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躲雨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白沧诧异不已，“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夏云悦得意洋洋：“从我拜入你门下开始，那黄衫女子每年都会去浮玉山。虽然我不是每次都在，不过她每次一来，师父你的心情就会格外低沉而且极度烦躁，这么多年，我都总结出来规律了。”

    观察入微，分析到位，白沧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了。笑的是他总算没白收这个徒弟，好歹她对他不算完全没有注意；哭的是，连夏云悦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宁璇这么多年硬是视若不见，每年雷打不动地来找他，赶都赶不走。

    一想到宁璇，白沧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急忙转移话题：“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夏云悦将她和谢何商量好的计划细细对白沧说了一遍，末了用期待且信任满满的口气问：“师父，你会帮我们的吧？”

    “我要是说不帮呢？”

    话音刚落，白沧察觉中指又隐隐有作孽的趋势，立刻改口：“帮帮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夏云悦将时间交代了一下，白沧连声应下，终于结束了这晚上的折腾。

    “这就是灵契？”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谢何忍不住出声询问，语气中满是好奇。

    夏云悦将手一收：“是啊，有了这个灵契，我就可以随时随地和师父交流了。”

    谢何望着她的手指，又问了句：“你会订灵契吗？”

    夏云悦不明就里，摇了摇头：“这个师父没教过，怎么了？”

    谢何摇头一笑，神情柔和：“没什么，既然白师父已经同意我们的计划，那么三天后，我们依计划行事。”

    三天后正是清明时节，连绵的春雨此前已经下了两天，将整个大齐皇城淋成一片水泽。夏云悦起了个大早，爬到屋顶上看春雨，正好见到谢明渊和皇后坐着十六抬轿子中，一众皇子和几个受宠的嫔妃紧随其后，在浩浩荡荡的御林军保护下，出发前去皇陵祭扫。

    这其中并没有谢何。所以他们将潜进冷宫的计划定在了今天。

    即便如此，夏云悦还是有些感伤。谢何原本前途无量，柔妃又深得皇上宠爱，即便不是太子，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可现在，就连去祭祖都没他的份。

    谢明渊这个爹，当得可真是够心狠的。

    雨丝像牛毛一样飘下来，虽然细碎，坐久了难免身上也湿。夏云悦从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谢何从房间出来。比她想象的好一些，谢何看起来倒没有不开心或是沉闷的样子。许是知道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反而先得有些精神奕奕。

    夏云悦赶紧下梯子迎上去，道：“皇上已经出宫了，你准备好了吗？”

    谢何点了点头，带着她从重华殿后门出去，沿着宫巷一路往西走。绕过几条宫巷后，前面便是宫里掌管衣食住行的六局所在。这里除了宫女和太监，一般少有皇族走动。

    不过因为今天是清明，六局昨夜通宵准备扫墓的供品和出行的东西，此时想必人人都在休息，正是他们溜过去冷宫的最好机会。

    谢何朝夏云悦使了个眼色，自己在前面开路，两人迅速地穿过宫巷。万没想到，还没跑过尚衣局的大门，一声冷咳从里面传出来，两人迅速后背贴墙，动也不敢动。

    冷咳声过后，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尚衣局的一个老宫女，右腿似乎崴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走三步居然还倒退两步。

    夏云悦用嘴唇做口型问谢何：“这怎么办啊？等她走出去，天都黑了。”

    谢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踟蹰着没动，半天，无声道：“你也知道，我不能出面……”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她出去解决。夏云悦咬了咬牙，冲了出去：“哎呀，这位姑姑，你的脚怎么了？”

    宫女腿脚不好，脾气倒挺大的，冲口便道：“你哪个宫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尽往人伤口上撒盐啊。”

    夏云悦被她堵得一愣：“不是啊，我好心关心下你的脚……”

    “我的脚是做错事情被皇后娘娘打断的，行了吧？”宫女气愤地吼了句，往前着急地拔了几步，落荒而逃，走的时候嘴里还不断咕哝着，“真是的，提前出来上个茅房还要被人问，以后不出来了。”

    等到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谢何才缓缓走出来，对着她叹了口气。夏云悦反应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何摸着鼻子，垂下眼眸把心虚盖住，道：“其实我只知道一点点……”对上夏云悦追问的目光才和盘托出，“我前几天过来贿赂主事的时候遇见过她一次，情况跟你刚才一模一样。”

    怪不得他把她推出去，好个谢何，心机都快赶上白沧了。夏云悦正想发脾气，谢何猝不及防地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从宫巷穿了出去。

    两人钻到冷宫后门处，夏云悦举起手给白沧发信号，手指动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不应该啊，跟他约好了这个时辰的。”

    “是不是跟白师父联系的时候说错了？”

    “这不可能！我师父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一定是睡过头了，看我的！”夏云悦右手使劲，青筋都差点爆出来，大吼了一声，“师父！”

    下一瞬，白沧慵懒的声音传来：“干什么？”

    “你在哪？我和谢何都在冷宫墙角等你半天了。”

    白沧愣了愣，心虚道：“急什么？我这不是正在来的路上吗？”

    说完这句话，灵契的联系被切断，周围变得有些安静。夏云悦和谢何蹲在墙角，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你别担心啊。”夏云悦宽慰谢何，“我师父就是这样，看起来不太正经，但是关键时候，他总会赶到的。”

    谢何淡淡一笑，目光飘向阴郁的天空：“我知道。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你们没有出现，我大约会这样过下去一辈子。现在好歹我能看见希望，不是吗？”

    夏云悦望着他的侧脸，谢何的眼睛深邃，从侧面看过去，更显得目若星辰。他的眉毛并不过浓，鼻翼也是精致有型，一切都属于恰到好处的那种。如果非要挑点什么毛病，大概就是他身上少了一些志气。比起太子和谢景，他实在过于无欲无求了。

    当然，这是因为谢何的欲魄被人拿走了。如今他能够为了自身和柔妃挺身而出，参加夺储，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是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命中注定的大齐皇帝，会不会吓得目瞪口呆？

    夏云悦瞧得入神，没发现什么时候雨丝又飘了下来。正发愁去哪里躲一下的时候，谢何抬起手，将袖子拉开，遮住了她的头顶。

    大齐皇族服饰的袖子向来宽得不合逻辑，夏云悦来之后还时常怀疑，他们会不会走着走着把自己绊倒。没想到，原来这袖子还能这么用。

    她本来想推辞一番，见到雨下得有点大，立刻改变了主意，往谢何那边挪过去。

    “嘿嘿，这雨下得真突然，幸好有你在。”

    谢何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又往她那边移了移，两人对视了一眼，夏云悦再转头的时候，就看见白沧已经站在不远处了。