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gyankan.com “你求我?你不是从来不求人的么?” “谁能够真的不求人呢?”殷悟箫苦笑。 “……” 尹碧瞳静默。 他慢慢走到殷悟箫面前,伸手轻轻碰触她的眉眼,浑然不顾自己指尖上的血迹沾染了她的脸。 他脸上霎那间现出一种十分凄凉的神情:“我认识的小殷,自由冷漠,软弱好欺,却什么都不在乎。” 殷悟箫拉下他的手:“尹碧瞳,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我是谁。” 尹碧瞳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的额头抵住殷悟箫的额头,低吼道:“不!我喜欢的就是你,就是你。”他着双手捧住殷悟箫的脸,猛然吻住她的唇。他的唇冰冷刺骨,殷悟箫打了个冷战。 尹碧瞳在她唇上喘息,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握着她的脖子。他的吻狰狞而绝望,带着死亡的气息。 殷悟箫在他的喘息中,骤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情。 那是一种同命相怜的心情。她和他,都是一只孤单的纸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翔,寻找着自以为是的自由。可是纸鸢丝线的另一头,并没有人牵扯着,那么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她眼中缓缓流下,殷悟箫在尹碧瞳热烈的唇间说:“尹碧瞳,我们都是可怜的人。” 尹碧瞳的动作倏地停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清冷地传来:“不要求他了,没有用的。” 翠笙寒不知在何时下了马车,静静地立在车边,仿佛一株在水中憔悴不堪的青莲。 “尹碧瞳,你也不过是主人的一条狗,和我们没有区别。”翠笙寒道,她的右手惯性地护着腹部,意态安详。 殷悟箫感觉到尹碧瞳身体一紧,连忙拉住他:“不要,不要再杀人了,好么?” 尹碧瞳没有回头。 “尹碧瞳!”殷悟箫泣道,“你曾说过,如果我希望你金盆洗手,就说出来。我现在问你,你肯不肯?肯不肯?” 尹碧瞳脚下一顿,转脸看她,接触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眸子一紧,而后撇头:“迟了。” 他只轻轻一扯,便将她甩开。 “如何迟了?怎么会迟了?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不迟!”殷悟箫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希望自己的话能够稍稍阻滞尹碧瞳的脚步。 “尹碧瞳,你不是说,谁也不是你的主人么?当好人累,难道当恶人就不累了么?你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听那个人的差遣?你如果真是一个恶人,为什么当初要为了我饶过容家兄妹?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会在我做恶梦的时候来安抚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尹碧瞳,你不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了么?我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她跪倒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尹碧瞳的指尖□了翠笙寒的眉心。 鲜血流过翠笙寒姣好的容颜,她的脸庞固定在一个平静的神情上,再也没有改变。 翠笙寒的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 她死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过什么平静的生活。”尹碧瞳慢慢道。 殷悟箫的眼泪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慢慢地干涸。 “是你先离开我,先背叛我的。是你先忘记我的。” 说完这话,尹碧瞳看也没有看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他绿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殷悟箫怔怔地望着遍地的尸首,耳边只听到那竹楼还在不识时务地咿咿呀呀。 还有那一盏破旧的红灯笼,依然在风中摇摇晃晃。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奔来一匹快马,那马蹄声催命一般。 白灿从马上翻身滚落,狂奔而来。 殷悟箫望着他惊恐得发狂的样子,惨淡一笑,身子歪倒在地。 昏倒之前,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纸团。那是她下马车之前,翠笙寒塞给她的。 了无痕 第十九章 锦瑟惊弦破梦来(一) 远处有群山白屋,近处是重重坟茔。 秋意离离。 一抔黄土能够掩埋多少时光,隐藏多少故事?埋亲之人洒下最后一层土屑时,可曾期盼过泉下心系之人有一日再投胎转世伴在身边? 莫说不能,便是能,谁又能认得谁?人死如灯灭,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 殷悟箫与白灿安葬了翠笙寒与乔帮众人,静立在墓碑前。飒飒秋风吹彻眉心,只消一股秋雨来浇透。 殷悟箫握着手中几乎被揉碎的纸团,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她看到了赵副分舵主墓碑上的名字:赵怀民。 倘若不是那天赵副分舵主碰巧提了一次,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乍一听到这名字,心里还嗤笑了一番,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满心悲凉。 她今后,会注意养生的。殷悟箫默默地想。 她知道尹碧瞳为什么能够允许容居峰活着,却坚持要杀翠笙寒。 只因容居峰可杀,也可不杀,对“无痕”没有影响,而翠笙寒非死不可。就是这么简单。 这时白灿恍恍惚惚地冲她笑了一笑,比哭还难看。 “小无儿,你说,翠翠和孩子,会不会是我做的一场梦?会不会,根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殷悟箫鼻子一酸。 白灿真的能够这样欺骗自己,或许对他比较好。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样爽朗的白灿,脸上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从前那样的笑容。 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白灿对她小小的背叛是多么地没有意义。 怨也好恨也好,情也好愁也好,大不过生死。 十日后,殷悟箫回到京城殷府,阔别了三年多的家。 早已得到消息的乔逢朗,在亲眼见到她平安无恙以后,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殷悟箫张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见筠姨。” 三年不见,筠姨的眉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娘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楚,有时候说话和常人一般,有时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要小心些同她说话。”乔逢朗嘱咐。 殷悟箫点点头,便遣散了所有照顾筠姨的丫环,只留自己和筠姨两人在房中。 “筠姨,你觉得身子可好?”她跪在筠姨椅边。 阮筠茫然的眼神慢慢汇聚到殷悟箫脸上,良久才涩涩地道:“你……是谁?” 殷悟箫忍住泪:“筠姨,我是箫儿。你看看我的脸,我是最不听话最不懂事的箫儿。” 阮筠不说话了,她移开了目光,仿佛思绪又窜到什么其他的事情上了。 殷悟箫低下头,轻轻握住阮筠的手,贴在脸上,摩挲着:“筠姨啊,你是箫儿惟一的亲人了,若是连你都不记得箫儿,那箫儿该怎么办呢?” 阮筠的神情安详下来,似乎颇为享受手中亲情的抚摸。 殷悟箫仰脸:“筠姨,再过几日,我就要与逢朗哥哥成亲了。” 阮筠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道:“你要成亲?” 殷悟箫惊喜地点头。 阮筠握了她的手,絮絮道:“成亲的时候新娘子一定要抱个苹果才行,平平安安,幸福团圆。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有抱苹果,所以一直都得不到百岳的心。” 殷悟箫愕然。 “嫁了人,就不能像做姑娘那样任性了,要时时为丈夫着想,不要总想自己吃喝玩乐出风头,不要只顾自己的感受。你这丫头就是太浮躁了,太自以为是了,说风就是雨,这样性子,谁能受得了?只怕也只有你逢朗哥哥才能受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嫁?我看你这脾气,就和姐姐一个样,都是个不省心的!”阮筠恍恍惚惚的,竟把从前教训殷悟箫的话全都又搬出来了。 “嫁个会疼你爱你的男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比什么不强?一个女人,有这样的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 殷悟箫捂着嘴,只觉得泪水已经止不住了。她搂住阮筠,放任自己的眼泪留下。 她没有看到,阮筠的眼底,慢慢的都是惆怅。 出了阮筠的房间,殷悟箫在自己的房中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出门,便见乔逢朗忧心忡忡地在门口守着。 “箫儿。”乔逢朗望着她憔悴的脸,忽然一把抓住她:“箫儿,你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 “怎么会呢?我答应你的事,何尝变卦过?” 乔逢朗这才定下心,想了一想,又道:“我总怕夜长梦多,这样,我们把婚期再提前三天,你看如何?” 殷悟箫安静一笑:“随你吧。” 失踪三年,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终于要出嫁了。 乔逢朗广发喜帖,邀请天下豪杰为婚礼造势,仿佛要昭告天下他乔逢朗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梧桐叶落,玉露生寒。萧瑟了多年的殷府,却似乎迎来了一个春天。 婚礼的大小事,殷悟箫无心打理,阮筠身子又不好,乔逢朗便托了乔帮之中一干女眷来帮着整置。每日里总有些夫人小姐陪着殷悟箫说话,所谈的也无非是那些打趣暧昧的闺房□。 不过像她这样的做派,这样的经历,良家女眷们大多还是看不惯的。看不惯也就罢了,却又要巴巴地跟在她身边等着看戏,偶尔递句话过去煽风点火,便仿佛自己多么正派多么矜贵。 孙副帮主家的小夫人是三年前便与殷悟箫熟识的,乃是一个人精。她拉着殷悟箫的手,悄悄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别把这些三姑六婆的话放在心上,帮主心里头就只有你一个,她们嫉妒得紧,才故意说这些话让你难受。” 殷悟箫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微微一笑。她是水里火里走过来的,这几句话如何承受不住? 她倒宁静,凭着她们怎样说,自己拈了把瓜子靠在栏杆上望着那一池衰败的青莲。 人事已非,连莲也荒芜了。 或许三五年后自己也是像这些小夫人们一般光景,每日无事,除了给相公做些小菜,便是暗中交换些求子的秘方,再或者炫耀一番管制丈夫远离勾栏楚馆的得意手段。 大抵,如此。 孙小夫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看她,暗地里唏嘘不已。何曾见过这样的待嫁新娘子? 三年前明明是个爽朗明快的少女,现如今却仿佛看透了世事一般沧桑得不似青年。都说殷家大小姐早慧,却也不是这般个早慧法。果然经历能够改变一个人,不知道她这三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浣意书斋大掌柜岑律求见。 座中妇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殷悟箫消失三年,殷府产业尽数落入岑律之手,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更显兴盛。如今殷悟箫平安归来,想让岑律乖乖交回权柄,只怕极难。这婚姻之事,便是借口。殷悟箫成了乔帮帮主夫人,哪里还有心思打理自家家业? 不过殷悟箫从前的手腕,妇人们也都知道一些。殷氏一门只余她一人,怎会将偌大家业让给他人? 于是都存了看戏的鞋,笑等岑律出现。 殷悟箫瞥了瞥众人脸上的神情,懒懒一笑:“请岑大掌柜去书房说话。” 整了整裙裾,她扔下“好心作陪”的夫人小姐们,走了。 进了书房,岑律眉目凝结地坐在几旁,盯着几上瓶中的一枝月桂,不知在想什么。 见殷悟箫进来,虽然早有准备,却仍是一愣。 良久,他有些不习惯地站起来,垂首道:“大小姐。” 殷悟箫也不谦让,寻了个位子坐下,方道:“你倒是还念着旧礼。”真是怪了,当初在浣意书斋作势要扼死她,后来又在百里家众人面前说她已经死了,这些时候,怎不见他念着旧礼? “大小姐以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岑律自然要守着该有的礼数。” 言下之意,之前她隐藏了身份,他也就不认这个大小姐了。 殷悟箫不以为意:“家里头各方各面都还好么?” “都好。三年来殷府年入增了二百万两银子,湖北江南山东各增开了古玩铺、书斋、文具铺子共一十三间,撤换主事二十人,副主事四十一人。”岑律恭恭敬敬地答。 殷悟箫失笑:“你何必向我回报得这样仔细?” “我从前也是这样向大小姐回报的。”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久不管事,你告诉了我又能如何?”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