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大江之上一条好汉,能熬成水上一霸的地位,毕竟不是宗简单的事,半辈子厮杀,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吗? 因此柳二呆注目凝神,盯着那支长槊。bookzun.com 他要杀的是沈小蝶,但这一槊却直奔柳二呆。 项庄舞剑,原来志在沛公。 明里是听信了沈小蝶的话,用金轮换了长槊,实际是早已打定主意,先解决掉柳二呆。 长槊可以远攻,出其不意便可递到部位。 此人心机居然如此深沉。 他表面上并不理会柳二呆,心目中早已把柳二呆当成了第一号劲敌。 这也难怪,他称雄江上,跟白鹭洲南霸主齐天鹏当然渊源极深,碰到了柳二呆岂肯放过? 何况此刻柳二呆又得了蓝玉飞的一柄青虹剑,先除掉他才是上策。 剩下一个沈小蝶,还怕她生出翅膀飞了不成? 因此这一槊他使出平生功力,加以技巧纯熟,不偏不倚,一晃而到。 剽悍、火辣、锐不可当。 他说过要一槊穿胸,刃尖所指正是胸膛之间。 照说,猝起发难,声东击西,这一槊应该十成十的把握,但是眼看槊到血崩,忽然槊尖上人影一花,只听“叮”的一声,一缕光竟然顺着槊杆滑了上来。 这是一支剑,青虹剑。 青虹剑乃是名剑,当年赵子龙在当阳长坂,从百万曹兵中得了这支剑,以后淹没了千余年。 槊刺出甚快,剑来得更快。 槊已用老,而剑气方兴,来势惊人。 李铁头骇然一震,心知不妙,若不立刻弃槊,宝剑一到,势必削断十指,甚至丢掉一条胳膊。 十指断不得,胳膊丢不得,槊却可以再打造一支。 而且这是眨眼之间的事,不容片刻犹豫,当下双手一松,倒飘出一丈五六。 吭当一声响,长槊掉在地上。 这支长槊一向纵横江上,八面威风,造就了一个飞龙帮主,想不到如今居然在一招之下落败,往日雄风,片刻化为乌有。 排列在两丈以外的黑衣壮汉,一个个脸色大变。 李铁头额头冒汗,扎稳了马步,从一个壮汉手中抓住了金轮。 “如果你想再试试倒也可以。”柳二呆挺剑而上,沉声道:“不过没有这回便宜了。” 李铁头不响,怒睁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我劝你算了。”沈小蝶接口道:“你得了这幅草图,只怕有祸无福。” “为什么?”李铁头仍不死心。 “你想想就知道了。” “本座不用想。” “好,我告诉你。”沈小蝶道:“第一,这幅草图绝非你所想要的东西,第二,如果真的是幅藏宝之图,你得到了之后,会死得更快。” “胡说,本座为何会死?” “因为你武功平平,没有这幅草图,你还可以在大江之上捞点油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沈小蝶冷冷道:“得了这幅草图,将会祸不旋踵……” “祸?祸从何来?” “别嘴硬。”沈小蝶冷笑:“其实这也只是白说,只是梦话!” “梦话?” “我说的是梦话,你却是在梦想。”沈小蝶道:“因为你根本得不到这幅草图。” 李铁头呆了一呆,不敢再发狂言。 虽然只过了一招,但一招之下便丢掉了长槊,再斗下去当然凶多吉少。 “哼,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在自找台阶。 “对,过了明天还有后天。”沈小蝶立刻道:“赶快去吃点仙丹灵药,长出三头六臂来。” 她信口道来,都把人挖苦得半死。 李铁头脸色一变,便待勃然发作,掉头望了望柳二呆,终于咽下了一口气。 “退!”他忍气吞声地打退堂鼓了。 放着几十条壮汉不用,居然就这样鸣金收兵,为何不打一场群架? 也许他有他的打算,越是人多,死伤越多,而且未必奈何得了柳二呆,一旦元气大伤,再训练一批浪里白条极不容易。 原来这些黑衣壮汉,个个都精通水性,不比啸聚山森的喽罗,随便的就能抓来几个。 这是他的聪明,想要继续在江上称雄,必须保全之实力,这批人死不得。 就在一声令下,登时黑压压的人丛,一排排向江岸退去,倒也整齐有序。 “且慢。”柳二呆忽然叫了一声。 李铁头霍地转过身来,一紧手中金轮,叫道:“你……你想怎样?” 神色惊惶,有点草木皆兵。 “不怎样。”柳二呆道:“你丢了这支长槊,以后怎么混。”单足一挑,那支长槊已凌空而起,不偏不倚,直向李铁头飞了过来。 这支长槊是精铁打造,没有一百斤至少也有八十斤,足尖轻轻地挑,便能飞越数丈,这足尖上的功夫,委实令人咋舌。 李铁头不禁骇然心凛。 他举手一把抓住长槊,满脸惊懔之色,嘴唇牵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掉头而去。 片刻,十几条快船隐没在夜雾沉沉的江面上。 江流有声。水花拍岸。 “啊!”柳二呆望着消失在江心的快船,忽然道:“刚才应该留下一艘。” “你说留下一条船?”沈小蝶掉过头来。 “是呀!”柳二呆道:“我们不是正要找船渡江吗?这现成的……” “你想见水龙王?” “见水龙王?”柳二呆道:“此话怎讲?” “好讲得很,一旦搭上贼船你就知道了。”沈小蝶道:“在岸上你可以降住他,到了江上风高浪大,你就得听他的摆布。” “对呀,那就另外找船吧。” “不用找啦。” “不用?”柳二呆道:“这怎么渡江,难道能插了翅飞过去?” “我是说在这段江面不能渡江。” “为什么?” “你想想看,”沈小蝶道:“李铁头刚才受尽了委屈,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必然候机报复,而这段江面正是他的势力范围。” “你是说他会在江上拦截?” “怎么不会,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沈小蝶道:“这里江面宽阔,港湾芦草丛中,到处隐藏着他的巡戈快船,我们到了江面,随时都会遭到截击。” 她心细如发,推断的确合情合理。 “照你这么说,”柳二呆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可以沿岸向西,走出他的势力范围。” “要走多久?” “管它多久。”沈小蝶道:“反正长江源远流长,到那里渡江都是一样。” “这好啊!”柳二呆欣然叫了一声。 “好什么?” “这当然很好。”柳二呆道:“至少暂不能渡江,我们也暂不必分手。” “瞧你。”沈小蝶垂首一笑,有种甜蜜的感受。 长江像条龙,奔放怒吼,境蜒数千里。 此时正当初秋季节,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两岸港崖之间不辨牛马。 柳二呆和沈小蝶沿江而上,但见风帆沙乌,烟云竹树,一路风光如画。 这天入暮时分,来到了一处江岸码头。 凡是码头,当然就有渡口,而且还有几十户人家,有的经营客栈,有的却是船户。 沈小蝶没提起渡江之事,柳二呆更不会问。 但日落黄昏,暮鸦归巢,江上烟波已越来越浓,该是歇店的时候了。 几家客店业已上灯,灶头上笼着一层白茫茫的烟雾,锅盆碗碟响个不停。 柳二呆和沈小蝶选了家外表比较整洁的客店,两人一先一后,踩着灯光走了进去。 先向伙计说明了要两个房间,然后找了一张白木桌子坐了下来。 一天奔波,准备好好享受一顿晚餐。 这此客店,有酒有肉当然不在话下,尤其近水识鱼性,靠近江岸的人,更是懂得吃鱼。 长江里的鱼,以鲥鱼为首,鲥鱼亦属上品,鲥鱼不可常得,红烧鲥鱼也是席上之珍。 丰腴多肉,鲜美味浓,十分可口。 柳二呆跨进店门,便已瞥见灶头挂钩上有条鲥鱼,当下就吩咐烧了来下酒。 伙计哈了个腰,欣然应诺。 大凡江中的珍品,都论时价,斤斤计较的客人,得先讲好价钱,大方一点的就吃了再说。 柳二呆当然是属于后者。 好在这些江岸营生的店家,大都本份老成,绝不像通都大邑那些派头十足的大酒楼,等到客人吃过之后,狠狠的一记竹杠,来个狮子大开口。 这条鲥鱼足足有两斤来重,烧好了也足足可以盛起满满的一大盘。 鲥鱼刚刚下锅,柳二呆已开始唾涎欲滴。 那知就在刚刚起锅之时,热腾腾撒好了胡椒粉,店伙计端起来准备上桌,店门外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嘿嘿,运气不坏,好一个红烧鲥鱼。”竟然从店伙计手里探臂接过,掉头就走。 叮的一声,白木桌上丢了一锭碎银。 居然有这种事,柳二呆怔了一怔,登时大喝一声:“且慢。”跟踪追了出去。 沈小蝶也随后腾身而起。 一盘红烧鲥鱼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个人太无礼。 这是个青衣人,身材瘦小,但动作却显得十分轻灵俐落,出得店外,一直沿江奔去。 他手里端着一只热呼呼的大瓷盘,竟能闪纵如飞,居然连汤汁都没溅出一滴。 柳二呆不禁暗暗纳罕。 这个人的轻功虽然不凡,柳二呆当然也不是弱者,但他忽然心中一动,并不一口气追上,他在想:“看你到底能逃到那里?” 红烧鲥鱼是吃的,这个人轻功虽佳,到底不能一面奔跑,一面享用。 他是不是想找个僻静地方,慢慢品尝? 片刻之间已追出四五里之程,忽听笙歌细细,管弦悠扬,打从江面传了过来。 柳二呆凝目望去,原来江面上正停着一艘巨型画舫。 这巨型画舫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并隐隐传来猜拳行酒之声。 这倒是大出意外,柳二呆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那青衣人忽然纵身一跃,飞越过四五丈距离的江面,轻飘飘落在巨舫的甲板上。 “来了,来了,应时佳肴,红烧鲥鱼一尾。” “哈哈……”花舱里有人应声大笑:“俞老九,真有你的。怎么这样凑巧?” “嘿嘿,际遇非凡,际遇非凡。”青衣人身形一晃,进入了花舱,得意的笑声依然传了出来:”快,快,各位趁热……” 这真是欺人大甚,一盘红烧鲥鱼眼看精光。 他难道不知道有人追了上来? 明知有人追来,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得意,分明是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也许是估量来人不敢登上画舫。 柳二呆一向不易动火,此刻也被激怒了起来。 虽然此刻沈小蝶已追到了并肩,他并没回顾,忽然双足一登,凌空飞掠而起。 但见夜空中幻起一道淡淡的弧影,一闪而灭,人已登上了甲板。 又一条弧影划过,沈小蝶也跟踪而到。 花舱中笙歌顿止,弦管寂然,一人大笑而出:“原来有贵客到访。” 舷边的角灯照耀下,是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 这人面黄如蜡,颧骨高耸,似有病容,和这身考究的穿着,看起来极不相称。 ---------------------- 第 九 章 误上贼船 “阁下就是这条画舫的主人?”柳二呆稳稳地站立在船头甲板上。 “不错。”那人道:“草字东门丑。” “哦?东门丑?”柳二呆似是颇有印象,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正是。”东门丑说。 “其实你并不很丑。”沈小蝶接口道:“看起来好像还很体面的……” “这个……” “我说的是你身着考究的衣服。” “小娘子别开玩笑。”东门丑勉强忍下了奚落,道:“此丑非彼丑,只因在下乃是乙丑年,七月十五丑时生,所以……” “哎呀!”沈小蝶失惊道:“这个日子不好。” “不好?为什么?” “七月十五就是中元,正是大开鬼门之日。”沈小蝶道:“听说闯出来的都是些妖魔鬼怪……” “哼哼,说的很俏皮。”东门丑陡然一变:“闯出了鬼门关总算幸运,可惜的是居然有人硬生生的想往鬼门关里闯。” “哦?”沈小蝶道:“你说的是谁?” “在没有翻脸之前,本座只想点到为止。” “本座?”沈小蝶望了望柳二呆,笑道:“你听到了,又一个本座。” 她分明是在告诉柳二呆,又是个李铁头。 李铁头是飞龙帮主,霸占了一段江面,这个东门丑气派之大,看来不输李铁头。 “不管你是本座也好,偏座也好。”柳二呆道:“鄙人要找的不是你。” “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人,你叫他俞老九的。” “找俞九爷,这倒好。”只见那个青衣人忽然从花舱里钻了出来:“什么事?” 这人不但身材瘦小,而且双目深陷,脸上像是刮不下四两肉来,活像一只猴子。 事实上他的外号就叫愈猴儿,是个有名的飞贼。 “一宗小事。”柳二呆说。 “小事?” “对,很小很小的事。”柳二呆冷冷道:“只要磕上三个响头,就可以立刻了断,小事化无。” 一盘红鲥鱼的确是宗小事,用不着大张挞伐,不过眼看到口的美味,竟被掠取而去,这种滋味委实令人火冒三丈。 “一定要磕三个响头?” “不错,”柳二呆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