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方才的谈话后,自然知道该从哪条路逃出栖凤楼。院落深处传出几声乌鸦丧气的叫声,晏娘站在原地,眯着眼睛静静的聆听了一会儿,然后按照桦姑的指示,朝着来时的那间院落走去。 月亮又一次爬到了窗前的树梢上,霍清明看着满桌的饭菜,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今天是小莩的头七,据说死去的人们会在这天回家看看自己的亲人,对自己在人世间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所以一过中午,霍清明便命那些婆子丫头们去准备小莩生前最爱的食物,以便他能在晚饭的时候和女儿的魂魄最后聚上一聚。 “老爷,吃点粥吧。”许总管接过丫头递来的一碗清粥,把上面的热气吹散后放在霍清明的面前。 霍清明摆了摆手,“我不饿,叫她们把小姐常用的碗拿过来,她回家吃饭,总不能连餐具都不备好。” “怎么做事的,”许总管厉声朝身后的丫头问道,“还不快去把小姐的碗筷拿过来。” 那小丫头吓得一个激灵,连声答应着朝后厨走去,没过多久,她就捧着小莩常用的那只青花瓷的小碗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见她犹犹豫豫,站在桌边踟蹰着没有将碗放下,许总管不耐烦的说道:“怎么了,这么简单的事情办得这么不利索。” “老爷,总管,”那小丫头结结巴巴的说着把碗放在桌上,“小姐的碗……碗……裂了。” 听到这句话,霍清明猛地从惆怅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面前的那只碗,发现它从碗口到底部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他站了起来,“噔”的将那碗放在桌上,两眼朝屋里屋外不停的寻觅着,“小莩,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他离开桌边,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爹爹知道你走的不甘心,知道你是被那个毒妇害死的,你放心,我已经将她交给官府了,定要让她替你偿命的,小莩啊,你若是有灵,就在阴曹地府等着,千万不要放过她,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他恶狠狠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许总管早已经抖成一团,勉强扶着桌角才能站稳。 夜已经深了,一众人等还陪着霍清明守在小莩的牌位前,按照规矩,今晚灵堂里必须蜡烛长明,所有的人都要彻夜留守,否则小莩的灵魂就会寻不到回家的路。 许总管却不在屋里,此刻,他正站在离霍宅不远的一处废弃的庭院中,搓着手来来回回的走着。清冷的月光打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怪异。他神色焦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已经没了锁的大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大门终于发出了他期盼已久的“咯吱”声,云莺的身影出现在门洞里,她的脸被一片阴影笼罩住了,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可算来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许总管急急的朝云莺走去,拉住她冰凉的小手。 “今儿是小莩的头七,府里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行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什么府里不府里的,”许总管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向周围偷偷摸摸的看上一眼,仿佛害怕被一双不知名的眼睛盯上似的,他把头凑近云莺的耳垂,轻声说道,“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云莺斜着眼睛看他,“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许总管突然放大了音量,这声音仿佛把他自己都给吓到了,他使劲的打了个哆嗦,又向左右看了一眼,“我总觉得这家里怪事连连,就像今天,小莩常用的那只碗竟然裂了,好端端的收在厨房,又没摔着碰着,怎么就裂了呢?还有啊,我刚才从门口出来,看到洒在门前的米芾上面,竟然有几个小孩的……脚印,你说,小莩她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回来找我们寻仇来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急促,到最后竟然扯着云莺的袖子,将她拽的几乎站立不稳。 云莺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她捂着脸轻轻抽泣着,“我不想的,我不想害死她的,可是我真的穷怕了,也过够了孤苦无依的日子,那个女人一进门,就把我当成眼中钉,被她赶出府是迟早的事情,我……”她突然跪倒在地上,冲着月亮不住的磕头,“小莩,你原谅我,原谅我……” 许总管把云莺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分坚毅之气,他握紧云莺的手,“我都想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来过,把这些烂事统统抛开。不瞒你说,这几年我也积攒了不少银子,我答应你,会给你安稳的生活,保你余生都衣食无忧,云莺,”他双手的力道渐渐加大,眼底的色泽越来越深,“你跟我走,好不好?” 正文 第十九章 面具 云莺的头轻轻的仰了起来,她的脸上布满了梦幻般的色彩,“你……愿意娶我?我这样的人……” 五岁那年,云莺被父亲卖到妓院,栖凤楼用来换取她身体和劳力的东西,竟然只是几坛好酒。那是段什么样的日子呢,云莺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她背上那几道横七竖八的鞭痕在时时提醒着自己的过去。 她分层的记忆中有一件事情是清晰的,那是一个雪夜,八岁大的云莺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盘子,于是便被楼里的嬷嬷剥光了衣服赶出屋去。那晚的月亮很亮,就和今天一样,她的身体和四肢在雪地上渐渐的麻木、僵硬,一直到最后,似乎连最后一滴温热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那种饥han交迫的感觉被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口,化成一条丑陋的疤,一条永远都无法痊愈的疤。 所以,当许总管说出“跟我走”这三个字时,云莺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动了动,但是,依然没有垮掉。她看着许总管那张瘦长的脸,明白他的话至少有七分是真挚的,毕竟他现在已经被小莩吓了个半死,而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一般是说不出谎话的。 “云莺,我再问一遍,你,愿意不愿意和我走。”许总管又重复了一句。 云莺微微颔首,她眼里的喜悦好像要溢出来了,可是,那喜悦只停留了一瞬间,便化为两潭深深的恐惧,她指着身旁的那口水井,断断续续的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小……小……小莩……” 许总管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冬天的枯枝,稍微一扭就会断掉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把头转向井口,那一瞬间,他感觉血液像被烹热的油,一股脑的涌向头顶,将天灵盖震得生疼。 他看见了小莩苍白肿胀的脸浮在那口水井里面,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任何光泽的黑洞,直勾勾的朝着自己的方向斜过来,她的嘴唇很红,红的发紫,肿成厚厚的两坨,似乎刚刚被蜂蛰过一般。 许总管张着嘴,发出了无声的惊叫,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弓起的手背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