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蝶道:“你真的这么想?” “别人都说我是个呆子。paopaozww.com” “你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柳二呆道:“反正众口铄金,人家说我呆,我也觉得真的有点呆头呆脑。” 沈小蝶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好笑得很。”沈小蝶道:“人家说你呆,你就索性装起呆来,不过这倒也好。” “好什么?” “只要装得像,准可以捡到很多便宜。” “这能捡到什么便宜?” “扮猪吃老虎。” “这不像话吧?”柳二呆大笑:“纵然遇到了虎,我柳二呆也不扮猪。” 两个人一路说笑,不觉红日衔街山,天色已暮。 这家清清冷冷的小酒店,今夜忽然热闹了起来。 油光满面的老板,咧开嘴巴直笑,指挥两个店小二忙得团团打转。 灶头上油烟弥漫,锅杓碗碟不停在响。 柳二呆和沈小蝶进得店来,七八张白木桌子几乎已座无虚席。 正中一桌只有三人。 这三个人忽然离席而起,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道:“柳大侠,请这边坐。” 三个素昧谋面的人,居然如此客气。 柳二呆怔了怔,正待发话,沈小蝶已抢先微笑道:“怎好意思要三位让座?” “那里那里。”那中年汉子道:“在下等向慕柳大侠风仪,无以为敬,因此先到一步,特地替柳大侠占了一副座头。” 原来是同路之人,只不过先到一步。 看来一路跟踪而来的,也就是这批人物。 “这就多谢了。”沈小蝶道:“三位是不是留下来同席共饮?” “不不,不敢打扰。” “那么二位……” “这不要紧。”那中年汉子道:“在下等可以到别的桌上挤一挤。” 于是这三个人分别报了姓名,中年汉子自称铁掌乔庄,其余两个分别是江彪和宋霸。 这三个人显然是想引起柳二呆的注意,尤其是铁掌乔庄,神色更为恭谨。 柳二呆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这正是一代大侠的气派,当一个人踌躇满志之时就是这副样子。 但柳二呆却不是,他只是懒得应付。 不仅此刻如此,在金陵城里被人视作呆子的时候也是如此,一直江山未改。 只不过当时是被看成呆子,此刻却被视为架子。 大侠的架子。 两人落座之后,沈小蝶随即吩咐小二,点了四菜一汤,照例来了壶酒。 大侠的风度和沈小蝶的姿容,立刻招来了几十双惊羡和敬慕的眼神。 柳二呆却感到很不自在。 他从没有过这种际遇,也从没尝过这种被人抬、受人捧的滋味,他觉得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沈小蝶却显得雍容大方,言笑自若,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放。 若说她曾经是青楼名妓,有谁相信? 当然,这件事必有隐情。 忽然,席中有个青衫人离坐而起,扬声道:“咱们来敬柳大侠一杯。” “好。”众人一齐举杯。 途中小店,陌路相逢,忽然碰到这么些素昧平生的江湖人物,柳二呆实感尴尬。 他知道其中必然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但又不能如此不通人情。 难道敬洒不喝,拂袖而去? 闹翻了固然是自己的不对,但跟这些人攀交情又有什么好处? 最头痛的是,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和企图。 但众人既已举杯,自己岂能不理不睬,大侠的架子不能端的如此离谱。 再说,也不过一杯而已。 于是他举杯就唇,满满的干了一杯。 他喝的是吸酒,既没道谢,也没点头示意,甚至连脸色都很不然。 众人却并不见怪。 至少他们已跟金陵大侠柳二呆喝过酒,照过杯,往后在江湖上谈论起来,甚至可以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夸耀这份光荣。 沈小蝶当然也陪了一杯。 她也没说话,但眼波流动,显然是在默察每一个人的神色。 虽然大致可以相信,这些人中多半是出于一片好奇之心,对这位崛起江湖少年侠士的崇敬,一路跟踪而来,想一睹庐山真面。 但其中也难免有少数人居心叵测。 沈小蝶至少已认出其中二个人,一个是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一个是华山神拳太保孔刚。 萧文举就是刚才那个领头敬酒的青衣人,在西湖三湘也算是一方雄主。 此人个性阴沉,自以为资兼文武,一向自视甚高。 至于华山神掌太保孔刚,更是人如其名,勇猛好斗,几乎把谁都没放在眼里。 这两个人,一个阴沉,一个人阳刚,在江湖上都是众所瞩目的人物。 今夜居然也在这家小酒店中,谁知是不是别怀鬼脸? 沈小蝶一向心细如发,虽然看出有点蹊跷,但在形迹未露之前,她也不动声色。 柳二呆显得局促不安。 在众目投视之下,他感到食难下咽,连杯里的酒都好像变了味道。 吃这样一顿饭,实在等于受罪。 他不愿享这份盛誉,但愿一辈子没没无名,保持一份宁静和悠闲。 可借事与愿违,如今他已成名。 名气带来了烦恼。 江湖上谁不好名,刀头舔血,剑底惊魂,争雄图霸,又都为了什么? 柳二呆只是例外而已。 也许他承袭了四空先生的遗风,四空先生一生闲云野鹤,连真实姓名都不欲人知。 但四空先生受到了武林的推崇。 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圣人不为大,终能成其大。 店外一盏纸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影下忽然撞进两个人来。 这是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服饰华丽考究,丰仪翩翩,就像一位王孙公子。 女的更年轻,貌美,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秀挺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巴,一身翠绿,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就像风摆杨柳。 尤其是那张小嘴巴,永远挂着一丝甜笑。 这看起来真是一双璧人。 但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所有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柳二呆和沈小蝶身上。 华服少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步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身段优美,看似走的很慢,但一下子就到了柳二呆面前。 “你就是柳二呆?” 柳二呆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意外出现的公子哥儿,点了点头。 他本来显得有点烦躁不安,听了这一句好像充满了敌意的口气,反而平静下来。 “我就是。”他说。 “是你正好。”华服公子冷冷的道:“本公子正要找你。”原来他果然是位公子。 “找我?” “对,找你。”华服公子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宗,不不,是两宗,两宗令本公子十分可恼,十分生气的事?” 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位气派十足的华服公子,几十双眼随即无不立刻显出了惊讶。 尤其他身边还有位明眸皓齿,风姿撩人的少女。 谁都估不透这双男女的来路,连见多识广的萧文举都张开了嘴巴。 “那两宗事?”柳二呆问。 “就是你最近干的。” “最近?”柳二呆道:“鄙人干了什么事?” “这样大的事,你还想打马虎吗?”华服公子双目逼视:“第一宗,你不该杀了齐天鹏;第二宗,你不该剐了封八百的鼻子!” “哦,”柳二呆道:“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 “阁下是想替这两个人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华服公子道:“这两个人本来就罪该万死。” 这话倒是出人意外。 “这就叫人难解。”柳二呆道:“既然如此,阁下要找柳某人作甚?” “找你算账。” “算账?”柳二呆道:“算什么账?” “你不懂?” “是的。”柳二呆道:“这太难懂了。” “好,本公子告诉你,这齐天鹏和封八百,早就列入本公子的死亡名单之中,只因本公子另有要事,延缓了执行的日子。”华服公子冷冷的道:“如今你杀了齐天鹏,本公子没得杀了;你剐掉了封八百的鼻子,本公子再要去杀他,还有什么意思?” 原来他找柳二呆算账,只为了这件事。 听来好像很有道理。 齐天鹏已死,当然不能再杀一次,封八百又被剐掉了鼻子,形体不全,杀之不武。 不过就凭这种事找人算账,江湖上不但少见,几乎是闻所未闻。 “阁下既然认为齐天鹏和封八百罪该万死。”柳二呆道:“谁杀了不都是一样么?” “不一样。”华服公子脸色一沉。 “怎么不一样?” ---------------------- 第十六章 花花公子 “当然不一样。”华服公子恨恨的道:“杀掉了齐天鹏,剐掉了封八百的鼻子,你这呆子因而成名,本公子却落空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转弯抹角了大半天,只是责怪柳二呆不该拔了头筹,弄得他成名无望。 要想成名江湖,难道只有这样一条路子。 所有在场的人,大都经历过不少世情风霜,见闻都很广博,但都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柳二呆本就是个传奇性人物,这位华服公子似是来得更奇。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这批人中,当然以洞庭七君子之首的萧文举最老于世故,也是个最机智深沉的人,他冷眼旁观,嘴角上已浮现一丝狡猾的笑意。 他看得出,这将是一场好戏。 沈小蝶一声不响,有意无意地向那个绿衣少女瞟了一眼,柳二呆越来越冷静。 “阁下如此咄咄逼人,”他说:“就是为了杀不成齐天鹏和封八百?” “正是。” “可惜事已如此。” “事在人为。”华服公子冷森森的道:“本公子早就想好了一个补救之策。” “哦?”柳二呆道:“这太神奇了,想不到阁下竟有回天之术。” “难道你没想到?” “诚如阁下所言,鄙人是个呆子。” “说得好,谅你也猜不透本公子腹内机谋。”华服公子冷笑一声,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四下一扫:“有谁猜得出,本公子有赏。” 他居然还想卖弄一下。 “在下倒是猜出来了。”说话的是七君子之首的萧文华,他眼珠一转:“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为什么?”华服公子目光一闪。 “这……” “说说有什么打紧。”沈小蝶忽然掉过头去,盯着他:“我说,你领赏,好不好?” 萧文举怔了一下。 “你也猜出来了?”华服公子忽然变得很温柔,望着沈小蝶笑了笑:“真聪明。” 看来他对女孩子一向都很体贴。 “我并不聪明。”沈小蝶不假词色,冷冷道:“只不过你这腹内机谋,委实可笑得很。” “可笑?” “幼稚可笑。” “哦?”华服公子好像并不在乎,眼睛里依然充满了笑意:“先说说看,到底怎么幼稚?” “要我说?”沈小蝶沉声道。 “要。” “好,我说。”沈小蝶道:“在你以为,柳二呆杀了齐天鹏,剐了封八百的鼻子,名动江湖,你若是杀了柳二呆,这名气岂不更大。” “照哇,真的好聪明。”华服公子赞道:“果然兰心蕙质,本公子又添了位红粉知己。” 这真是位多情种子,调情能手,三言两语,又添了位红粉知己。 想来他红粉知己必然很多。 他身后那位绿衣少女,眉头一皱,翘起嘴巴。 “我猜对了吗?”沈小蝶盯着他。 “对极了。” “也说对了,是不是?” “说?说什么?” “哼,忘得好快。”沈小蝶口角一哂,不屑的道:“我说你很幼稚。” “真的?” “骨头也很轻。” “哈哈,说得好。”华服公子居然大笑:“不过本公子也有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 “多得很。”华服公子道:“本公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向不生漂亮的女孩子的气。” 这的确是宗很大的好处,也最容易获得女孩子的芳心,但毕竟只是个好人,并不是个好男儿。 沈小蝶用鼻子嗤了一嗤。 柳二呆却依然端坐不动,就像一彩塑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听。 他是个很有耐性的人,也不随便多嘴。 “柳呆子。”华服公子忽然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侥幸得名,至于你的剑法,在本公子眼里,也不值得一哂。” “你见过?” “本公子虽没见过,想也想得出。”华服公子道:“充其量普通高手而已。” “你呢?” “武林奇葩,绝顶高手。” “哦?” “你虽然假装沉得住气,其实心里像在打鼓。”华服公子趾高气扬的道:“本公子要想杀你,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阁下到底是谁?” “问得好,你总算问到了正题,死了之后也好做个明白鬼。”华服公子似是急欲表明自己高贵的身份:“你知不知道,天山之阳有座王者之谷……” “王者之谷?” “王者之谷就是帝王谷。”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