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玄无波无澜的语气,“不过这些折子提醒朕了。” 楚辰远问:“提醒皇兄什么?” “遣散后宫。”楚景玄平平静静说出几个字。 楚辰远反应过一瞬,怔然望向自己皇兄,却见他眉眼不动,仿佛闲话家常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皇兄为何……” 楚景玄到底停下手里的事。 他未抬头,沉默中道:“她们皆是清白身,不该在宫中虚耗年岁。” 楚辰远诧异不已。 只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以后,思忖间隐约明白过来什么。 “皇兄是……曾用过幻欢散?” 见楚景玄没有否认,楚辰远晓得自己猜对了。 幻欢散乃是宫中禁药,服下此药的人会在睡梦中生出欢爱幻觉。 先帝在时,曾有妃嫔对先帝用过此药,假作承宠,事发之时引来帝王震怒。 妃嫔们若用此药便会以为自己承宠。 “你也觉得荒唐是不是?” 楚景玄说着反倒嘴角扯出个笑,“大抵是太过荒唐,瑶瑶才不要朕罢。” 楚辰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朕要遣散后宫。”楚景玄把他神思拉回来,“待来年开chūn此间事了,你同瑞王妃再回阙州。” 楚辰远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件事的发生。 但斟酌再三,他依旧问:“往后呢?皇兄有何打算?” 楚景玄膝下无子无女。 遣散后宫之后,仍终究是要去面对这个局面。 “朕总是觉得你皇嫂还活着。” 楚景玄抿唇,凝神思索过几息时间,“兴许哪一天朕便找到她了。” 楚辰远心神一凛,面上不露痕迹,又听楚景玄道:“这些日子才算想得明白,即便虚置六宫,瑶瑶若在,也必然面对许多烦心事。这根源在朕身上,朕若不好好改了,瑶瑶定然不会多看朕一眼。” “皇兄……” 楚辰远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终是选择噤声。 遣散后宫之事,自然遭到群臣反对。 但楚景玄已不是当年那个举步维艰、被太后一党处处压一头的皇帝。 反对的朝臣虽不至于被降罪,但qiáng行往后宅里塞几尊菩萨,闹得家宅不宁,和降罪也无甚区别。 未消一段时日便求着要将那些菩萨送走。 楚景玄欣然应允。 便碍着他态度异常的坚决,手腕qiáng硬,又雷厉风行,此事利落推行下去。 后宫妃嫔们一一被送出宫。 各有封赏补偿,出宫之后自也不限婚嫁。 暮chūn之际,楚辰远携着沈碧珠辞别楚景玄回阙州封地。 他们离开的时候,楚景玄看起来已恢复往日里那副矜贵冷傲的模样。 要说放心并非完全放下心。 只他们夫妇继续待在京城无济于事,何况,以他们的身份,不适宜这么继续待下去了。 回到阙州的楚辰远和沈碧珠后来也一直未曾听闻有何异样。 而大概,唯有在楚景玄身边服侍的常禄能够偶尔窥见那么一二分的端倪。 冷宫那一场大火过后的第二个chūn天。 常禄如常恭敬随侍在从早朝上下来的楚景玄身后,穿过游廊,忽见走在前面的楚景玄停下脚步。 顺着楚景玄视线望去,常禄瞧见海棠花树下立着一个身穿绿罗裙的宫女。 那宫女手中拿着一枝海棠花,一阵风过,花朵扑簌簌掉落,一场花雨换来嫣然笑靥,画面极是赏心悦目。 常禄正暗自揣测皇帝心思,便听得喃喃一声:“瑶瑶……” 也知不必多想旁的了。 又看一眼海棠树下那一名小宫女,身形、面容确与当年初初入宫时的皇后娘娘有几分相像。 常禄暗忖间低声恭敬问:“陛下,可要将那小宫女召来?” “赶出宫去。” 楚景玄冷漠的声音响起,常禄略抬一抬眼,只见帝王拂袖而去。 “是。” 常禄应声领命,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往海棠花树下寻那心思活络的小宫女。 只日子照样得过下去。 一年一年,皇帝后宫一直空置着,膝下始终无子无女。 倒是朝野内外在两三年时间里焕然一新。 一条条利国利民的新政颁布,举国上下渐显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悄然之中,又是一年的年节过。 早chūn的天气尚冷得厉害,凛凛寒风,chuī得人直打哆嗦。 夜已深,宣执殿内和往日一样灯火通明。 楚景玄将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抬手摁揉着眉心,没喊人进来。 松懈下来便觉出疲惫。 他手肘压在龙案,手握成拳抵在额前,闭目缓一缓神。 过得片刻,却听得一阵很轻又很急的脚步声。 楚景玄未睁眼,淡淡问:“何事?” 常安双手捧上封密函:“启禀陛下,有一封自成州来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