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照月

    好在，谢何并没有将自己封闭多久，很快又走出房门，面色如常地吩咐兰姑准备晚上照月的东西。

    大齐有照月的习俗，在中秋当晚，在院子里摆放瓜果点心，向明月祭三柱香，香尽了，才可以享用果品。倒也不是他们将明月当成一个神明一般崇拜，而是当年大齐遭逢国难的时候，明月帮过一个大忙。

    “快说快说，我想听。”夏云悦迫不及待地说。

    谢何淡淡一笑：“兰姑讲得比我好，让她讲吧。”

    兰姑素来牙尖嘴利，讲起故事来自然是娓娓动听。说大齐当年曾经一度遭逢亡国之难，数个小国突然联手进犯边境，因为兵力不足，战争又来得猝不及防，边境的守军节节败退。当时的大齐皇帝谢候轩集结了京城和周围几座大城的兵力，决定御驾亲征，击退敌军。

    然而这一场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可以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双方在一座山谷之中开战，直厮杀了半个月，将整片山谷染成血红，尸横遍野。

    决胜的那个晚上正逢八月十五，双方的兵力都已经所剩无多。这一场仗，谁都不愿意退步。一旦退了，前面的牺牲都变得毫无用处，所以谢候轩也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死在战场之上，就让自己的大儿子接任皇帝之位，遗诏都拟好了，命心腹的臣子保管，送到京师。

    当晚月黑风高，浓浓的乌云将整片山谷遮得伸手不见五指，双方举着火把，提着兵器，在军鼓壮势下，又厮杀成一团。好在，这最后的一战，大齐在谢候轩的指挥下，终于扭转了局面，占据上风。

    此时，兰姑话锋一转：“没想到啊，敌国那些小人见情况不对，居然耍阴招，一边假装撤退，一边派人偷袭军营，将我们皇上掳走了，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后来呢？”

    随后，谢候轩便被他们劫持走了。这些人在黑夜中赶路，打算一鼓作气直取京师。在中途，谢候轩趁他们不注意，逃入茫茫死亡密林之中。

    这片死亡密林，在大齐十分有名，里头猛兽毒蛇环绕，即便是身手极好的猎户大白天进去，也未必能有命出来，而谢候轩只身一人，又是在晚上进去，生机可以说，是极为渺茫。

    “当时我们皇上就在那片密林之中走啊走啊，突然听到左边传来嘶嘶的声音，右边传来嗷嗷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汗毛顿时就竖了起来！”

    夏云悦低声凑过去问谢何：“兰姑连当时的皇上汗毛竖起来的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何忍着笑：“你姑且听听吧。”

    “但当时那么黑的夜色，就算听到这些声音，也根本无法准确地判断出方位啊，更何况，密林之中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兰姑越描绘越生动，“说时迟那时快啊，就在那嘶嘶声和嗷嗷声一步步逼近的时候，月亮突然从乌云中钻出来，照亮了眼前的场景，竟是一条三寸粗的大蟒蛇和一头人高的白狼！”

    夏云悦朝石桌倾身，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

    “于是我们皇上就一手擒住蟒蛇的七寸，一手掐住白狼的脖颈，咔咔两声过后，他们就死了。”兰姑结束陈词，“后来呢，为了感激明月在关键时候的相助，我们大齐百姓每逢中秋就要祭月。”

    谢何向来不喜欢败人兴致，等兰姑说完，才对夏云悦道：“你别听她说的那么夸张，如果真是遇到那样的猛兽，那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其实是当时那些追兵将先祖逼到密林之中，先祖在黑暗中摸索无门，后来得明月帮忙，照亮前路，才回到了京师。后来先祖查清楚，是军营中的一个将领收了好处，出卖了他的位置，敌人才得以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将先祖掳劫走。在那之后，先祖对通敌卖国的行为尤其不能容忍，那一年凯旋后，便将大内监牢所有因为通敌罪而下狱的犯人都处死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所以说，以讹传讹，真是太不可信了。夏云悦又想，谢明渊倒跟他祖宗谢候轩不同，谢斌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了，他都不愿意正视，难道是因为慈父情怀在作祟吗？但如果这么说，他对谢何一直冷冷淡淡的态度又说不过去了。

    还是那句话，人心太复杂，她实在猜不透。

    刚准备吃完东西去睡觉，宫门有个侍卫却突然跑到重华殿来，交了封信给谢何。谢何看完之后，脸上顿时有些为难。

    这封信用的纸并不厚，谢何身后又刚好有光照过来，夏云悦就是不感兴趣也已经看了七八分。

    写信的人是沈佳儿，她约谢何在宫门口见面。此时刚天黑不久，宫门尚未关，谢何如果想出去，倒也是来得及的。

    夏云悦直接问：“需要我替你备马吗？”这么大晚上的，骑个马早去早回也是好的，夜不归宿就有些不合适了。

    谢何却是收起信，淡淡回绝：“不必了。”

    在对待沈佳儿这件事上，谢何一直很是决绝，这其实有些不符合他的个性。夏云悦暗地里去跟兰姑打探了下，才知道，谢何跟沈佳儿并不算是完全没有过往。沈佳儿从很小的时候便钟情于谢何，当时局势还并不明朗，谢何又在皇子中出类拔萃，所以沈将军对于女儿这番心思就没有过多的约束。可以说，谢何跟沈佳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玩到大的。

    谁知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情，重华殿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沈将军又投到太子麾下了，便以男女大防这样的借口将沈佳儿关在府里，不许她随意出门。

    当然，谢何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想拖累沈佳儿，所以渐渐疏离了她，并未纠缠。而马场那次，据说是沈佳儿背着父亲偷偷跑出来的，回去之后也没少受沈业的责备。

    “哼，就凭她爹那副拜高踩低的样子，我要是殿下，我也看不上她。”兰姑说。

    夏云悦弯起嘴角：“那依你看，什么样的才配得上殿下呢？”

    兰姑扬起下巴：“那当然要我这样的才……”

    “嗯？”

    “你这样的，你这样的。”兰姑赔着笑脸，没敢再说什么。

    几天后，夏云悦挑了个没事的时间去找阿元，带她去酒楼吃东西。阿元在薛廷芳府上待得已经很熟了，最近听说薛夫人到哪里都要带着她，对她言听计从。

    “一个可靠的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值得人信赖的，小姐你说是吧？”一见到她，阿元就迫不及待地自卖自夸。

    夏云悦听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也弄进宫里？”

    阿元顿时垮下脸：“是啊，小姐，你不知道薛夫人有多可怕，她天天带着我去买针线买绣帕，然后回家就让我陪着她做女工，做衣服。我都快憋死了，你快找个理由把我领走吧。”

    要将她领回去也不是件难事，从前她是担心重华殿有许多人盯着，如果突然间出现两个生面孔，会让人怀疑，最近宫里面发生这么多事，也没有谁顾得上重华殿了，只是，她这回出来还有个任务要交给阿元。

    阿元上半身往后倾了下，防备的样子：“怪不得你出来找我，小姐，没有事情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想到我！”

    “别瞎说，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夏云悦说，“我是没有大事的情况下绝对不找你，一找你，就代表有大事。”

    “这比没有事情还糟糕好吗？”阿元说，“我拒绝！”

    “拒绝无效！”夏云悦威胁，“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猿族，告诉我爹你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都不帮我做事。”

    “说吧，这回想我做什么？”几乎是一瞬间，阿元就改变了主意。

    夏云悦摸了摸下巴：“我要你去接近沈佳儿，探听沈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