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浑然不觉得累,只感到越是按郑听雪教他的剑法来运转内力,大脑越是清明,身体也愈发感到轻松快意,那感受仿佛浑身错位的内力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 也因此越是烦闷。 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将他往错的路上引,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派人追杀自己,从前许多好似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已无法再说服自己去相信。 少危坐起身,就着河里的水给自己冲汗。他这阵子被铺子里的大人们半点不客气轮流拿捏,动筋骨的时候疼得龇牙。 他随意擦gān水,刚站起身,耳朵就敏锐捕捉到远处细微的声响。 夜深而黑,唯有遥远的月躲在乌云后。深更半夜的城外本不该有人,少危皱起眉,侧身隐于树后,循着声音往河边码头看去。 一个瘦高的人影走上码头,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被一团黑布蒙着。少危有些疑惑,那人裹一身黑袍,走到河边,上了一叶小舟。舟倏忽摇晃一下,从那人怀里的黑布中滑下一只手。 朦胧昏暗的月光落在那只手上,映出雪白的皮肤和细瘦骨骼。 隔着遥远模糊的距离,少危的瞳孔猛地缩小。 郑听雪让白龙与朱雀送孟燃去医治,自己先与沈湛回到瓷器铺。 他回到青冈,才得知郑舀歌已被人带走。消息是聂少危带回来的,玄武与花景已连夜循迹而去。 郑听雪听完叙述,沉默片刻。 “孟燃带走了他?” “是。孟燃来到铺上,小少爷为他接风洗尘。等到我们发现时,小少爷和孟燃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桌饭菜。” 郑听雪看向沈湛。沈湛说,“我们见到的那个是真的。” “你如何知道?” 沈湛笑笑,“因为他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原来沈湛在门外那时,什么都听到了。 另一人将一小封桃逐留下的信jiāo给沈湛,沈湛打开简单看过,随意折起揣起袖子,依旧望着郑听雪,笑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郑听雪静静站在原地。他垂着眸,不知在思考什么,长长的羽睫落下,美而清冷。 他忽然抬眼看着沈湛,开口道:”你累了。“ 沈湛与他安静对视,过会儿笑一笑。 “我累了。”他声音温柔,细听却尽是飘忽,像一根绷紧的细丝悬在半空,“我总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随意将黑刀支在手旁,身体放松靠在门边。郑听雪问,“你的药能让你撑多久?” 其他人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明月高悬,冷光落在沈湛的脸上,美得惊心却苍白。他听闻这句问话,笑得眼睛微微弯起。他抬手牵过郑听雪,将人牵到自己身前,搂过腰轻轻抱着。 ”我虽已病入膏肓,却还是想活下去。不知小雪意下如何?“ 沈湛微微歪过脑袋,望着郑听雪,”若是小雪不愿陪我共度余生,我也就没什么活着的念想了。“ 他将郑听雪搂入怀中。两人挨得极近,气息相接。沈湛依恋地摩挲郑听雪的额角,闭上眼睛。 “桃逐是孟燃派来我身边的。“沈湛低声开口,”他们的药让我活到今天,如此我才能再见到你。” 郑听雪说,“你体质顽qiáng,若是蛊种在别人身上,不定能活。” 沈湛笑起来,琉璃般落彩的眼眸温柔注视着郑听雪,其中积年的yīn霾不知何时,已渐渐散去。 “小雪,我们就当重新活过,好吗?”沈湛别过头咳嗽几声,又若无其事转回来,声音沙哑,“十三年前你要把心脏换给我,那一次......就算做我们都死过一次。从今以后,我想办法活着,你......咳,别再离开我......” 沈湛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在郑听雪面前只是qiáng打jīng神。体内的蛊虽被药常年qiáng行压制,却总是折磨得他痛,这种痛经年累月,已令他麻木。 沈湛抱着郑听雪,低头吻上他的唇。郑听雪的嘴唇软而温热,那一瞬的触感令沈湛的心脏都几乎抽搐着疼痛起来。他痛得皱起眉,却执着吻着郑听雪。 郑听雪闭上眼睛。遥远而熟悉的气息涌入口鼻,在脑海中游dàng的记忆碎片在每一次与沈湛的靠近和触碰中渐渐拼凑得完整起来。 沈湛在他的记忆中是最鲜明、也最怪异的存在。他想起他们从小结识,度过一段纯真快乐的儿时时光;想起有一年隆冬,沈湛拉着他上街过年看灯,在河边的亭中吻他;又想起后来沈湛一剑捅穿他的腿,说要带他回家;他几乎杀光了沈湛的亲人,最后将沈湛带走,想把自己的心脏换给他,想让他活下去。 血蒙蒙的记忆里,郑听雪不能理清自己与沈湛的关系。只有不知所起的情感令他一再习惯性地让开自己身边一片空席,好让沈湛靠近过来,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