却是一位瘦小少年在领路,那少年全身是血,早已看不清身上所穿衣物的眼色,半长不短的头发束在脑后,从背影看来,却仍是带着一丝灵动肆意的洒脱。 三人均是走得十分安静,邵奕没有再问发生了什么,就连沈焰也是不发一言。他们均是看到了院中的那些尸首,看到了冷诼山、宸策、与刚刚在莹雪身边静静躺着的缇香。此时前方那步伐轻盈的少年,仿佛是在踏着那些人的血路一步步前进,前方路途漫漫,一条一条地似乎皆是死路,但那少年仍是嘴角含笑,坦然无惧默默前行。 邵奕望着前方背影目光深邃,却是忍不住在心中幽幽长叹。 ——雪,一定要去么? 他在心中这样问着,却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密道内道路纵横交错,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若仔细寻找,仍可辨认出地面上石壁旁稀松滴落的点点血迹。他们顺着那血迹一点点前进,最终停到了半途上一处并不显眼的道路交汇之地。 邵奕暗叹这制造密道之人的奇思妙想,密道中本已是道路纵横交错,令人身在其中有空间混乱之感。而如此半路之中的隐蔽密室,若不是那躲入密道之人无法止住身上血流而引他们来此,他们多半是不易发现这个地方。 “好了……”这时莹雪轻抚石壁,回过头来对着邵奕与沈焰一笑:“你们在此守着罢。” 邵奕微微摇头,上前一步道:“雪,我随你一起去。” 莹雪扶着石壁笑了笑,扭头看着邵奕道:“不,我要自己去。邵奕,请你……让我自己去。” 邵奕微微一愣,定定看着莹雪闪亮的双眸,那金色的大眼迷眩美丽,看着他时,眼眸中透出一丝隐隐的请求。 ——邵奕,让我一个人去,请你让我一个人去。 邵奕微微一笑,温和的声音缓缓道:“雪,我们就在外面,你去罢。” 莹雪向他咧嘴一笑,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开启暗室门走了进去。 邵奕留在原地长叹一声,身子一转,倚于冰凉石壁之上不再言语。 沈焰遥望四周,很久之后向身旁的邵奕看了看,深锁眉头道:“邵奕,你觉得,是不是这杀手楼的叶楼主自己走火入魔发了疯,将……将全楼上下全都杀了的?” 他看着邵奕,说到后段,已觉得唇边隐隐发寒。 邵奕默然点头,轻声道:“凌华庄所派来守护杀手楼的家将武功不弱,而落玉门内刺探者始终在附近徘徊不敢接近。若不是楼内突发奇变,落玉门那些人也不会如此毫无准备地来袭。我想即便是他们,见到这楼内的此番景象,也是会震惊害怕的罢。” 沈焰目光微微闪动,慢慢吐字道:“叶楼主……他虽身在杀手楼,却是一位和善亲切的好人。我看得出他心地善良,但为何……为何……” 邵奕轻声一叹,低头默默道:“这世上有些事确是没有为什么,我们每日均在做的,坚持的,也确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有时候世事就是这般地令人无奈……沈焰,你不明白么?” 沈焰不由一楞。他确是坚信善是善,恶是恶,善恶到头终有报,但也非常明白世事难解这条道理。只是此时摆在自己面前血淋淋的一幕着实太过震撼,太过难以接受。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为何会变成此般模样,也实在猜不出来这样的一些事一些人,最后会是何种结局。 沈焰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愣愣地开口道:“他……那个少爷……邵奕,你为何要让他一人进去?” 邵奕不知在想什么,仰头幽幽地道:“我想,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也许会好些。” 他转头,向莹雪进入的地方深深一望,幽幽叹道:“沈焰,那是一位心里强大之人,我相信他虽是伤痕累累,却仍是可以站得起来,笑得出来。” 心里强大之人……沈焰同望着莹雪消失的那个方向,想着院中那一具一具交叠着的老少尸首,想着他们所来这一路上见到的各样惨死之人,又想起那少爷满身的鲜血,微翘的红唇,发影下那一双幻彩鬼魅的迷离双眸……想着想着他的拳头不自觉紧握,沉沉地低声道:“邵奕,那莹雪大少爷,便是江湖上杀人不少的滴血刺客罢?” 邵奕轻轻地“嗯”了一声,仍倚着石壁不再言语。 沈焰却颇为震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凭直觉竟然猜中,他微微张口,磕磕绊绊地道:“他……他……他倒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邵奕道:“他与咱们来自一个地方,是那炫珠大地上赤血族的幸存之子。赤血族已被灭族,此时世上,怕是只余他一人。” 沈焰更加震动,跨步来到邵奕面前道:“赤血族?那是什么?” 邵奕闭眼,缓缓道:“赤血族是炫珠大地上的妖孽一族,嗜血为生,食人血肉。族人眸色带金,狂暴无比,那块江湖中人人觊觎的血玲珑,便是此族之物,名唤赤血石。” “赤血石?”沈焰看着邵奕,又看了看不远处莹雪消失的地方:“你是说,他……他……” 邵奕点了点头,睁开双目望着沈焰道:“但是我想,无论他到了哪里,仍是原来那个不变的他。” 邵奕说着目光悠远,转眼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轻声而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暗房内,莹雪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干爹。 叶怀秋晕躺在暗房正中石床之上,全身血污遍布,发丝凌乱不堪,一道道粗壮狰狞的铁链密密地捆绑在他身上,锁链的缝隙中被遍处插满长达两尺的粗黑长针。那针是莹雪走时留给冷诼山与赵信的,却没有想到到了此时,竟真的尽数用在了他的身上。 他那样子,远远地望去,不似人形。 而此时的莹雪背对着他,正在与那暗室之中的另一人,缓缓交谈。 那人正是杀手楼的左副堂主赵信,此时杀手十三楼中杀手仍活着的,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但他亦已身受重伤,很快便要不久于人世。 他拼死带着叶怀秋来到这里,只为等待莹雪到来。 而等到此时,也已油尽灯枯。 莹雪缓缓笑着,望着面前那面色苍白的赵信。印象中的信叔总是笑得非常和蔼与淡定,平和的目光中蕴含睿智,那样子看了令人安心,仿佛随时都可以依靠。莹雪知道自己并未所托非人,信叔与冷叔,确是在拼了性命在保护杀手楼,保护自己的干爹。 赵信单掌抵着胸口,惨白着脸却依然微笑地道:“莹雪,楼主他是个好人,即便你没有将他托付给我们,我与你冷叔依然会竭尽全力保着他的……莹雪,杀手楼扬名已久,但大家刀口舔血,大多过得不甚光彩。前楼主虽是好,但大伙儿都是拥着他怕着他,大都是被他那邪气所摄,才会死心跟随。但叶楼主却不同……”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缓缓喘气,方才慢慢地接着道:“楼主他不似江湖中人,却又辗转在这江湖浑水之中,能够在杀手楼这样一个地方做大家的楼主,实际上是……上天对我们的一种恩赐。” 他说着望了望莹雪,莹雪低着头,浅浅笑着静听他的言语。那低垂的眼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却仍能隐隐看到他眼底那一丝飘忽的空寂。赵信不知道当初叶怀秋与还是娃娃的莹雪为何要来杀手楼夺这楼主之位,但自这两人来后,他们这杀气沉沉纠纷不断的煞星之楼便慢慢地平静下来。也许很多人走了,很多人死了,但那最终留下来的人,确是心灵平和地渡过了很多年安稳的日子。赵信并非没有质疑过叶怀秋,也并非没有想过取而代之,但平静的日子过得久了,那争强好胜你杀我夺的心灵似乎也不无所可地感到了一丝抚慰。像叶怀秋这样的人,确是能给那些心灵幽暗之人、孤独寂寥之人,那么一些些平静的抚慰罢…… 赵信一直望着莹雪,想到这里慢慢地笑了笑。他将手掌搭在莹雪没有受伤的肩头,看着这小小人儿微笑着道:“莹雪,你信叔与冷叔今日便是走到这里了,我俩一生也算是叱咤风云,这一身的血债多得数不清,能活到此时已是够本,没有任何值得难过之处了。莹雪,杀手楼灭了便让它灭了罢,有些东西留不住,坚持也是无用。” 赵信说着又长长地顿了顿,看了看低头浅笑不语的莹雪,又将视线转到昏昏沉躺着的叶怀秋身上。他向那人看了很久,铁铮铮一般平稳安定的眼底,竟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他转着头,却是对莹雪幽幽说道:“莹雪,你信叔与冷叔都要去了,有一件事我们二人均是无法办到,只能……托付给你。”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身子,一字一字缓缓道:“楼主他一生和善,虽然并非从未杀生,但今时之事,万万不会是他自己所愿。他……在混乱发狂时清醒过几次,见到我与你冷叔时,命令我们速速杀了他……” 赵信说到这里凄然一笑,仍是看着角落中昏然平躺的那人,幽幽地轻声道:“楼主他性子有些婆妈,但对于一些事却是绝对有原则。他若害了人,是绝对会自我纠结得一头撞死的,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回头,却听得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哼笑,背后那人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赵信亦是缓缓笑了笑,努力使自己放松些,继续道:“莹雪,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应当留给你这样一个孩子来做的。但我与你冷叔实在没用,到了这全楼上下全都死绝之时,仍是无法下手。”他说着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声音一顿一顿,万分艰难地吐出接下的话:“可是……可是即使换做是我,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所做之事,也是没办法……接受的罢?莹雪,那是一种残忍,那是极残忍的……一件事。” 他终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回头,望向对面那始终默不作声的少年。莹雪仍是低着头,肩膀松松地垂着,看不出与平时有何不同。 长长刘海的发影之中他似乎在笑,又似乎仅仅是漠然地坐着,对于赵信所说之事,毫无所动。 赵信看着这个令人心疼心惊的孩子,肃然郑重地道:“莹雪,在他神智恢复之前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死了罢。” 他说完,紧闭眼眸,重重长叹一声。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彼此皆非常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人,活着,是一种残忍。 死亡或许只是一种逃避,但对有些人来说,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们二人皆是心知肚明,此时的叶怀秋即使活着,也与死了并无太大区别。 但赵信确认自己无法做到,而面前这漠然不语的单薄少年是否真的有如此强大之心能够做到此事,他更是无法得知。 或许他,根本是不想知道。 赵信缓缓笑了笑,再次闭了闭眼,已感觉那沉重的眼皮,再也无力睁开。 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手臂轻轻伸向莹雪手掌,在他那沾着些许血渍的手心中捏了捏。那孩子细软的手心中依然温暖,那削瘦的身子,小小的手掌中,承载的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东西。 或许这孩子比之自己更需要得到救赎,但那救赎他的人会是谁呢?赵信无论怎样用心细想,也是想不出答案。 他最后向那少年深深望了一眼,淡淡地轻声道:“莹雪,祝你……好运……” 他说完,轻声一叹,闭目而逝。 “信叔……”莹雪低着头,终于发出了声音,他淡垂眼眸,幽幽地轻声而道:“……信叔,走好。” 他说完,那幽暗密室内的最后一丝微弱烛火“啪”的一声,缓缓熄灭。 杀手十三楼,覆灭。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十六章 纵情笑离别(二) 安静沉寂的密室内,一片幽暗。 已经没有了灯光,他一个人坐在这沉默的室内,眼眸半睁,静静地感受时间自身侧缓缓擦过。他今年十六岁,来到这个世界虽是带着原有的记忆,但并未对他本身带来怎样的影响。在他看来其实自己所经历并不多,不过是自皇宫中跑出来四处闲逛,到处混吃骗喝罢了。在那其间他认识了不少人,也受过不少人的宠爱,他曾为此而自得过,犯愁过,四处炫耀过,可到头来他逐渐发现那些人其实都在离他远去,因他的到来,而离开,而死亡,而命运坎坷。 其实他始终觉得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他们的灵魂就一直飘浮在自己的四周。每当这样的黑暗时分,安静得心灵平和之时,他总能感到那些人其实都在安详地注视着自己。他的蓝玉叔叔,他的父王、师父、奶奶……那些人都在看着他,温柔地包裹在他身体四周,希望他能够活得快乐。 他并不是一个不幸的人,他觉得自己被很多人疼爱着,不管那些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在真心地对他付出。他有时候觉得孤单,觉得落寞,但那永远只会是一时所感,轻轻笑一笑,很快就会过去。 他在黑暗中微微动了动身子,侧头看了看不远处躺着的那人。而后低头向自己笑了笑,轻松起身,缓缓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身上长针遍布,看得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轻轻抚着那人的身子,一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