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谢何之魂

    “你的手怎么了？”虽然她已经很快将手缩回去，谢何还是分辨得出来，她的手上缠了一层纱布。

    夏云悦将手背在身后，忍着痛装傻：“没什么啊，我哪有什么事？对了，兰姑刚让我回去帮她收拾，我先回去了。”说完，不顾谢何在身后说什么，落荒而逃。

    谢何立在原地，眉头渐渐深锁，半晌后，才慢慢折回内卫司。

    几天之后，谢明渊突然驾临冷宫看柔妃，整个宫中为之哗然。众人还没震惊完，谢明渊又突然宣布，要为谢何纳妃。要知道，谢明渊的几个儿子，最大的太子在入狱之前，也没有成家。谢明渊并不怎么操心儿子们的婚事，毕竟年岁还小，更何况，皇子成亲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不单单只是将一个女人娶进来，还涉及到女方身世背景、与皇室关系等各种问题。

    所以，太子成年后，皇后虽然有意想为他娶妻，也一直被谢明渊按下来。没想到，谢明渊现在却主动要替谢何纳妃，这让朝臣不由得浮想联翩。

    消息传到重华殿，兰姑趴了一整天没有起来，夏云悦担忧的同时还得劝慰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没消停，阿元又飞鸽传书过来，说沈家得知此消息，已经炸开了锅，现在正在商议对策。

    夏云悦想提笔给阿元回个信，想了想，又觉得回了也没用。谢明渊在打什么算盘，她尚且不知道，只能静观其变，再看看如何应对吧。

    谢明渊对朝臣说的理由，是太子被废，谢斌又出了事，让他这个父亲深感心力交瘁，想让儿子们都尽快成家立业，也好收收性子。但他只提了谢何成亲的事情，对于比谢何只小了一岁的谢景，却只字未提，朝臣自然有想法，认为谢明渊是在暗示自己的态度。

    当天下朝之后，立刻有不少臣子登上薛府拜访薛廷芳，向他示好。薛廷芳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自然来者不拒，至于这些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清楚得很。

    短短几天时间，谢何便从薛廷芳那里收到无数京城千金的画像，堆满了书房。夏云悦坐在窗台，调侃道：“原本还担心你这个落魄皇子没有人支持，生怕你错过沈姑娘便没有下家了，现在看来，你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谢何对着这堆画像已经愁苦不堪，再听到她的话，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你明知道的。”

    “我明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突如其来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夏云悦吓了一跳：“你放我下来，你干什么？让人看见了不好。”

    “会有谁看见？”谢何笑道，“我想现在就抱着你去父皇面前，告诉他，我想娶的人，就在这里。”

    夏云悦脸上一热，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些不安。自从上次在皇陵出了事以后，她内心总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会横生枝节。可恰恰相反，什么事情都出奇地顺利。但她为甚么还是觉得不安呢？

    还没想明白，有人的手在窗棱上一扣，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夏云悦和谢何一齐回头，又不约而同地出声。

    “师父。”

    “白先生。”

    下一刻，夏云悦匆匆跳出谢何怀里，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沧绕过长长的墙，影子在几扇窗户前透下黑影。夏云悦追着他的影子，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加速，直到他推门进来，身影渐行渐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却反而停止了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白沧，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捉奸一样，声音都颤抖起来：“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沧的折扇伸到她脑门，却又缩了回去，嗔她一眼：“说的我好像不能来似的。我答应过殿下，一定会救柔妃娘娘出来，现在正是时机，我当然应该出现。”

    谢何顿了顿，道：“难道这次的事情，是先生在背后相助？”

    白沧摆了摆手：“也不尽然，事情的关键在你父皇身上，也要他想通才行。他想不通的话，我做什么也没用。”

    “你到底做了什么？”夏云悦好奇地问，“我觉得谢……咳咳，皇上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我不过是提点了他一下，没有什么好细说的。我此次来，主要为了两桩事情。”白沧就是白沧，坐下来以后不忘给自己先倒了杯茶，抿了口，不慌不忙道，“第一桩，是殿下的婚事；第二桩，是柔妃娘娘的事情。”

    “洗耳恭听。”谢何说。

    白沧道：“殿下的婚事，相信皇上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但不论如何，我要殿下你力排众议，迎娶阿悦。”

    夏云悦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这件事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提上了议程，可是从白沧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没来由地心头扯了一下，有些生疼。师父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完全与他无关的事情。从前他还会经常问她，当真要嫁人，舍得离开他这个师父？她答得理所当然，他听得哭笑不得，浮玉山的那些过往像是沙石，沉淀到越来越深的位置。他心里早已恢复了一片澄明，可她怎么还是时常翻涌起一些过去？

    谢何微微一笑，望了她一眼，才对白沧道：“这个，即便白先生不说，我也会做的。”

    白沧唇角勾了勾，似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谢何：“这是柔妃娘娘让我交给你的。”

    谢何面露错愕：“我母妃？白先生什么时候去的？”

    “其实这封信，柔妃交给我有一段时日了。只是，时机不到，我还不能将其交给殿下。殿下看完自然会明白。”

    谢何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一行行地看下来，视线每往下移一分，目光便凝重一分。待看完整封信，他的眼神已经暗得如砚台中的墨。他握紧了拳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是他，居然是他。”

    “谁？”夏云悦问，从他手里夺过那封信，看完之后，整个人跟着一怔，“师父，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是说了么，时机未到。”

    “所以……”夏云悦听见自己声音在发颤，“拿走谢何魂魄的人，是谢明渊？”

    “正是。”

    巍巍皇宫，天子腹地。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不想当皇帝，也没有一个皇帝，不担心自己坐不住这张龙椅。大齐千百年来的皇位之争，让谢明渊吸取了一个教训，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如果太过优秀，一样是个敌人。

    谢何十五岁那年，因为一篇政论，让太学祭酒激动不已，连称他是自己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后来这篇政论被祭酒奏上天听，百官惊叹，谢明渊丹朱一批，将其推行到全国。

    那段时间，全天下都知道，大齐有位天资聪颖的三皇子，解决了大齐百年来耕种、赋税的各种难题。谢何一时间风头无俩，更得到谢明渊宠爱，得以伴驾前去清凉行宫，随侍御书房，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可谁也没想到，父子同心的表象之下，却是暗藏杀机。谢明渊当了多年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早已习惯百姓将他当作神明一样高高地捧着，哪里能容许自己的儿子凌驾到头上，哪怕他只是好心为他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